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連載]
“小偶……”紀攸寧被她環腰緊緊抱住,只覺她全身好似驟雨裏的孤葉,抖得欲要碎掉般,在懷中一抽一噎,衣襟都染濕大半,他反應過來,“你哭了?”
葉香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抱着他大哭一場。
紀攸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出什麽事了?”
葉香偶心中一團亂麻,哪怕他問,也只是胡亂地搖晃腦袋,那一刻,她感覺自己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完了。
不知過去多久,她漸漸止住泣音,将臉從他懷裏挪開,用手揉着眼睛。
“別用手,小心揉破了皮。”紀攸寧掏出一方交疊整齊的絲帕。
葉香偶剛要接過,孰料他已俯身替她輕輕擦拭,葉香偶表情略一怔,意識到适才的失态,垂落眼簾:“對不起……我、我突然這樣子,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他的聲音聽起來永遠像春日花鄉間的流水,是脈脈溫潤的味道,“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葉香偶想自己哭的一塌糊塗,此番樣子一定難看極了,幾乎不好意思擡頭看他,倒是紀攸寧主動詢問:“發生什麽事,跟你表哥吵架了?”
吵架?不,她跟裴喻寒根本稱不上吵架,裴喻寒從來沒把她放在過心上,是她自己想不開,像落湯雞一樣狼狽地逃了出來。
葉香偶酸楚地吸溜下鼻子:“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在他心裏,什麽都不是。”
紀攸寧深深注視她,睫下的目光,幽晦閃動:“也許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葉香偶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他不懂,其實她只是那個女子的替身,難怪她與裴喻寒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但裴喻寒并沒有把她打發走,反而還收留她,供她吃住,樣樣俱好,她受傷,他會細心的照拂她,但這些好,只不過是因為她跟畫上的女子容貌相似罷了,她甚至還不如拐拐,起碼拐拐能讨得他的喜歡,那她呢?連最起碼的一點關心都不屬于她。
紀攸寧開口:“我聽說,少瓊已經與杜家千金定親了。”
葉香偶眼神黯然。
紀攸寧又不嫌棄地拿帕子擦擦她發紅的鼻尖:“小偶,你喜歡他嗎?”
葉香偶一震,滿臉不可思議之态。
紀攸寧語氣卻平靜得全無波瀾,像在陳述着事實一般:“如果不喜歡,你為什麽要哭,為什麽會哭得這麽傷心?他心裏沒你,所以你很難過對嗎?”
“不……我……”葉香偶趕緊搖搖頭,臉上帶着一種怕被看破的慌張,“我、我不知道……”
不管裴喻寒與那個女子之間發生過什麽,但現在裴喻寒喜歡的人是楚楚,要娶的人也是楚楚,她又流下眼淚,講話幾乎有點語無倫次:“我只是不知道今後該怎麽面對他了……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楚楚……我……我一點都不想……”盡管不願承認,但還是不得不承認,日後看到他與楚楚恩愛親昵的畫面,她的心會痛,會很痛很痛,仿佛她永遠是一個多餘的存在。
“既然不知怎麽面對,那就離開他。”紀攸寧手指拂過她的鬓發,聲音宛如落花萦繞入耳,卻又透出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
葉香偶瞠目一驚。離開,她的确想離開裴府,可今後她該何去何從?可笑天下之大,竟無她的容身之處。
紀攸寧仿佛猜透她的想法:“小偶,讓我娶你吧,這樣你就可以離開裴府,離開他,不必再因面對他們而難過。”
話吟甫落,葉香偶徹底傻了眼:“紀公子,你在講什麽胡話?”
紀攸寧幽幽一笑:“不是胡話,我是認真的。”
葉香偶快速同他拉開兩步距離,蠕動下嘴唇,嗫嚅着講:“可你曾經不是說過,你心裏有個很喜歡的人……”
紀攸寧沒立即回答,雙眸始終凝着她,将她小小影子鎖在瞳孔中:“那是過去的事了,小偶,我現在喜歡的人是你。”
葉香偶心房怦怦狂跳:“可算上這次,咱們總共就見了五次面!”
紀攸寧微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人所雲,你不可能沒聽過。”
葉香偶無語,但她自然是不信的:“我知道,你只是可憐我才會這麽說的,況且……”她想到那日在隴雨廟遇見紀夫人的情景,遲疑下開口,“你母親……可能也不會喜歡我……”
紀攸寧眼神一閃,就似深林裏夜魅曳出的暗影,平靜的笑容下,竟多少有些詭谲:“不會,只要你肯嫁給我,我一定能說服我娘同意的。”
葉香偶沉默,紀攸寧柔聲細語地講:“我知道,你現在還不信我,但是小偶,你仔細想一想,其實你也是有點喜歡我的對不對?否則你為何難過的時候,會想到我,會跑來見我?”
