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重聚
殘雪帶着小青團, 兩人連夜趕路,走了一夜才出了陽水村,走到雲海鎮。她們剛到雲海鎮的時候,正逢紅日初升, 霞光萬丈, 集市上的店鋪都開了門,原本清冷寬闊的街道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酒樓中, 殘雪帶着小青團正在吃早飯,桌上擺了兩杯茶、一盤饅頭,小青團吃得很是歡快,看起來, 她好像很愛吃饅頭。
殘雪則坐在旁邊, 閉目養神。
越往西南方向走,就越有可能會遇見熟人, 想斷岱宗門的勢力幾乎覆蓋整個江水南就應當知道, 這認識微生長情的人也會很多, 是以, 殘雪戴上了面紗,謹防被微生長情的熟人遇見。
微生長情知道她想的,對她自嘲的笑道:[你的确要好生擋住我的臉,這江水南的大多修真者,可都是認識我的。]
殘雪心裏想, 當年微生長情和那施伊然的事情連純陽宮都驚動了, 這江水南的人自然也會都知道, 而且玉虛将斷岱宗門十二人斬于劍下的時候,江水南大部分的修真者都前去觀看了,微生長情當時被玉虛折斷手腳,掏空丹田,那些人都看見了,又怎麽會不認識她?
[你錯了,他們認識我不是因為我與伊然之事,而是我曾在問鼎大會上,贏了你們純陽宮的人,為鬼谷門一雪前恥。]微生長情的語氣裏帶着一些驕傲。
想當年,她應當也是一位很有天賦的女子。
[伊然?發生了這許多事,你竟然還能如此溫柔的喊她伊然。]殘雪微微驚訝。若換做是她,斷斷做不到。
[你知道當年我贏的是誰麽?]微生長情似乎不想談論施伊然。
[是誰?]殘雪問道。
[你竟不知?]微生長情的冷笑一聲。
殘雪有些奇怪[我不知。]
[我當日贏的,是那時整個須彌大陸最至高無上的人的徒兒,修真之人應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竟不知。]微生長情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的尾音上竟然帶了絲喜悅。
殘雪好笑道[我還真的不知道。]
[自然,畢竟少清尊者不問世事,不知道,也實屬正常。]微生長情輕笑一聲,又接着說道,[我早該猜到你是誰的。]
殘雪心下了然,原來剛剛她問了許多問題,不過是設個小圈套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何人,然而,知道她是何人對微生長情也沒有幫助,因為,她現在和微生長情一樣,不過是一縷殘魂。
不,應當說,微生長情好些,她的魂魄比殘雪的完整多了。
[我以為你只是一個修為較高的修真者,沒想到你竟然會是如雷貫耳的少清尊者,我說你剛從誅魔荒出來為何就要去純陽宮自尋死路,原來你不過是像回家一般回趟宗門而已。]
殘雪是個聰明人,知道微生長情為何要打探她的身份,她在害怕,害怕以殘雪的段數會将她這區區殘魂趕出身體,完全侵占她的身體,然後不為她複仇。畢竟那施邝宗門也不是什麽無名小宗門,要憑借一己之力将施邝那些曾經害過她的人屠盡,于現在的她來說,難!
殘雪不打算解釋什麽,她倒想看看微生長情接下來要說些什麽。
[如果你想要完全的占據我的身子,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可以永遠消失在這身體內。]微生長情的聲音中似乎帶着與君長訣絕的視死如歸。
[哦?你要如何做?]殘雪好整以暇的笑問她。
[我要如何做,不能告訴你,你只需答應我便是。]她的聲音帶着諷刺人的笑意。
[你說,是什麽條件。]
[我要見伊然一面。]
殘雪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問道:[你說的是,施伊然?]
[是。]
殘雪正想問為什麽,旁邊的小青團吃完了饅頭,沖她說道:“我吃完了,可以走了。”
于是,殘雪匆匆對微生長情說了聲“我答應你”然後就不再與她說話,而是轉頭看向小青團,問她:“你可有去處?”
