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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胃潰瘍切除,算不得大手術。傅驚辰這次入院治療,沒有驚動太多人。蘇婉卿與傅驚雲來看過他後,傅淵打來一通電話,言語間似乎并不知他已做過手術,照例将他一通訓斥,用詞之尖銳嚴厲,比平日更甚。

傅驚辰面無表情,一面翻看娛樂畫報,一面聽傅先生訓話。傅淵每回教訓他,總要将他過往罪狀一一羅列。這回傅淵又提及當年,厲聲指責全因傅驚辰過于感情用事,才會放縱堕落以致搞壞身體。傅驚辰眉心微皺,忽然道:“您無需擔心我的身體。若是哪天大哥還有需要,我這點小毛病,還不至于會誤了他的事。”

傅淵愣了一愣,登時暴怒咆哮:“孽子!你說的什麽混賬話!”

傅驚辰拿開手機,直接關掉。

餘懷遠倒一杯溫水,放在傅驚辰手邊,斟酌道:“對老爺子,還是再耐心點吧。”

傅驚辰沒有答話,專心翻閱手中畫報。昨天《侵蝕》開放一天媒體探班日。當天各種圖片、消息便刷爆各大網站首頁。今日紙媒稿件出街,理所應當又牢牢占據各類雜志、報刊頭版頭條。

傅驚辰手中這份娛樂畫報,在頭版刊載一張覆蓋整個版面的高清劇照。劇照中,褚容與沈蔚風深情擁吻。兩人均眼目半合、神色迷醉,看得出極為入戲。與劇照相配的文字簡介,行文暧昧措辭誇張,字裏行間暗示,褚容與沈蔚風頗有假戲真做的可能。

葉導的電影,向來追求兼顧藝術價值與商業成就。在作品拍攝及宣發過程中,制造一些搭檔演員間的噱頭,都只是慣用手段。

傅驚辰對此心知肚明,眉頭仍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這反應如此微小,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偏偏餘懷遠今日目光尤為敏銳,竟将這點異樣都看在了眼裏。不由握拳擋在嘴邊輕咳一聲,語帶笑意道:“娛樂媒體嘛,不找些爆點怎麽吸引眼球?褚容的專業性無可挑剔。他不會随随便便就對人動心的。”

傅驚辰終于肯掃一眼餘懷遠,冷淡道:“這還需要你提醒?”扔開手中畫報,合眼斜躺下去。

餘懷遠笑得愈發開心。走進一步,想了想忍不住道:“昨天我與褚容通過電話。跟他講了你住院的事。”

還未說完,傅驚辰猛然張開眼睛。餘懷遠無他懼銳利目光,一徑笑着講下去,“他對我說,今天想來看看你。”

傅驚辰微怔,而後快速眨動兩下眼睛,除此之外神情再無變化。但餘懷遠與他相識多年,自然看得出,他是有些緊張了。

“估計快要到了。”餘懷遠擡腕看一眼手表,“褚容說今天戲份不多。順利的話,上午便能收工。”

現在已是下午兩點多鐘。吃過午飯,再從縣區趕過來,時間也夠用了。

餘懷遠好整以暇走到旁邊坐下,拿過被傅驚辰扔開的畫報,一邊翻看一遍津津有味地點評。

傅驚辰忽然道:“你去花園小區替我看下絨絨吧……就是絨花。好多天沒見,有些不放心。”

餘懷遠驚訝瞪他,“喂!你過河拆橋得太明顯了!”玄機又不禁笑道:“好好好,你是病人,我不與你計較。就讓你們獨享二人世界好了。”說完起身整一整衣服,吹着口哨走出病房。

傅驚辰吩咐護工洗了幾樣水果。打開電視,從第一個頻道調到二百多,再調回來,關掉電視。

時間一分分過去。傅驚辰半倚在床頭,無論張開眼睛還是閉上,腦海中總浮現着褚容的一雙眼。那雙眼使他焦慮,亦使他興奮,甚至還讓他感到些微的忐忑。這是一種不為他所熟悉的心情。

傅驚辰心中隐約察覺,自與褚容重逢,有些事情,逐漸開始變得不一樣。

外間小客廳裏,傳來模糊的說話聲。不久過後,病房的門板被敲響。傅驚辰緊盯閉合的房門,動一動身體,讓坐姿更端正些,“請進。”

門板被徐徐推開。一道清瘦人影走進來,“……驚辰。”

傅驚辰靜了片刻,身體慢慢靠回床頭,“怎麽過來了?”