葉香偶聽完他的話,如遭當頭一棒,是的,她從書房跑出來之後,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眼前人,總給她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好像從很久以前,他們就相識了,只有他能懂她,能理解她,讓她莫名的信任他,所以,她才會跑來這裏找他。
葉香偶開始有點摸不清自己的想法了,或許真如他所說,她心裏,是有點喜歡他的?
“我……”她甫一張口,卻被紀攸寧打斷,“小偶,你不必急着答複我,人世許多夫妻,成親前素未謀面,他們也是成了夫妻後,慢慢了解,相互扶持,此後恩愛有加,白發攜手,我相信我們也能如此的。”那時他瞳孔深處,閃爍着一點近狂的灼亮。
葉香偶卻低着頭,不知該說什麽。
稍後紀攸寧喚丫頭拿來盥盆與熱水,供葉香偶重新洗臉,葉香偶當時哭得厲害,珍珠般的小臉上布滿斑駁淚痕,洗淨後,才覺清爽幾分,但兩眼仍腫得跟桃子一般,一時半夥兒是下不去的。
紀攸寧怕她肚子餓,又命丫頭準備些細點,就這樣,葉香偶一直坐到天黑,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候。
紀攸寧乘馬車送她回去,即将抵達裴府時,葉香偶內心突然一陣忐忑,才發覺自己真的一點都不想回去,也不想看見裴喻寒,是以當馬車停下來,她終于下定決心,松開攥得通紅的掌心:“紀公子,回府後,我會跟他說的。”
紀攸寧不解地側過臉。
葉香偶想了想,解釋說:“我表哥他、他可能不太喜歡你,但我一定會讓他同意的,關于咱們的親事。”
紀攸寧表情有瞬間驚愕,但旋即笑着颔首:“好。”
葉香偶正欲離開,不料被他一把攬入懷裏,輕輕吻了下額頭。
葉香偶反應過來後,臉“唰”地就紅了,一直蔓延至脖子根,在那人的柔情笑意下,近乎狼狽地逃下車。
她走到裴府門口,守門的家仆登時跟炸了鍋一般,大聲喊道:“是表姑娘!表姑娘回來了,表姑娘回來了!”
那聲音一傳十,十傳百,害得葉香偶立馬像香饽饽一樣被衆人圍堵中間,連大管家也聞訊趕來,在旁邊問東問西,其中還有翠枝喜極而泣的聲音:“表姑娘,您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少主人派了黎延都沒找到您,差一點就讓全府人都出來找了,眼瞅那天色暗下來,真真急死人了!”
可不管他們如何詢問,葉香偶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待走回鏡清居,衆人這才散開,葉香偶坐在炕上,跟還在唧唧喳喳的翠枝說:“翠枝,我累了。”
翠枝這才噤言,馬上給她端茶倒水,又拿來軟底緞鞋給她換上,剛要出屋拎熱水,卻撞見門外來者,喚了聲:“少主!”
葉香偶看到裴喻寒急匆匆地便進了屋,他眼中閃着近乎焦亂的光緒,胸腔也喘得厲害,一進來,就将她渾身上下打量一遍,短短瞬間,似已千百般。
大概她除了兩眼紅腫,帶着哭過的痕跡外,整個人并沒有淩亂不整的樣子,他呼吸才算有所緩和,臉上慢慢恢複了平靜,沉聲問:“你去哪兒了。”
葉香偶略一沉吟,答道:“我去找紀公子了。”
他有些意外。
葉香偶解釋:“我沒事,只是去紀公子那裏坐了會兒,回來也是乘得紀公子的馬車。”
裴喻寒臉色頓時冰寒三尺:“我不是說過,不準你再跟他接觸麽。”
葉香偶先是在粉嫩的唇瓣上咬出一排牙印,繼而脫口而出:“我喜歡他!”
裴喻寒一下子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半分,仿佛沒聽清楚。
葉香偶開門見山地道:“這回是真的,我喜歡紀公子,想嫁給他,紀公子也答應會娶我的。”
裴喻寒面色蒼白地望着她,肩膀開始微微顫栗,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激動的,片刻,他說道:“不行。”
葉香偶皺眉,顯得氣急敗壞:“為什麽不行?裴喻寒,你先前明明答應過我,如果我心裏有了喜歡的人,你就同意讓我嫁給對方的!”
裴喻寒兩手攥得死緊,眸底已充滿濃濃的血絲,仿佛喝高了酒,随時要沖上前殺人一樣:“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葉香偶扯着嗓子叫嚷:“可我就是想嫁給他,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哐——”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茶幾,上面的瓷杯茶壺噼裏啪啦應聲而碎,刺得人耳膜都疼。
葉香偶驚了一跳,就聽裴喻寒一臉陰霾地說:“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嫁給紀攸寧這件事,你想都別想!”
“裴喻寒!”葉香偶還要跟他理論,卻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腳下有些不穩,走得跌跌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