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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谷先生*2

谷陸璃的父親原名谷學海,人如其名,是個玉面書生,經濟學本碩畢業留校教書,經人介紹認識了在銀行工作的陸女士就結婚生了子。

他那時還頗年輕,一張臉又長得勾人,往講臺上一站,不論他課講成什麽樣都能收到一打暗送的秋波。

于是在婚後的第七年、陸女士毫不意外地站在七年之癢的邊緣,被人狠狠撬了把牆角。

撬她牆角的是外省某市零售業龍頭的獨生女,據說某日夜裏在校外被人纏上時是谷先生出手救了她,俗套得自個兒留下以一敵二毫無還手之力得被揍成了豬頭。

女孩兒因此芳心暗許,蟄伏了整整一年,期間各種以學術探讨為由與谷先生走得甚近,故意落下了讓人誤會的把柄,間接給谷先生施了一把大壓,待她畢業證書一到手,大庭廣衆下拉着谷先生就哭鬧不休地要嫁他,不惜敗壞自個兒青白名聲也要倒貼。

龍頭心疼女兒,勸阻不住,便去找了谷學海,那年頭正流行下海經商,留在學校裏終歸賺不了幾個錢,更別提他也有未酬雄心,垂涎那“哐”一聲當頭砸下的錦繡前程,思慮不過三五日,便毅然跟陸女士離了婚,随龍頭一家去了外省。

谷陸璃那年才五歲,學前班,放了學等不到人來接,膽子頗大地自己一路走回去,興高采烈推開虛阖房門就想跟父母讨誇獎,卻不料只陸女士一人伏在地上臉色青紫幾欲背過氣。

“阿璃,”陸女士聞聲擡頭,沖她痛哭出聲,“爸爸不要我們了。”

直至今日,每每提到谷學海,谷陸璃耳旁依然萦繞她母親當日喑啞哭訴,那是她童年對父親的最後印象,便是七個字——爸爸不要我們了。

一念及此,她心底的疤頓時就被揭開來,她手停在門鈴按鈕上,發了狠似地猛地連續按了好幾下。

“阿璃。”

刺耳鈴聲中,似有人輕聲喚她。

谷陸璃手指一頓,扭頭卻見她父親一身仿唐錦緞綢衫站在門內不遠處,氣質儒雅溫厚,一如二十年前。

谷陸璃偏着頭卻突然嗤笑了一聲,她始終覺得,谷先生對她成長意義上最大的貢獻就是身

體力行地為她驗證了一句真理——仗義每是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谷總。”谷陸璃故意沖他疏離客氣地一點頭,冷嘲意味十足地道,“路上堵車,抱歉,來晚了。”

“來了就好。”谷學海臉上挂着的殷切與關懷微微一散,卻極快地來了個四兩撥千斤,他溫潤笑了一笑,擺出一副不跟兒女計較的慈父模樣,主動避其鋒芒,開了門繞過谷陸璃,徑直去拉陸女士的手,只不住又嗓音低沉地道了句,“來了就好,總算也是團圓了。”

陸女士聞言眼眶一熱,喉頭瞬間哽咽,緊扣谷先生一雙保養得比她還細嫩的手,輕聲呢喃:“學海......”

“阿婉。”谷先生抽出一只手輕觸她臉龐,“外面涼,快進去吧。”

陸女士被他一把摸得瞬間似嬌羞少女,整個人一顫就又要哭,她這輩子唯一不精明的時候都奉獻給了谷先生,對前夫全心全意愛到天真而兩眼一抹黑的地步。

谷陸璃杵在一旁冷眼旁觀,胸口堵得要爆炸,嘴角挂着嘲諷默然站着無動于衷——她媽一年到頭,盼得也不過就是與他見面的這三五天,就算他是虛情假意,至少演技不錯,哄得她媽開心了。

谷先生拉着陸女士的手往樓口走,谷陸璃兩手插在外衣兜裏跟着,臨到樓口,谷先生還回頭溫聲叮囑她:“阿璃,小心臺階。”

