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飯桌上短暫的沉默過後，齊媽媽難得發了脾氣。

手拍上桌子發出巨大的響聲，“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多大的人了，跟你媽我開這種玩笑嗎？”

話雖如此，可桌上其他三個人都知道齊媽媽是自欺欺人，從她微微發抖的雙手就可以知道她顯然已經知道這是真的了，否則也不會發這麽大的脾氣。

說這樣的話，大概也只是下意識地安慰自己。

唐瑾站起身道:“阿姨，你別信他，他……”

齊琅軒有些不高興了，他不太懂唐瑾為什麽攔他，他以為唐瑾對他所表現出來的喜歡，足以和他一起面對任何事情。

可唐瑾顯然不這麽想，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多的母愛，對于齊媽媽和齊琅軒的關系，他顯然是羨慕的，如果一年之後非要分開，又何必把這件事說出來，若是齊媽媽想不過，他們母子倆必然心生嫌隙，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甚至想，齊琅軒會不會已經在這幾日就已經厭惡和他在一起了，所以不惜将齊母搬出來來阻止這件事。

“為什麽要撒謊？在一起不是你想要的嗎？你打算就這麽偷偷摸摸的嗎？唐瑾，我不太懂你什麽意思了。”

他說完不待唐瑾說話，又看向齊媽媽，“媽，我自小到大，從未說過謊話，我不想騙你，我們确實在談戀愛，同居也沒有什麽問題的，不是嗎？”

“還有，媽……”

啪——

話未說完，齊媽媽已經走到他跟前，揚手扇了他一巴掌。

“齊琅軒！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麽？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多傷心？！我當初是怎麽把你養大的，你不知道嗎？啊？”

齊琅軒頭微微偏了點，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但是我覺得不應該騙你，你說過，好孩子是從來不說謊的。”

“你還嘴硬！”

眼看着齊媽媽要伸手打第二下，唐瑾一把拽過齊琅軒，宋明遠也眼疾手快拉住了齊媽媽。

“我不允許！齊琅軒，你給我乖乖待在家裏，一步也不許出去！”

宋明遠嘆一口氣，拉住齊媽媽，“別激動，當心氣壞了身子。”

他擡眼看唐瑾:“你先回去吧。”

唐瑾有些為難，宋明遠又說:“把齊琅軒也帶上，省得他留在這裏惹人生氣。”

“你胡說什麽！我不準我兒子離開這裏一步！”齊媽媽忽然喊道。

宋明遠輕輕抱住她:“冷靜一點，聽我說幾句，兒子是你的，這麽乖的兒子趕都趕不走，讓他也出去冷靜冷靜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不想聽！”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宋明遠帶點強制性地把人往卧室裏拐，齊媽媽雖然不願意，但是打過之後她已經後悔了，有點不敢面對兒子，雖然還是說“我不準你走”這樣的話，但還是跟着宋明遠冷靜去了。

唐瑾看着齊琅軒站在那裏不說話，臉頰已經微微腫了起來，他走近了一點，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問:“疼嗎？”

齊琅軒沒吭聲，他又說:“你又何必這樣呢？只有一年不是嗎？還是說，你連這一年……”

“我不想欠你，既然答應了你，就該認真履行承諾不是嗎？”

唐瑾一時愣住，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屋子裏，齊媽媽到底沒能忍住，一個人坐在床邊嗚咽着哭了起來。

宋明遠，給她倒了杯水，笑着道:“你知道我從你身上看到了誰嗎？”

齊媽媽壓根不想理他，一把推開他遞水杯的手，“別理我，讓我安靜一會兒。”

宋明遠把水放在桌上，走到她身邊坐下，“你讓我想起來了我爸，當初我要退婚，想要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模樣。”

齊媽媽忽然一愣，擡起頭看着宋明遠。

“因為他，我們分別許多年，你和孩子過得那樣苦。也因為他，我渾渾噩噩過了近20年，琅軒至今不肯叫我爸爸，即便現在找回了你們，那許多年，我每每想起，總覺得意難平。”

他摟着齊媽媽問:“他是因為面子不肯讓我和你在一起，你又是因為什麽呢？你絕不會是因為怕孩子丢臉才阻止這件事，否則你當初根本不會生下他，你在害怕什麽呢？跟我說說吧，現在不是你一個人，我們是兩個人，我保證不會讓你和孩子再受委屈。”

齊媽媽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回了神，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淚。

“你這樣說，我……”

宋明遠拍拍她的肩膀，“我來說吧，你怕你兒子受委屈，你怕他受人指點，你怕他跟小時候一樣因為這事被排擠被欺負，更怕這樣沒有保障的感情，他會被辜負，對不對？”

“你可能沒有想到這麽多，只是單純的覺得，這樣不合常理的事情兒子如果去做，一定會受很多的苦，對不對？”

齊媽媽看向他，眼神裏全是默認。

她其實對于這種事并不是完全不曉得的，她是個中年大媽，雖然不愛說人閑話，但是這個年紀的人聚在一起，說來說去基本都是那些所謂的別人的八卦。

她們的瑜伽教練，是個溫柔到有點女性化的年輕小夥子，大家學的時候一口一個老師叫着，背地裏她卻聽到了無數難聽的話，不關自己事的時候，聽個熱鬧，可一想到那些話有朝一日會針對自己的孩子，她就覺得心口有些難以呼吸。

她自孩子小的時候，便沒有給他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弄得孩子養成了這樣的性格，現在終于能好些了，她不想孩子再出差錯，一點也不想。

所以她生氣，她憤怒，她恨不能讓孩子立即徹底打消這個念頭，人言有多可畏，她體會了二十幾年，終于擺脫了，她一點也不想讓兒子重蹈覆轍。

宋明遠拍着她的肩膀，“每個時代總有一些東西在進步，或者科技，或者經濟，或者人文思想，每個時代也都會有罪人，他們排除異己，故步自封，我們又何必向他們妥協呢？”

他捏着齊媽媽的手:“琅軒那孩子，從來不在意別人想什麽，怎麽看他，他只在意你的想法，他即便知道你會生氣也不肯撒謊，這多好的孩子呀，你又何必這樣呢？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自己選的路，好也罷壞也罷，總得他自己走過才行，我們做父母的，只要他不違法犯罪，傷害別人，都應該支持他不是嗎？”

齊媽媽抿着唇，看着宋明遠，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你不是不聽人勸的人，也不需要你立馬接受，只是你也該多想想，怎麽愛兒子才是正确的方法，不過我知道，強制他去做一件事情，絕對不是正确的選擇。”

“你……”

“好啦，我就說這麽多，你聽不聽得進去也就這樣了，現在睡一覺吧，醒來都會好的，相信我。”

齊媽媽還想說點什麽，卻被宋明遠阻止了，“好了好了，快睡吧，讓腦子清醒清醒。”

宋明遠到底還是比較了解她，齊媽媽果然沒再多說什麽，乖乖躺床上想宋明遠的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