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八月十五
自那一晚, 殘雪将心月狐心裏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掐滅後,心月狐就明白了,她與殘雪絕無可能。是以,将心裏對殘雪的所有想法都深埋心底, 見了殘雪也不流露出分毫, 待她既不生疏也不過分親熱。
無音和琴娘自看花燈那一晚之後關系似有好轉,殘雪多次叫無音出去走走, 無音只說她有事。
有什麽事......不過是看琴娘彈琴罷了。
殘雪撞見過一次,那天,她帶着千念去街上給千念買随身武器和衣裳,在經過江邊的時候, 無意一瞥, 風将江水天際那一艘船上的輕紗揚起,殘雪輕輕一瞥, 正好看見無音和琴娘相對而坐, 琴娘素手撩撥琴弦, 無音歪在長椅上, 敬慕凝視。
天際飛過一只大雁,藍天白雲,江水悠悠,荷風送香氣。
這一幕,美好的讓殘雪不忍離目。
千念問她在看什麽, 殘雪搖搖頭, 沒說話, 往水一方走。
回到水一方,殘雪坐在湖心樓前的庭院中,看着千念習劍。日後她不會一直帶着千念,總是要讓他學習些保命的招數才好。雖然殘雪對他頗有懷疑,但在看到他純澈的眼神時,心裏還是會忍不住放下戒備。
地面上烏黑濕潤,像是剛剛降了雨,少年英姿挺拔,腳步穩健,劍招有力。
今日,她依舊在湖心樓前教千念使劍。
“劍,儒雅中之利器,靈則通神,玄能入妙,而唯一要訣,便是快!”殘雪手拿一根細竹,左右突步,細竹在她手裏飛來飛去,無影無蹤。
千念看得興起,收了手裏的劍,拍手叫好,道:“師姐好厲害!”
殘雪瞥了千念一眼,輕笑一聲,淩空翻身,腳尖點地,直沖千念飛去,千念反應過來,她是要與自己比劍招,剛将劍拔出,殘雪的細竹卻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千念将劍送回劍鞘,剛想認輸,殘雪揚了一下下巴,道:“拔劍,我給你喂招。”
千念聽見殘雪這話,十分開心,拔出劍,将劍鞘扔到一旁,直沖殘雪的面門就刺去,殘雪張開雙臂,身子淩空,往後飛去,千念邁着快步,逼近。殘雪微微側身,細竹一擋,将千念的劍格擋出去,千念被殘雪細竹上的力量彈出一些距離,腳踏着地面,滑出很遠。
千念不氣餒,穩住身子,又執劍迎上,殘雪正面迎上去,一彎腰身,繞到千念身後,細竹自身後架在千念的脖子上。
千念将劍扔在地上,舉起雙手,讨饒道:“我又輸了,師姐可要手下留情。”
殘雪将細竹收回,緩緩道:“鬼谷門下,以器修為榮,要你重新練習劍法,對你來說着實有難度。只是法器雖好,卻也雞肋,鬼谷門下年輕一輩,有如莫君桑之類的翹楚,只是莫君桑畢竟是少數,況且,我瞧莫君桑與純陽宮同修為的弟子比,應當要遜色一些。千念你修行法器并沒有多久,想要改還是來得及的......”
殘雪正想好好教教他,沒有察覺到身後緩緩走來的心月狐,只一心說自己想說的話。
心月狐走到殘雪身邊,輕聲插嘴道:“劍可誅人間之惡黨,斬地下之鬼精,可破陣以攻城,随手指點,草木皆兵;亦可防一身之害,資三捷之成。故珍為致寶,運可通神。光靈明而不昧,體剛健而長生。掃則霧消煙掩,揮去則石走雲崩。可避水火之災,入不溺焚;可解刀兵之亂,視如不見。”
殘雪聞聲,轉過頭,看見心月狐面帶微笑的看着她,再看着她口型變幻,聽見她說的話,臉不自覺的就紅了起來。
心月狐說的這番話,正是殘雪當初教導過她的。
“你......你怎麽來了?”殘雪一時有些語無倫次。
心月狐道:“一個人無聊,看見你們在這裏習劍,便也來看看。”
說完,她一掀衣袍,在殘雪剛剛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看着殘雪,示意讓她繼續。
殘雪忽然就沒了說的興致。
雖說她曾是心月狐的師傅,可是,丢人的恰恰是,她這個做師傅的,在劍術上的造詣竟然不如她的徒弟。
讓她在心月狐面前教千念,這不是班門弄斧麽?
“你來的正好,既然你來了,那我就把教千念這個重擔交給你吧,可務必要幫我教好他!”殘雪走到心月狐身邊,将她從石椅上拉起來,把手裏的細竹交到她手裏。
心月狐疑惑道:“那你呢?”
