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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似乎又下雨了。豆大的雨滴自高空墜落,氣勢洶洶砸向地面,落在行道樹的枝葉,或是行人撐開的雨傘上,發出巨大的、砰砰的聲響。那聲音傳入耳道,莫名地令人心浮氣躁。

傅驚辰看到自己站在窗邊,微微低頭望着樓下一道人影。那時的他,比現在更年輕一些。周身寒氣逼人。接近琥珀色的瞳孔,冷得幾乎不見人氣。

站在樓下的人影,是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身型瘦長,只穿一套單薄的睡衣,手中撐着一把黑色的傘。雨下得很大,風也很急。雨絲被吹進傘中,澆濕了青年的褲腳和睡衣下擺。青年擡起頭,執拗地仰望傅驚辰,一半面孔光彩明豔,美麗如盛放的玫瑰,另一半包裹在白紗布中,滲出絲縷血跡,眼睑腫脹,只能張開一條細縫。

“小辰哥!”肆虐的風雨聲中,青年大聲向他喊,“我,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我向他道歉。你不要不理我啊。嗚嗚……求求你不要不理我……”那個倔強的、總也不肯認輸的大男孩終于哭起來,眼淚和着血水,流滿了整張臉孔。

傅驚辰又看到自己快速退回客廳,抓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怎麽讓容容跑出來的?快過來把人帶走!他的傷還沒好,不能再受風寒!”

聽筒那邊的人連連答應,似乎還問了他一個問題。究竟問的是什麽,傅驚辰已經記不清。他只看着自己皺起了眉,一雙缺少情緒的眼睛,輕微泛起一點潮紅,低下聲音說:“我不能再見他。不然……”

不然……不然他對不住的,便是兩個人了。既已作出承諾,縱使仍有牽挂、不舍,該放手的,依舊要放手。

樓下很快傳來汽車引擎聲。傅驚辰跟着六年前的自己跑下樓,隔着一樓大廳的玻璃窗,看到那個叫餘懷遠的男人跳出車子,拿着一件大衣飛奔過去,緊緊裹住瑟瑟發抖的青年。

青年已被雨水澆濕半邊肩膀,面龐被凍得青白。可他仍不肯跟餘懷遠回到溫暖的車廂裏。被強拖着帶走,還要掙紮開跑回去,用更大的聲音對樓上喊,“小辰哥,你再不願出來,我……我就生氣了!我生了氣,就,就再也不會見你了!聽清楚啊,以後……以後就算你想見我,我都不會,都不會再理你的!”他毫不在乎臉上的傷口,喊話時傷疤撕裂得更深,血水完全浸透了紗布。

傅驚辰心口如被透紅的鐵水澆灌。他催促自己快些跑出去,焦急地揮手、大喊,六年前的他,卻看不到也聽不到。他多猶豫了一秒。只有那一秒,青年冷得失去力氣,被餘懷遠半拖半抱,帶進了車子裏。

車子很快開走。傅驚辰推開門跑到大雨中,只看到轉彎處閃爍的車尾燈,在層層雨幕中飛快遠去。

雨還在下,仿佛小了些。雨聲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再轉過身時,天已放晴。空氣中,充斥着咖啡的淡淡香氣。

傅驚辰站在一家咖啡館門前,看到方才離去的青年,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他長高了,也長大了。面孔依舊漂亮奪目,更淬煉出成熟、從容的風度。即便左臉多了一道傷疤,仍絲毫無損他的美好。

心頭瞬間溢滿了喜悅。傅驚辰伸出手想擁抱他。青年卻向他輕輕一笑,道:“我說過不會再理你的。忘記了嗎?”傅驚辰頓時愣住。青年湊過來,将煙圈吐在他面上,收斂起笑意,冷冷地說:“你憑什麽還想要抱我?記清楚:我恨你。一直恨。”

這句話似一道魔咒。青年消失了,咖啡館也消失了。四處茫茫,只餘下一團團深灰色的濃霧。

傅驚辰倉皇環顧四周,大喊,“褚容!容容!”

沒有人應他。什麽回聲都沒有。

一陣風吹來。濃霧也散去。天空灰暗,大地蒼茫。在空蕩蕩的天與地之間,又是只有他一個人了。

夢境醒來。傅驚辰動了動手指。眼睛還未張開,一滴淚水順着眼角,悄悄滑入鬓角中。

他終是明白過來,今日的結局,早在六年前便已注定。沒有人會等他六年;沒有人能忘記當日的傷痛。他早已不配再得到褚容的原諒,還有,愛。

放在被單外面的右手,輕微動了一動。立刻有人靠到近前,小心翼翼握住那只手,輕聲問:“驚辰,醒了嗎?”