小青團疑惑的看着她,沒有說話。
“如果你有去處就走吧,不要跟着我……”殘雪猶豫了片刻,終是沒有把餐風露宿四字說出來。
就讓她以為自己是在趕她走吧。
“我自是要走的,只不過不是現在,我在等她來。”小青團理了理衣袖,身板挺得筆直,孤傲之氣撲面而來。
殘雪正想說點什麽,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二,來壺酒。”
殘雪聞聲擡頭,只看見一個紫發女子逆光站在門口,她旁邊跟着的還有兩個女子,均是風華絕代、美豔不可方物,站在紫發女子右側的那個人,殘雪熟悉的很,看見此人,恍然身處皎皎梨花叢中,風一吹,她的眼淚就像花瓣一樣不自主的就落了下來。
小青團看見她忽然哭了,順着她的視線往左邊一看,一個銀發女子正面帶淡笑站在門口,眼神掃視着這個店鋪,好像在回憶着什麽。
銀發女子的視線由西往東掃,忽然對上了一雙淚眼朦胧的眼睛,微微一愣,而後立刻收回自己的視線,不再看殘雪。
“你看她做什麽?”小青團扭回頭,微微有些不滿。
雖然此人不是她要找的人,但是此刻竟然看見她盯着別的女人看,還滿眼淚水,小青團心裏覺得堵得慌。
銀發女子聽見這耳熟的聲音,視線再次往殘雪的方向看去,這一看,就看見了小青團的側臉,她瞳孔放大,快步往小青團走來。
“你怎麽會在這裏?”說着,銀發女子的目光如利刃般看向殘雪,聲涼入骨,“這個女人是誰?!你與她坐在這裏,可曾把我雪兒當做一回事?!”
心月狐這句話讓殘雪聽着心如刀絞,到此刻,她心心念念的還是自己。而她,卻虧欠小狐貍太多了,她無法回應小狐貍的感情,小狐貍還要這樣為她設想,明明現在的她應當是死了,小狐貍卻還要念着她……
“小友,不好意思,我這位朋友認錯人了。”小青團正準備回應心月狐,琴娘和無音卻趕上來,将心月狐拉到身後,琴娘的語氣帶着微微的無奈,心中對心月狐又是心疼又是難過。
是明月将沉睡的心月狐送到琴娘身邊的,琴娘和無音照顧了她一千多年,直到最近心月狐才醒來,一醒來就要非要來這雲海鎮看一看。
這個酒樓,在三萬年前不是一個酒樓,而是一個靈獸鋪,小狐就是在這裏被殘雪救下的,她一醒來就要來這裏看,估計也是想起了前塵往事,過來緬懷吧。
小青團聽見琴娘道歉語氣誠懇,也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傲慢得不可一世,看得殘雪真想打她屁股。
“我沒有認錯人!”心月狐将拉着她的無音甩開,走到小青團身邊,手指殘雪,聲音顫抖,“只見新人笑,未聞舊人哭,就是這樣的麽?你如何能對得起……對得起雪兒的在天之靈?”
小青團聽了這話,鐵青着一張小臉,生硬的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心月狐聽了這話,捏緊了拳頭,心中一怒,伸手直接将殘雪拉起來,拉着就往外走。
殘雪原本還在想着該如何對小狐貍解釋,卻突然被小狐貍拉了起來,小狐貍拉着殘雪走到門外,琴娘和無音都莫名其妙的看着這一幕,有些摸不着頭腦。
“小狐怎麽了?”無音拉了拉琴娘的衣角。
琴娘觑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将衣角收回,略帶傲嬌的回道:“我怎麽知道?”
說完,兩人就跟上了心月狐,剩下小青團氣得臉色鐵青,也跟了上去。
“我說這位姑娘,”心月狐看也沒看殘雪一眼,正要擺出一副說教的樣子——
“我不是姑娘。”殘雪看她這樣子,忽然想起了她當自己師尊的時候,那個時候她雖然愛說教,但是态度溫柔多了,一點也不是現在這樣冷冰冰,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的,她心裏是又氣又笑,但是又無可奈何。
心月狐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叫微生長情,你喚我長情便可。”殘雪微笑的看着心月狐,心裏愉悅得很。
果然,她沒有猜錯,宓兒一定會救小狐貍的,她不僅救了小狐貍,還把她交給了琴娘和無音,如今,殘雪心裏放心的很。
“我要說的不是此事,我要說的是,你不能與她在一起。”心月狐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正站在殘雪身旁的小青團。
殘雪順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小青團,小青團與殘雪目光相接,伸手拉上了殘雪的衣角,扯了扯她的衣裳,語氣看似不滿卻隐含着些委屈:“我們走了。”
心月狐卻趕緊拉住了殘雪的手腕,生怕小青團将人拉走,緊接着說道:“姑娘,她虧欠了我的妻子太多,應當為我妻子潔身自好,你不能與她在一起。”
最後那句“你不能與她在一起”已經帶上了威脅的意思。
殘雪聽見她口中的“妻子”二字喊得如此坦然,心裏不是滋味,她任由心月狐緊拽着她的手腕,過了許久,才敢擡眼看心月狐,“你放心,我與這個小青團只是偶遇,并無龃龉。”
殘雪的眼神淡淡的,眼尾尾梢往上一勾,帶着一股讓人心動的風情,心月狐的心裏忽然有些亂,這個眼神……好熟悉,很像,很像雪兒的。
這樣一想,她抓着殘雪手腕的手不自覺的就放溫柔了些。
殘雪對她禮貌一笑,将自己的手抽回來。
心月狐看着落空的手,心裏有絲惘然。
殘雪轉身欲走,小青團冷冷睨了心月狐一眼,也跟了上去。
琴娘拉了拉心月狐的衣袖,柔聲道:“你不是說要去原來的靈獸鋪看看麽,我們進去吧。”
無音看着琴娘拉心月狐衣袖的手,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什麽都沒說。
心月狐的眼神一直凝在殘雪離去的背影上,聲似嘆息,“琴娘……你有沒有覺得,她和雪兒有些像?”