薛睿略顯猶豫,走到床前,雙眼望着傅驚辰,“玉成告訴我你進了醫院。總也放心不下,幹脆回來看一看。”他頓了頓,又立刻補充說:“只是來看看你,沒有其他意思。”薛睿面色蒼白,眼下有濃重黑眼圈,顯然行程趕得很緊。

兩人上次見面,那番場景實在不太愉快。之後彼此也未再聯系。但此時見薛睿神色憔悴,傅驚辰心底也不禁一軟,颔首道:“坐吧。”

薛睿卻搖搖頭:“不了。劇組趕進度,我馬上就要飛回去。既然你真的沒有大礙……”薛睿喘息一下,垂下眼睛,“我也就安心了。”他先前雖氣急攻心,歇斯底裏向傅驚辰大喊絕不分手。但那只因他已失去理智。待到重回清醒,他卻是做不出那等死纏爛打的事。

傅驚辰認真看他一陣,道:“一路順風。”

薛睿輕應一聲,便轉身往外走。想起一樁事,停住腳回頭對傅驚辰道:“前幾天跟小奇視頻聊天,我無意間說漏嘴,讓他知道了你住院的事。小奇鬧着要回國看你。大概再過兩天,佩姨便會帶着他回來了。”

傅驚辰唇角微微收緊。薛睿忙道歉說:“都是我不好!說話太不注意……驚辰,不然,不然我再跟佩姨聯系一下……”

“不用了。”傅驚辰揉按一下鼻梁,“小手術,不久即可出院。他們既已知道,來見一面反而更安心。”眼睑薛睿仍面色慌張,一副自責模樣,傅驚辰嘆道:“薛睿,我沒有怪你。真的。”

薛睿也不知信不信,點點頭,匆忙走至門邊。擡手轉動門鎖,露出一截手腕。他前一晚拍戲手臂擦傷,手腕上留下一道鮮紅傷痕。

傅驚辰看到眉心一跳,急忙喊他,“薛睿!”

薛睿頓住手上動作,并沒有轉回頭。

傅驚辰目中流露關切,輕聲囑咐說:“拍戲不能太拼命。愛惜身體,比什麽都重要。”

薛睿瞬間回過頭,眼中已有水光閃動,“好,”他向傅驚辰用力點頭,雙眼淚痕隐隐,雙唇卻綻開笑容,“我聽你的話,會愛惜自己!”

走出病房,風從走廊打開的窗口吹進來,拂幹了薛睿眼中淚水。傅驚辰所在的病房區,鮮少有人走動。薛睿面沉如水,站在窗口,看樓下花園中來往的病人與家屬。萬玉成打來電話,催促他趕時間。薛睿簡單答一句“就來”,挂斷手機,往右側的特殊通道走。

不經意又往窗外掃過一眼,見有人捧了滿懷豔紅到近乎墨色的花朵,一步步往病房樓來。

薛睿先還暗中笑了笑,心道竟有人別出心裁,拿滿捧黑玫瑰探望病號。不似探病,倒像是求愛了。那人腳步匆忙,越走越近。薛睿漸漸看清他身形輪廓,面孔陡然轉作鐵青——褚容,這個人就算化成灰,他也只需一眼便可認得出。

薛睿眸色數變,略作思量,改變方向往左側電梯口走去。

褚浔趕到市區的時間并不晚。他去花店買花,要最好的黑魔術玫瑰,每一支花朵都要飽滿厚實,在陽光下閃爍黑絲絨光彩。他還要親手挑選,才能放心滿意。花店老板無奈又好笑,直言就算是向女友求婚,都沒見過像他一樣挑剔的。