是薛睿的聲音。低緩溫柔,帶有他一貫恬淡溫雅的氣息。

傅驚辰頓了片刻,極輕地應一聲,并未張開眼。他的意識雖已清醒,心緒仍陷在方才的夢境中。苦辣酸澀,百味交雜。心頭不時猛烈抽動,幾如被剜去一塊血肉,時刻提醒他,他已永遠失去了褚容。

薛睿松開傅驚辰的手,為他理一理被角,轉身去拿一邊矮桌上的水杯,想為傅驚辰倒一杯水。

傅驚辰合着雙眼,道:“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薛睿雙手頓住,低頭站了一陣,放下杯子,輕手輕腳走出去。

室內徹底安靜下來,除開牆壁上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再沒一絲響動。

傅驚辰轉動頭頸,一側面龐埋進枕頭裏。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鑽入鼻腔。似是受到了刺激,方才好轉的胃部又隐隐作痛。傅驚辰皺眉忍耐。他像是自虐一般,不肯呼叫醫生。痛到額頭冒出汗水,也只繃緊雙唇,手腳都未移動絲毫。

病房裏沒有開燈。餘晖落下,暗淡的光從窗外慢慢滲透進來。疼痛終于退去。傅驚辰張開眼睛。灰沉沉的暮色裏,他似又看到褚容美麗的臉龐,滿不在乎地笑着,對他說:我一直都恨你。

傅驚辰張口喘息,等胸間的滞澀稍緩,手臂支撐床鋪坐起身。又倚在床頭歇息片刻,身上的冷汗才緩慢消退。傅驚辰伸手擰亮臺燈,拿過被薛睿放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來回滑動數次,終于劃開解鎖鍵,撥下葉導的號碼。

劇組仍在趕戲。傅驚辰前後撥去四五通,葉導方接聽電話。不待傅驚辰開口詢問,便直接道:“褚容狀态蠻好。下午的戲拍得很順。晚上還有夜戲。我讓他先回化妝間休息了。”

傅驚辰聽完緩了緩,回話說:“多謝葉導關照。”

“謝什麽。我的演員,我當然要照顧好。”老導演心直口快,并不願随意領受傅驚辰的感謝。

傅驚辰便繼續道:“以後,我是說,等《侵蝕》拍完,也要麻煩葉導多多關照他。”葉導似有疑惑,靜靜聽傅驚辰講下去,“容容的臉,葉導是清楚的……哪怕如今他的演技已經爐火純青,他能繼續做演員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但我很明白,褚容喜歡電影,非常非常喜歡。如果就此被迫離開電影,那對褚容而言,無異于剝奪了他最珍愛的事業。所以,我懇求葉導,往後若有合适的機會,請将褚容帶在身邊,教導他,如何全面掌控一部電影。”

聽筒那邊沒有回聲。良久,傅驚辰才聽葉導反問:“你是想,讓褚容跟着我學做導演?”

“……對。”

“你确定他喜歡?做導演與做演員,完全是兩個行當。”

傅驚辰斬釘截鐵,“我确定。”

餘懷遠為他整理的,有關褚容在南城的資料,足足近百十頁。其中不僅詳細記錄褚容與王猛的交往狀況,更将褚容六年來的生活軌跡一一展示。褚容對電影的熱愛,不僅限于作為一名演員的身份。他是将電影當作生命中的瑰寶,只要能有機會參與其中,無論承擔何種職務,他都會萬分欣喜。

葉導思考片瞬,即應允道:“好。這件事我記下了。”

老導演一諾千金。傅驚辰用力攥緊手機,言辭誠摯謙卑:“多謝。真的多謝您了。”

“不用。有才華又上進的年輕人,是該多拉一把。”葉導說完,并未挂斷電話,反而猶豫道:“你,還要見褚容嗎?”

這次輪到傅驚辰沉默。他垂眼看住雪白的被單,終是否定道:“不見了。您說得對,我們兩個,不合适。”

傅驚辰貿然趕到D市與褚容見面。葉導心中并不情願。褚容先前的狀态,已将葉導驚出一頭冷汗。且褚容與傅驚辰過往那段舊情,葉導多少亦有過耳聞。自是唯恐在這緊要關頭,又要平地生出波瀾。但傅驚辰身份不同,他又先斬後奏,直接堵在了劇組,不叫他見一面褚容,總歸說不過去。演員私下的精神狀況,不方便向旁人提及。葉導便只旁敲側擊,對傅驚辰講了一句“你們兩個不适合“。意在提醒他往事已過,不再糾纏才是正途。

現在褚容情緒未受影響,傅驚辰又回了這樣一句,兩人應是已将前事徹底了結。葉導長舒一口氣,語氣變得輕松:“這樣就好。”

電話切斷,手機回到主頁面。屏幕上,絨花歪着腦袋,幽藍的大眼似在好奇地凝視傅驚辰。手指撫了撫畫面上絨花的耳朵尖。傅驚辰點開相冊,調出日期最近的一張照片。

他這兩日隐身在劇組,偷偷拍下許多褚容。這一張相片裏,褚容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全無入戲時的陰戾。先時他只以為,這笑容全因褚容在享受表演。今日之後他不得不承認,這明朗如陽光的笑,或許的确與褚容對面的王猛,也有些許的關系。

起碼在面對自己時,褚容再也不會這樣笑了。

傅驚辰撫摸屏幕上褚容的面龐,一遍又一遍,留戀不舍。他的個性有太多缺陷,過于自負,也過于固執。喬伊離世之後他才懂得,愛情不止需要忠貞,也需要寬容和讓步。如今失去褚容,他才又後知後覺,在愛的世界裏,忍耐與守護,也是必不可缺的一部分。愛一個人,并非一定要得到他。以為只有自己才能給予褚容幸福,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

這樣就好。只要褚容平安喜樂。那麽,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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