谷陸璃沒搭理他,而且,這也不是她第一次來谷學海荀城名下的別墅。

谷先生十來年前死了妻子,鳏夫了一輩子的岳父愛女情深,沒兩年也去了,受線上交易平臺沖擊的實體零售業地位一落千丈,他岳父的産業也大幅縮水,當初的龍頭公司如今越過谷先生亡妻傳到他與他兒子手上,已不再如往昔輝煌。

或許是人上了年紀,午夜夢回之時良心總算發現,憶起當年抛妻棄子之事難免愧疚,谷先生将公司整頓了一整頓,居然大費周章地由外省遷回了荀城。

龍頭的女兒蠻橫驕縱,哪比得上陸女士溫婉可人。

谷先生與陸女士重逢的那日,就從故人身上迅速拾回了舊情,可他那性子随了亡妻十成十中二病晚期的小兒子,卻誓死要為她媽守着身後那點兒無用的名分,不願谷先生複婚。

自此,谷先生便開始了暗度陳倉的日子,撿着兒子在外求學不在家的空當趁機幽會陸女士,好好一對舊情人,非處成了野鴛鴦偷情的模式。

或許對于男人來說,偷情才是維持愛情最刺激新鮮以及長久的方式。

谷先生跟随他岳父多年,耳濡目染也成了個講究人,家裏請的這些管家傭人都是在港臺那邊受過訓的,還保留着些階級觀念,對此見怪不怪不說,見谷陸璃跟着陸女士與谷先生進來,還恭敬地喚了谷陸璃一聲:“小姐。”

“麻煩喚我‘谷小姐’。”谷陸璃逮着機會就想讓她爸感受到她的抗拒與蛋碎,她客氣而疏離地對傭人微一欠身,認真糾正她道,“或者陸小姐。”

谷學海在這種事兒上從不跟她計較,他觑了那傭人一眼,那人便改了口。

“都坐吧。”谷學海讓人将餐桌擺在了大廳靠窗的位置,屋外一輪圓月正好映在玻璃上,景兒倒是不錯。

谷陸璃挨着她媽剛坐下,谷學海就讓人開始上菜,語氣殷勤中帶着些許讨好,他給陸女士夾着菜,又囑咐谷陸璃:“都是你愛吃的菜,多吃些。”

陸女士與谷先生在她身旁膩膩歪歪地你給我夾一塊,我給你喂一口,跟對恩愛的小情侶似的,像是二十多年前的背叛根本不存在一樣,谷陸璃也不接話,舉着杯子凝着水面落着的那半輪明月的影子,越發覺得諷刺。

她不知在她父母眼中,愛情與婚姻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涼菜吃得差不多了,熱菜剛剛上來,突然有一輛車打了大燈,隔着鐵門照了進來,鐵門緩緩打開,那車橫沖直撞地就堪堪停在了樓門前,也沒往車庫裏開。

谷陸璃正對窗口一眼瞧見眉頭一蹙,心下登時一緊,下一秒,樓門就被人猛地一腳踹開,發出“咚”一聲巨響,陸女士吓得低呼一聲手上一個哆嗦,夾給谷先生的一筷子松鼠桂魚“啪嗒”落在暗繡銀紋的素白桌布上,松軟魚肉摔得四分五裂,身下泅出一片橙紅色的番茄汁——一副死得好慘的模樣。

門後站着的傭人連忙沖來人喚了一聲:“少爺!”

谷陸璃擡眼,見谷學海适才一張溫吞殷切的臉陡然變得鐵青,嘴唇一抖抖出五分懼色來。

谷陸璃嘴角一挑,不合時宜就想笑。

“好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啊。”來人五官與谷學海如出一轍的溫潤學究,臉上的金絲邊框架眼鏡更添三分文質彬彬的氣質,身上一副都市精英的打扮:羊絨圍巾鐵灰大衣,腳下一雙英倫風的牛皮鞋,乍一看,還真跟宋堯山像了七-八成。

他将外套脫下随意扔在沙發上,擡手扶了一下眼鏡腿,歪頭笑着站在桌前,“啪啪”鼓了兩下掌,“父慈,母美,女孝,元宵合家歡吶。”

“志......志飛?”谷學海尴尬地笑着站起來,“你怎麽回來了?”