“我?”殘雪神秘一笑,“我與佳人有約。”
說完,她拍拍手,揚長而去。
今日是八月十五,施伊然說要見她。
見面的地點在夢裏水鄉,夢裏水鄉是微生長情的家。殘雪憑着微生長情的記憶飛往夢裏水鄉,最後終于在一片荒蕪的沼澤地前停了下來。
這就是夢裏水鄉。
從沼澤地裏頹敗的枯黃枝葉可以看出來,這裏曾經有多麽繁華。
沼澤地一望無際,許多水游植物的枯葉堆積在沼澤地裏,白森森的殘骸被枯枝爛葉遮擋住,縫隙間尚可看見部分。
若殘雪沒有猜錯的話,這一片沼澤地,原本是一望無際的水域,那時候水域上應當盛開了許許多多美麗的水生植物,湖水應當清澈見底,魚蝦嬉戲其中,十分熱鬧。
也許,微生長情就是在這片水域上踢水球的吧。
沼澤地上一座浮橋懸于其上,浮橋是用木板和鐵索制成的,鐵索深深的嵌入這邊的瞭望臺,那邊與對面的瞭望臺緊密相連。
殘雪踩着浮橋上的木板,走到了對面的樓臺前。
樓臺是瞭望臺,左右各一座瞭望臺,瞭望臺中間朱牆綠瓦早已褪色,銅門上的八十一枚銅釘也已銅綠斑斑。
銅門沒鎖,殘雪一推就開了。
吱呀一聲,門開出一道縫,殘雪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只看見一個圓形的小廣場雜草叢生,破爛衣裳、腐朽桌木倒在廣場上,滿目瘡痍。廣場中間原本豎着一道經幡,此刻已頹然倒在雜草上。廣場後面,斷壁殘垣,破簾殘瓦,一副凄凄慘慘的景象。
經過這個廣場,殘雪走到另一扇銅門前,門一打開,一扇影壁擋在面前,影壁前放着一個蓮缸,缸裏的蓮花早就枯萎了,影壁上刻着兩個人影。
看得出來,是用鋒利的武器刻上去的,刻得并不太好,隐約能看出來是兩個女人的身影,從這影壁上可以看得出來,這兩個女人的關系應當十分親密。
“長情,你來了。”
從影壁後傳來一個略顯滄桑的嗓音。
這個聲音,正是拍賣行那晚與殘雪競拍混沌玉簡的那個聲音,是施伊然的聲音。
殘雪剛想說點什麽,只感覺到身子一空,微生長情的殘魂就擠進了這副身體,殘雪被微生長情的殘魂一擠,瞬間失去了身體的掌握權,被擠到了微生長情的神識裏。
她沒想到,微生長情的執念竟然這麽深,光聽見一個聲音就能将她的身子奪回去!
[少清尊者放心,見過伊然後就将身體還給您。]殘雪還未說話,微生長情就出聲解釋。
既然她這麽說了,殘雪也不為難她,靜靜看着她二人相認就好。
微生長情剛擁有身體,有些不适應,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松松手,敲敲腿,而後整理衣冠,将臉上的面紗拿下來,挺直身板,走了進去。
影壁後是一個廳堂,看規模,應當是當年斷岱宗門用來會客的會客廳,此時,施伊然正站在廳正中間。
門窗塌落,桌椅積了厚厚的灰塵,施伊然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面無表情。
垂着眸,連眼皮也沒擡一下。
明明對不起微生長情的人是施伊然,微生長情在看到施伊然的時候反倒緊張了,殘雪與她同處一體,能明顯感受到她的心,跳的極快,渾身滾燙。
微生長情邁着小步子,明明只有一小截的距離,偏生被她走了許久。
施伊然忽然擡眸看向微生長情,微生長情的腳停在空中,愣愣的看着施伊然。
“你這個冤家。”施伊然輕嘆一口氣,走到微生長情身邊,一把拉住微生長情的手腕,将她到廳堂中,擡腳踢開擋着門的桌椅,将微生長情拉進了後院。
微生長情跟着施伊然七繞八繞,拐過許多游廊,走過許多庭院,才到了一處小院子裏。
四四方方的院子,種了些花草,這個院子倒不似先前的院子荒蕪雜亂,看起來像是有人住的。
施伊然拉着微生長情坐在院子裏游廊的欄杆上,只是看着微生長情的臉,不說話,也沒有笑意,看不出她到底是什麽意思,而原本一直說要找施伊然報仇算賬的微生長情,此刻竟然雙臉通紅,略顯嬌羞,任施伊然打量着她。
[你不是說要報仇麽,我在你腰間插了一把短劍,你此刻只需拔出劍就能刺向她,大仇也就得報了。]殘雪看她這樣子,明知道她根本沒有報仇的念頭,偏生要故意刺激刺激她。
微生長情此刻看見施伊然,心裏眼裏全都是施伊然,哪還聽得見殘雪在說什麽。
殘雪無奈的搖了搖頭,心想,果然,情之一字,最為可怖,竟能讓人放下曾經的傷害和仇恨。
不知怎麽的,此刻,殘雪心裏忽然浮上了華胥宓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