琴娘聽見她這話,認真的端詳了殘雪的身影一番,而後搖搖頭,“她已經死了……你……”
琴娘的話還沒有說完,心月狐就邁步朝殘雪追了上去,琴娘只聽見心月狐堅定的丢給她三個字,“沒有死。”
琴娘想要追上去拉住心月狐,無音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就讓她去吧,省的她整日郁郁寡歡。”
琴娘停下腳步,想了想,覺得無音說的也對,便放慢了腳步。她忽然想起什麽,甩開無音的手,冷聲說道:“你和酒問的事,我還沒有原諒你,別拉我的手。”
無音張嘴想要解釋,琴娘卻追着心月狐離去了,無音沒辦法,只能也跟了上去。
“微生姑娘——”心月狐終于趕上了殘雪,她伸出手攔住了殘雪的去路。
殘雪疑惑的看向她:“怎麽了?姑娘還有事?”
心月狐藏在袖中的左手捏了捏手心,鼓起勇氣對殘雪說道:“能否和微生姑娘你一道走?”
殘雪有些沒明白過來,剛剛她明明還那般不喜她,如今又來說要一起走?畫風怎麽轉變的如此之快?
“可是我要去江水南,我們應當不同路吧?”殘雪指了指自己要走的路。
琴娘此時剛好走到心月狐身旁,聽見殘雪這話正要回答:“對,我們是去……”
“好巧,我們也去江水南。”心月狐伸手扯了琴娘一把,将琴娘扯到一旁,對殘雪露出一個看似淡定實則緊張的笑容。
殘雪雖然沒太明白她們究竟要去哪裏,但是既然小狐貍如此說了,殘雪也不想拒絕,人多一點,也好。于是點了點頭,對心月狐說:“那好,那就一同走吧。”
心月狐聽見這話,對殘雪一笑,很自然的與殘雪并排走在一起。
小青團在旁邊,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可是最終什麽也沒說,畢竟這人不是她要找的人,她管不上那麽多。
剩下琴娘在後面摸不着頭腦,她對湊上去的無音抱怨道:“咱們不是要去純陽宮麽,是什麽時候變成江水南的?”
琴娘這話說的有些大聲,走在前面的心月狐聽見了,微微側頭,給了她一個眼刀,吓得琴娘往無音身邊湊了湊。
無音伸手攬過琴娘,亦冷目一對心月狐,好像在說:你再敢欺負琴娘,小心我打你屁股。
心月狐冷哼一聲,将目光挪回殘雪的臉上,眼神瞬間變得溫柔無比,輕聲對殘雪說道:“姑娘去江水南是做什麽?”
“聽說那裏景色不錯,想去看看。”
“甚巧,我也是。”
心月狐臉不紅心不跳的說着謊話。
琴娘在後面看着這一幕,目瞪口呆。
剛剛那個還因為殘雪而郁郁寡歡的人是誰?口口聲聲喊着妻子的又是誰?看見美人就走不動道兒了麽?
“是不是你們都是這般薄情?”琴娘聳肩甩開無音攬着她的手,語氣幽怨。
無音眼色複雜的看了殘雪一眼,她走路如緩步生蓮,和殘雪,當真一模一樣。
“也許殘雪沒有死也未可知。”許久,無音幽幽說了這麽一句話。
心月狐的背影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