谷先生捧在手心的小兒子脫了手套,對着一桌子菜輕描淡寫地撣了撣肩袖上的灰,高高揚起的皮質手套挑釁地擦着陸女士臉頰落下,陸女士脖子一縮,有些怵他。

谷陸璃眉頭一緊,不動聲色地斜了他一眼,陸女士卻給她搖了搖頭,逆來順受得厲害。

谷陸璃只能壓着情緒,盛了碗湯放在她手邊,自己又夾了筷子菜,轉移注意力似得味同嚼蠟地磨了磨牙。

“我前天人到了美國才記起來今兒是元宵節,想着總不能留您一人過佳節呀,剛落地就買了機票又回來了,結果您瞧,我倒是壞了您一家和美。”他陰陽怪氣地一張嘴,谷學海瞬間就慫了,讪笑一聲趕忙上去抱着他拍了拍背:“你這孩子,瞎說什麽呢,快坐下吧,我讓人給你添碗筷。”

“還是別了吧,”谷志飛側身躲了下,笑着慢條斯理道,“您知道的,我對着那些礙眼又不要臉的人可吃不下飯,我這一坐下來,大夥吃得都不痛快,我還是去樓上給我媽先上柱香,等——”

谷陸璃聞言一拍桌子就想站起來,陸女士白着一張臉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谷陸璃轉頭對着她那副含着眼淚、委屈又不敢吱聲的模樣簡直怒其不争,谷先生從頭到尾一句斥責兒子的話也不說。

谷志飛站在她們身後,居高臨下地眼瞅着她倆互動,心裏暢快得意極了,他說着嘴角咧出個惡意的弧度,猛地矮身往谷陸璃跟陸女士中間一插,偏頭對着陸女士陡然壓低了嗓子柔聲道,“——等您将那些倒我胃口的人都趕走了,再給我重新做上一桌菜,我再陪爸您好好賞賞月。”

他話音未落手上一動,直接掀翻了陸女士手邊的湯碗,“當”一聲湯匙掉在桌下摔成了兩半,熱燙的湯水瞬間潑到了陸女士手上,她“啊”一聲痛呼出聲。

谷陸璃連忙拉着她媽的手,用杯子裏的清水沖了下去,又一把抓起三文魚盤底墊着的冰塊按在她的手背上。

“你這孩子!”谷學海只不痛不癢地輕推了他小兒子一把,揚聲喊人拿燙傷藥,低頭又關切問道,“阿婉,你怎麽樣啊?”

谷志飛往後一退,居然笑了一聲,笑聲輕蔑而肆無忌憚。

谷陸璃聞聲火蹭一下就起來了:“你自己壓着。”

她低頭囑咐她媽,自己一扶桌子站了起來。

她轉身,谷志飛也轉身,事不關己地正打算往樓上去。

“谷志飛。”谷陸璃語調平平地喊了他一聲,谷志飛聞聲懶洋洋轉頭,迎面就見一個拳頭直接就朝他臉上砸了過來,“咚”一聲悶響,他遂不及防就被砸倒在地。

他捂着臉驚訝仰頭,只見谷陸璃面無表情地擡腳就朝他又踹了過來,谷志飛急中生智抱着她小腿一扭,谷陸璃也重重摔在地上,兩人登時報成一團扭打起來。

“當年不要臉的是你爸,礙眼的是你媽!”谷陸璃一爪子從他臉頰撓到脖子上,咬牙吼道,“誰給你們一家人的膽子!欺負我們二十年還欺負上瘾了!”

她忍了這麽些年的情緒就在這個當口通通爆炸,她胳膊比谷志飛短,被他壓着手打不着就拿腦袋撞,撞完偏頭上嘴咬,逮哪兒咬哪兒,咬得一嘴血。

“不是我媽的錯!是你們胡說!”谷志飛也嘶吼着反駁,“是你們給我媽扣的黑鍋!奸——淫-婦!她剛死!你媽就貼上來,不要臉的是你媽!你還不知道是誰家的野-種!”

