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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鼓動

“大小姐,大小姐。”

喊聲在山林裏亂響。

一個管事擦着汗來到謝大夫人面前,有些尴尬。

“大小姐跑到山林深處了,已經讓人去找了。”他說道。

謝大夫人面色鐵青,謝文興笑了,對身旁的長随附耳低語幾句,長随應聲是疾步而去。

山林裏很快回蕩起喊聲。

“柔嘉小姐!柔嘉小姐!”

聽到這聲音謝大夫人看向謝文興,謝文興沖她一笑。

“她一定能聽到這個。”他笑道。

聽到柔嘉小姐的喊聲遠遠的傳來,山崖腳下一棵大樹上躺着的謝柔嘉才将臉上的枝葉撥開,坐起來,伸手拉過一旁的藤蔓借力一蕩跳下來。

“安哥!”她喊道。

半山腰上安哥俾探身應聲。

“一會兒回來我要看你找的斷層對不對。”謝柔嘉說道,沖他擺手,“你別跟我來。”

安哥俾嗯了聲,看着女孩子三下兩下的向外而去。

看着走過來的女孩子,謝文興笑着迎過去。

“剛好些,在山裏跑別摔了。”他關切的說道。

謝柔嘉沒理會他的話。

“你們商量好了?”她問道。

“我把她送走了,看管起來,如今這巴蜀這家裏就只有你一個了。”謝文興含笑低聲說道。

“你們做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幹脆利索。”謝柔嘉看他一眼說道,“有用捧着,沒用就立刻甩了。”

謝文興打個哈哈。

“話不能這麽說,有些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顧不得別的。”他說道。

“是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那你們商量好了吧,什麽時候改族譜?”謝柔嘉問道。

謝文興被嗆了下。

心思簡單的人就這點不好,怎麽說都不能岔開他們的心思。

“惠惠。”謝存禮擠過來,嘆口氣說道。“這名字的事實在是太大,祖宗面前,神明面前,百姓面前沒法交代……”

話沒說完就見眼前的女孩子一雙大眼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他口裏的話便漸漸的停下來。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姐姐。尤其是太叔祖你一口一個惠惠喊的那樣的親切,卻從來不喊我的名字,我就想我什麽時候做到姐姐那樣好,太叔祖就也會喜歡我了。”謝柔嘉說道。

謝存禮面色一紅,有些尴尬。

“我那是被騙了。我不知道你,以後太叔祖好好待你。”他說道。

“不,我現在看明白了,你不是好好待她,也不會是好好待我,你好好相待的只是這個名字而已。”謝柔嘉說道,目光掃過眼前的諸人,“在你們眼裏,只看到名字,只想着我們姐妹相貌一樣。換個名字而已,就沒想過,名字下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口飯一身衣養起來人,不是一個物件,讓你們今天喜歡明天丢開毫無負擔。”

謝存禮面色漲紅,要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可是大小姐,要是更換名字,真不是簡單的事。怎麽,怎麽交代啊。”一個老者嘆口氣說道,“我們謝家會被人怎麽說啊。”

謝柔嘉看向他。

“怎麽說?該怎麽說就怎麽說啊,犯錯了。怎麽不能說?”她說道,“誰說我們謝家就不能犯錯了?我們謝家雖然是巫家,巫也不是不能犯錯的,犯了錯,認了錯,才能改錯。”

那老者愕然。眉頭擰成一團。

“可是,這,這…”他結結巴巴說道。

這幾輩子來從來沒有過的,謝家從來沒有做過這樣丢人的事。

“從未有過的事,也不是不能有。”謝柔嘉說道。

“可是祖宗的規矩…”有人皺眉說道。

“祖宗的規矩從來沒有說過謝家不能犯錯,更沒有說過,謝家犯了錯不能認錯。”謝柔嘉打斷他。

“那這錯我們在山神在神明面前認就是了,何必非要鬧得人盡皆知啊。”有人又嘆口氣說道。

“祈福禱祝要讓民衆所見,對神明認錯為什麽就不能讓民衆所見?”謝柔嘉說道。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說什麽。

跟老夫人一模一樣,跟老夫人一模一樣。

謝存禮在心裏重複這句話。

孽障啊孽障,他家好容易出的端莊有禮的大小姐了還是被毀了!

“你的意思說白了就是讓我們謝家把這次的錯昭告天下。”一直冷眼不說話的謝大夫人開口說道。

“是。”謝柔嘉看着她說道,“我就是要讓大家知道,謝家會犯錯,謝家的巫也會犯錯。”

所以謝家的朱砂并非萬無一失,謝家做的事也不一定都是對的,謝家的礦也會出事。

“謝家犯了錯,謝家的人自己承擔,自己解決。”

不用礦工來代替,也不用礦工來獻祭抵過。

謝大夫人面色僵硬。

“謝家不會犯錯。”她說道。

“那現在的是什麽?”謝柔嘉伸手指着自己,毫不示弱的說道。

二人僵持,四周鴉雀無聲。

“好了好了。”謝文興嘆口氣說道,“嘉嘉你的意思我們知道了,我們再議,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你母親把你落下的功課補一補。”

說到這個大家都回過神。

十三年來接受丹女教養的是謝柔惠,謝柔嘉什麽都不懂。

“對對,這才是最要緊的。”衆人紛紛說道。

“這個我也要在郁山教你嗎?”謝大夫人淡淡問道。

謝柔嘉看她一眼。

“不用。”她說道,“你已經教過我了,這次不用再教了。”

什麽?

