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褚浔睜大眼睛,看到那個好看到過分的男人,露出喜悅的笑,擡起的右手,向自己豎起拇指。
兩人的視線,交纏在綿密雨絲裏。誰也沒有移開眼,同樣,誰也沒有再主動向對方示意。
傅驚辰自車中仰望。相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離,還有連綿的細雨,讓目光在褚容身上長久停留。
站在二樓的青年,身形高挑、姿容豔麗。暮雨之下,神色平靜而寂寥。
傅驚辰胸口輕微掙動,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六年來,一直被他珍藏在心底的男孩,早已長成不為他熟悉的模樣。
雨絲傾斜落盡車窗。
餘懷遠回頭對傅驚辰道:“驚辰,回去吧,明天還要手術。”
那晚被褚浔打中腹部,傅驚辰胃潰瘍發作。入院檢查後,院方建議手術,早日将潰瘍部位切除。
傅驚辰放心不下褚容,執意要親眼看一場褚容實鏡拍攝。餘懷遠勸不下他,只好陪他趕過來,一同隔壁控制室,看了一整天褚容的戲。
“他表現這樣出色。你還有什麽好但心?”餘懷遠又道。一面是勸慰傅驚辰,一面更是對褚容大加贊賞。
褚容呆呆站了一陣,被跑回去找他的場務喊走了。傅驚辰這才升起車窗,吩咐司機道:“走吧。”
車子開出片場,不疾不徐往市區駛去。
餘懷遠尚在回味今日褚容的幾場戲,情不自禁分析點評,半是贊嘆半是感慨,“我一向清楚褚容演戲有天賦,卻不想是這樣令人驚嘆的天賦!他簡直是被老天選中,天生便該做演員。”
傅驚辰輕輕搖頭,“……不只是天賦。”
餘懷遠飛快接道:“當然,還有努力!”
車窗外雨滴連成細線。傅驚辰失神般望着,又道:“也不只是努力,”頓一頓,将話說完,“還有痛苦,還有絕望……”
經歷過痛苦和絕望的磨砺,才能毫無痕跡地演活正被絕望折磨的安臣。從某種程度上講,演員是在用自己的血與淚,去澆灌一個個角色。
餘懷遠心頭猛墜一下,緊緊合上嘴巴。
傅驚辰慢慢閉上眼睛。如果可以,他并不情願讓褚容為了安臣嘔心瀝血。但他也清楚,這是褚容唯一的機會。錯過了,褚容将來必定要後悔。他是寧可褚容現在痛恨自己,也不願再看他悔恨自責。
機會稍縱即逝,容不得他們猶豫蹉跎。
車子進入市區。餘懷遠方又開口,極輕地說了一句,“你也是狠心。不知道都講了些什麽,會把褚容氣成那樣……你也不擔心,他一氣之下會做出什麽傻事。”
車廂裏沉默許久。傅驚辰張開眼,頭靠在椅背上望着車頂,過了一陣輕聲說:“他不會的。容容,是最堅強的。況且……他已經是個男人。”
曾經受他寵愛呵護的男孩,已經長成足夠成熟的男人。面對苦難與挫折,年幼時的褚容都未曾放棄自己,如今更加不會。他只會如野火一般,将生命之火,燃燒得愈加熱烈奔放。
傅驚辰相信褚容。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他。
胸口似泛起輕微熱意,牽連着心跳怦然加速。傅驚辰眉心輕皺,不太明白自己身體的異樣。
他索性不再去想。
雨變得小了些。傅驚辰降下半個車窗,随意掃視雨夜中的街景。車子拐過一個路口,一家酒吧炫目的招牌闖進眼簾——極光——傅驚辰不經意間掃過,眼瞳微微一張,立刻道:“停車!”