谷志飛也不幹落後,完全沒有打女人的心理負擔,拽着谷陸璃頭發就往後扯,逮住機會擡腳就想往她肚子上踹,谷陸璃轉頭就咬他手腕,合身一撲壓住他,四肢別住他手腳,谷志飛讓她壓得跟條瀕死的魚般不住掙紮撲騰,猛一翻身,又将谷陸離壓翻在地。

谷陸離一擡頭腦門直磕上他下巴颌,“咚”一聲撞得谷志飛下牙驟然刺進了舌頭尖,嘴角流出一線猩紅。

“阿璃!阿璃別打啦!”陸女士吓得尖叫,要撲上去拉架,被谷學海趕緊拽住,他轉頭對瞠目結舌呆立着的傭人喊道:“還不過來分開他倆!”

大廳裏霎時亂成一團,幾個傭人撲倒在地抓着他倆雙手往開拉,卻不料倆人打紅了眼,勁道都大得驚人,甩開傭人又繼續抱着翻滾厮打,轉眼滾過大半個客廳,谷陸璃褲兜裏的硬幣叮叮當當掉了一地。

“別打了!”谷先生急得大喊,“谷陸璃你是姐姐你先放手!”

谷陸璃充耳不聞,埋頭在谷志飛頸窩裏死死咬着他肩膀,谷志飛悶哼一聲屈膝頂她胃,她張嘴“哇”一聲就吐了他一脖子。

谷志飛被她吐得一怔,一衆人瞅準機會趕緊将他倆分開。

谷陸璃眼疾手快,臨分開還給他下巴上橫着狠狠撓了一下,谷志飛也飛踹了她一腳,他那鞋底厚且硬,正好又踹中她胃部。

谷陸璃借勢往後一倒坐在沙發上,胃部隐隐作痛,長發胡亂披在臉上狼狽得跟個冤死鬼一樣,卻啞聲笑得像是勝利者般張狂。

谷志飛一頭一臉的血,脖子往下還淋了一把花花綠綠的胃液,順着他衣領往下淌,眼鏡折成了幾段碎在地上,他目光陰沉狠戾,死死瞪着她喘粗氣。

陸女士撲到谷陸璃身上哭着上下撲棱她:“阿璃啊你傷哪兒啦?疼不疼啊?”

谷學海心疼地拂開衆人的手去檢查愛子的臉,痛心疾首地轉頭質問谷陸璃,全不見進門前的殷切關懷:“你比他大了六歲,他才剛成年,還是個孩子,不懂事,你怎麽能對你弟弟下這麽重的手?!”

“你是個女孩子!怎麽能這麽野?上手就打人,怎麽這麽沒有——”他漲紅了臉,厲聲喝道,“——這麽沒有教養!”

“我野?我沒有教養?”谷陸璃聞言哈哈大笑,嘴裏全是血腥味,她淡定地撥開她媽的手,鄙夷地斜觑她爸,頂着狂亂的發型昂首不卑不亢,“我一個沒有爸的孩子,不野?不野你當我童年是怎麽過來的?!任人欺負不還手麽?我沒有教養——”

她越說聲調越高,嗓音尖哨地回擊道:“——我沒有教養,你的兒子就有教養了嗎?!他對着女人能罵能打能潑湯,他倒是有教養得很啊!”

她話音未落,谷志飛猛一掙紮作勢又要撲上去,一衆傭人環着他趕緊擋住。

“谷陸璃!”谷學海手下摟着小兒子心疼得不住哄慰,“你不能這麽說他,他年紀還小——”

“是啊,21歲了,好小啊,”谷陸璃嘲諷譏笑,“谷先生,您兒子的年齡連熊孩子那檔都歸不進去,嚴重超齡了,他不願意面對自己父母曾經行為卑劣也是病,得治!”

谷陸璃說完扶着她哭得直喘氣眼看就要發病的媽,先摸出來速效救心丸連忙給她塞了幾顆,然後冷笑着轉頭,斬釘截鐵地道:“谷先生,谷小先生,你們一家人從來都不是受害者,從前不是今天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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