謝大夫人愕然。

再看謝柔嘉已經轉身。

“再你們商定好之前不要來打擾我了,我還忙着呢。”她扔下一句,大步走開了。

謝大夫人進門撲在床上大哭。

裏裏外外的丫頭慌張的都跑了出去。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謝大夫人頭埋在被子裏手捶着床大哭。

謝文興疾步過來扶住她的肩頭。

“阿媛,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她的戾氣,也得慢慢來。”他勸慰道。

“她就是跟我作對,她就是要跟我作對,我不死她就咽不下這口氣。”謝大夫人哭道。“那我死了讓她如願,也省的折騰沒完。”

說罷果然起身,謝文興忙死死拉住。

這邊鬧着,謝老夫人也很快就得到消息。

“鬧就對了。不鬧才不像大小姐脾氣。”謝老太爺笑道。

謝老夫人端着茶碗沒有說話,神情若有所思。

“她要是鬧得太過了,就說說她,別人說不得,你能說。”謝老太爺看到了忙又說道。“耍脾氣也得有個度。”

謝老夫人搖搖頭。

“我覺得她不是發脾氣,她是。”她說道,說道這裏停頓下。

“是什麽?”謝老太爺問道。

“是想要改規矩。”謝老夫人說道。

改規矩?謝老太爺瞪眼,改什麽規矩?

再說,不管什麽規矩,既然是規矩,那規矩是好改的嗎?這可比發脾氣難多了。

謝老夫人飲了口茶沒有說話。

山林裏亮起第一道光的時候,傳來嘩啦啦的響聲,驚動了林間的鳥獸四散,再次引發亂響。

“這些夠了嗎?”安哥俾将幾根木片拖過來。“都曬幹了。”

謝柔嘉坐在山石上,正用刀子割着獸皮,看了眼點點頭。

“夠了。”她說道。

“那我們圈鼓桶吧。”江鈴說道,抱着一根苗兒竹過來。

安哥俾點點頭坐下來開始圈鼓桶,江鈴在一旁打下手,晨光透過枝葉照在三人身上,安靜而明亮。

……………………………………………

咣當一聲響打破了小院子裏的安靜。

邵銘清彎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杵子,擡頭看着坐在輪椅上的謝柔清。

謝柔清已經能夠在輪椅上坐住,左手被方巾吊在脖子裏,頭上包紮的傷布已經解下來。原本被剪得亂亂的頭也重新歸攏,挽着發,小丫頭們還貼心的戴着一圈珠花。

臉上腫已經消散,擦傷也漸漸愈合。相貌已經恢複如常,只是那一雙眼雖然睜着卻是無神。

“柔清,用手握着這個,能讓手上的力氣快些恢複。”邵銘清說道,将杵子重新塞回謝柔清的右手裏。

謝柔清的右手一動不動,杵子再次跌落。邵銘清伸手接住。

“沒事。”他又擡起頭笑了,伸手撫了撫謝柔清的臉,“等到了京城,我給你找太醫看,一定能讓你好起來。”

“少爺,少爺。”

水英的喊聲從外邊傳來,人也從門外跑進來。

“回來了。”邵銘清站起身說道。

水英點點頭,手裏拎着一個小包袱。

“我跟柔嘉小姐說了,你七月十八起程。”她說道。

“她在做什麽?”邵銘清問道,推着謝柔清往廊下走去,避開夕曬。

“跟以前一樣,帶着安哥俾在山裏跑呢。”水英說道,“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們。”

邵銘清嗯了聲。

“哦這個。”水英将包袱遞過來,“這是她送給柔清小姐的禮物,說給少爺你的還在準備,七月十八一定送來。”

在山林裏跑,是為了準備禮物吧。

邵銘清伸手接過,打開不由愣了下。

“是個小鼓。”水英說道,“說是自己做的。”

這個小鼓很粗糙,看得出剛剛完工,甚至都沒有上漆。

柔清喜歡打鼓。

“做這個多費事。”他說道,轉身半蹲下來,将小鼓放在謝柔清的懷裏,“柔清,你看,手鼓。”

他說着拉着謝柔清的手敲了下。

咚的一聲悶響。

也沒什麽音調,就是個擺設。

邵銘清笑了,待要再拉着謝柔清的右手敲一下,門外又有人探頭。

“邵少爺,您要的車來了。”

邵銘清聞言忙起身,疾步向外走,又喚着水英。

“去看看老爺把路引送來了沒。”

水英應聲跟着向外走去,院子裏幾個小丫頭便也跟着向外看,交頭接耳的低聲說笑着,沒有人注意到坐在輪椅上的謝柔清無神的眼珠慢慢的轉了轉,而被邵銘清放在小鼓上的右手也動了動。

咚的一聲響。

門外的邵銘清皺了皺眉,立刻轉身探頭向門內。

“把鼓撿起來,先收好……”他說道,話說一半聲音停下來,怔怔的看着廊檐下。

那小鼓并沒有如同杵子一般滾落在地上,還放在謝柔清的懷裏。

那這聲響?

邵銘清的視線落在謝柔清的右手上,謝柔清的右手也還如同自己适才擺上去一樣放在鼓面上。

不,不一樣了。

那只右手正慢慢的擡起,又似乎頹然無力的落下來。

咚!

邵銘清只覺得耳膜被重重的敲了下,瞬時腦子轟的一聲嗡嗡。

動了!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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