他打開車門,徑自往酒吧裏走。餘懷遠心急攔他,他只說“我不喝酒”,掙開手臂走進去。
酒吧內燈光幽淡,彌漫着煙霧和淡淡酒香。這裏的一切,似與當年沒有太大差別。
傅驚辰如當年一樣,坐在一個角落中的卡座,只點一杯清水。
DJ放送着一首輕聲吟唱的英文歌。傅驚辰擡頭看吧臺,眯起眼睛,似能在那群嬉鬧的年輕人中,看到褚容的身影……
八年之前的那一天,已是将近午夜。褚容難得沒有與沈蔚風在一起,一人在吧臺喝酒,身邊圍繞一群時尚光鮮的男男女女。他還是穿平常喜歡的白色短袖T恤,下`身配淺藍牛仔褲。簡簡單單,像剛剛走出教室的學生。面孔與身材卻又太耀眼,光芒璀璨宛如明珠,理所當然受到衆人殷勤追捧。
傅驚辰坐在角落裏,間或抿一口蘇打水,看褚容與周圍的男女猜拳喝酒。褚容年紀雖輕,酒量已不容小觑,滿杯的金色酒液,仰頭便一氣飲盡。吧臺周遭爆發陣陣喝彩。褚容面頰緋紅,雙目含着迷離笑意,推開重新被斟滿的酒杯,搖搖晃晃站起來。
“晚了……要走了……”隔着一段距離,褚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傅驚辰放松微皺的眉心,低頭看一看腕表,等待褚容走過來。
玩性正濃的一群人不肯放褚容離開,笑鬧起哄要通宵暢飲。褚容喝得迷迷糊糊,只知撲閃着一雙迷蒙大眼,抿唇傻呵呵地笑,連拒絕的話都講不清。有人塞過去一只酒杯,褚容擺擺手,幹脆要推開人群直接走掉。近前一名身穿淺灰外套的男子忽然伸手攬住他肩膀,上身傾斜靠近褚容,嘴唇挨在褚容耳廓輕聲細語。
傅驚辰眯起雙眼。他分出一點心思注意圍繞在褚容身邊的人,一眼認出那名攬着褚容的男子,正是國內金牌影視制作人魏儒晟。魏儒晟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入行近二十年,手中出過不少風靡大江南北的影視劇。他的能力業內人盡皆知,性情之風流、惡劣同樣人盡皆知。那時傅驚辰回國接管雲天不過兩年,對他的放`浪事跡已多有耳聞。
魏儒晟唇角含笑,應是在竭力挽留褚容。搭在褚容肩頭的手掌,不知不覺已滑至背脊,再往下寸餘,便要扶上褚容腰部。
傅驚辰眉峰一挑,未及思量便已起身行至吧臺,不由分說将褚容扯到自己身後,向魏儒晟點點頭:“魏先生。”
懷中佳人被搶走,魏儒晟正要發作,轉眼看清傅驚辰面貌,收放自如斂下戾氣,亦颔首招呼道:“原來是傅總。怎麽,傅總也有興致來與我們共飲一杯?”
先前距離隔得遠,燈光也不夠明亮。此時對面交談,傅驚辰方看清魏儒晟的眼神。他果然如傳聞所言,是個膽大妄為,游走在酒色之間的浪蕩子,即便面對傅驚辰,仍毫不掩飾眼中對褚容的赤`裸欲念。
怒火隐約在胸膛萌發,傅驚辰面無表情,道:“不了。時間太晚,我要帶褚容回去。”
褚容醉得意識不清,起先被傅驚辰捉在身後還要掙紮,聽到傅驚辰開口講話,似是分辨出來人是誰,便安安靜靜,乖巧的貓咪般合眼伏在傅驚辰肩膀,手臂更從背後環住傅驚辰腰身,模模糊糊地喊:“小辰哥……”
傅驚辰輕應一聲,握住褚容一只手,雙目仍舊冷冷盯住魏儒晟:“先別睡,我馬上送你走。”
魏儒晟的目光終于自褚容面龐移開,落在他兩人握在一處的手掌,故作恍然大悟狀,“咦?原來這位小美人早已名花有主。可惜,實在可惜。”
傅驚辰不欲與他多言,回身牽好褚容往酒吧後門走。
魏儒晟忽又出聲将人喊住,待傅驚辰回頭,他一雙浸飽酒氣的眼睛仿佛黏膩的長舌,一遍遍舔舐着褚容,慢悠悠道:“對這樣的美人,我不介意做接手人。傅總,哪天玩兒膩了,勞駕知會我一句。”
四周有人竊竊發笑,滿懷猥瑣惡意。
傅驚辰一言不發,目光冷凝作銳利刀鋒。他将褚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沉聲道:“魏先生好像還有誤會。那我就清清楚楚告訴你:他不是你能碰的人。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