褚浔的臉孔埋在滿懷花朵裏,雙頰微紅,偷偷地想,挑剔的不是他,是傅驚辰。誰讓那家夥偏生喜歡這種古裏古怪的花,又龜毛到讓人抓狂呢。他既是去探被自己打傷的病患,當然要盡力順從病人心意才對。

買好了花,時間已經不早。褚浔匆匆跑進病房樓搭上電梯。到了樓層,電梯門剛剛打開,他便迫不及待搶步出去。剛好與外面的人裝個滿懷。褚浔下意識道歉,一面心疼地察看這一捧精挑細選的花。

确定花朵無恙,他才擡起頭來。一眼看清對面也在向自己道歉的人,褚浔猛然呆住。

薛睿似也未料到會在這裏見到他,愣了一愣,方緩過神來,溫柔笑道:“容容,又見面了。”看一眼他懷中的花,笑意更深,“來看驚辰嗎?”

褚浔猛然驚醒,頓時面露尴尬。他帶了一大捧黑玫瑰,來探望別人的男友,還被人抓個正着。雖說這是傅驚辰喜愛的花,但在薛睿面前,總歸是不合适。

褚浔張開口,“我,我不是……”離開片場與鏡頭,他似又不知該如何薛睿相處。

薛睿笑道:“驚辰就在病房裏,1506 。過去吧。”

褚浔下意識搖頭,“不用。我不去了……”回身便按下電梯下行鍵。

薛睿看着他,慢慢收斂笑意,眼中露出傷感神色,或許還有一點愧疚,“容容,你……你還沒有原諒我與驚辰嗎?”

褚浔身體一震。薛睿苦澀笑道:“當年,都是我的錯……對不起。但請你,不要責怪驚辰。他拿你當親弟弟。你走了,他一直很挂念。”

一聲“親弟弟”,尖刺一樣紮進褚浔心裏,痛得全身都一陣瑟縮。

路過的護士認出薛睿,頻頻回頭看他。薛睿毫無察覺,執拗地望住褚浔,似在等他一句原諒。褚浔只好忍下連綿痛楚,拉過他走到一邊角落裏。

“容容,當年真的都是我的錯。你既已回來,就與驚辰講和吧。我自己,是不敢請求你原諒的。但是驚辰……他不能再失去你。”

褚浔低頭看懷中精致可愛的花朵,忽然覺得自己今日當真可笑。來便來了,還要選這樣一捧花。在別人眼中,他該有多可笑。

薛睿還在絮絮道歉,細述傅驚辰多年來,對他這位親弟弟的思念。

褚浔擡起眼睛,打斷他說:“薛睿,我只想問你一句話:當年你們之間,究竟是誰先開始的?”他也知問出這句話,自己會變的愈加卑微。但這個疑問,許多年來已成為他的心魔。正因無法确定,他才用了足足六年時間,去忘記一個人,和一段愛情。無論答案如何,對他都是一個徹底的解脫。

薛睿面色狼狽,垂頭沉默許久,方磕磕絆絆道:“我……我也一樣,一樣有對驚辰動心的。”薛睿從來都是這樣體貼,時刻不忘為傅驚辰留一分面子。

心頭驟然襲過一陣劇痛。褚浔閉上眼睛。等疼痛過去,沉重的胸口卻也不覺一輕。似是多年壓抑的心結,被連根拔起。撕出血淋淋的傷口,讓積蓄的濃水流出來。

褚浔按下眸底水跡,向薛睿道:“謝謝你。我明白了。”

薛睿似是羞愧難當,匆忙道別後離開了。

褚浔捧着花束,久久站立不動。等到雙腿發麻,他忽地如大夢初醒一般,将花束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邊,轉身往樓下走去。

從今往後,他只是傅驚辰的弟弟。在完全認同這個身份之前,他不可以再主動靠近傅驚辰。

他的生命裏,或許注定不會擁有愛情。但是沒關系,他現在還有電影。他并非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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