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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大約一周之後,褚浔自刺青店下班,回家途中接到一通電話。屏幕上的號碼,褚浔并未存在通訊錄。但只略微瞥一眼,他便已知曉來電人的身份。

這一周以來,之前曾給褚浔遞過劇本梗概的古偶劇組,每日都會以各種方式聯系褚浔,極力勸說他接下東廠廠公一角。導演更曾親自找上門,懇切直言,除了褚浔,當今娛樂圈再沒人能夠演活他心中的賀芳流。為将褚浔請到劇組,導演亦主動承諾,會将褚浔的片酬提至四百萬。

四百萬片酬,放在□□年前,不過是褚浔剛剛出道參演電視劇的身價。如今不比當年,若能拿到一百萬,褚浔都已無比慶幸。

平心而論,這部劇集雖是古偶,制作班底與演員配置都還算用心。特別是劇組邀請到幾位老戲骨出演重量級配角。若能參與其中,倒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學習機會。

這幾日褚浔也在反思,或許他對古偶劇,的确存了過多偏見。誠然這類劇集,大多是跟風逐利的流水線産品,制作方的做劇理念,也大都是“利益至上”。但倘若,這是一次例外呢?

褚浔接起電話,導演爽朗的聲音清晰傳入耳道,“褚老師,今天給您寄了一樣東西。注意簽收。”

導演比褚浔還要年長幾歲,卻好似晚輩般,習慣稱呼褚浔作老師。

褚浔疑惑,“給我寄了東西?”

導演又好爽一笑,“等會兒您就知道了。希望您能喜歡。”說完電話便挂斷。

回到小區,保安果然交給褚浔一只快遞包裹。四四方方,隔着包裝判斷不出是什麽。

下到地下室,褚浔拆開包裝舞,見裏面是一個飛機盒。再将盒子打開,便看到兩本有着火紅封皮,似是劇本模樣的冊子躺在裏面。

褚浔頓了下,拿起一本翻過來,封面上三個燙金行書大字映入眼簾:踏歌行。

當真是劇本。而且是從起始至劇中,完完整整一集不漏的劇本。

褚浔心髒猛然一跳。站在原地思考良久,終是慢慢翻開了封面。

又過半月,天氣愈發高爽。再往南方走,卻還殘存些許夏日的濕熱。

《踏歌行》劇組,在清河影視城舉辦開機儀式。男主角上部戲還未殺青。褚浔與其他演員一同敬了香。

儀式過後便正式開機。當天下午褚浔沒有戲,先行回酒店休息。他的酒瘾還沒能徹底戒掉。喝了一點酒,便昏昏欲睡。剛要去床上歇一會兒,門鈴突兀響起。

褚浔皺起眉。有心不予理會,門外的人卻不肯放棄。他揉捏着鼻梁,迷迷糊糊走過去打開門。一眼看清來人,瞬時從頭到腳一個機靈:“小辰哥?你怎麽……”

話未講完,傅驚辰推開門板一步踏進房中,反手鎖死房門,沉聲問褚浔:“為什麽要接悅影的戲?”

傅驚辰神色嚴肅異常。褚浔被他問得愣住。僵立片刻方才忽然想起,雲天在圈中最大的競争對手,似乎便是《踏歌行》的制作方,悅影傳媒。

褚浔好似做了錯事的小學生,講話的音量,也不覺放低幾度,“……我,我先前,的确沒有考慮到,悅影跟雲天的關系……如果能想到這一層,我是不會接的……”

六年前,雲天便與悅影勢如水火。近幾年大量熱錢湧入娛樂圈,兩家公司俱是業內巨頭,競争只能愈演愈烈。

傅驚辰卻仍皺着眉,“誰跟你講這些了?”褚浔雙眼又張大一些,瞳仁分外清澈濕潤,将一腔內疚洩露無疑。這讓他看去頗有幾分天真。專注凝視對方的眼神,甚至有些呆呆的。傅驚辰情不自禁輕嘆一聲,擡手點一下褚浔額頭,溫聲道:“還是個小傻瓜……”

褚浔猶自道歉,“對不起……”

傅驚辰搖頭止住他,“容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今天特意趕過了,也并不是要責備你。”斟酌片刻,繼續道:“悅影一貫的行事方式,當年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這家公司對待非簽約藝人,一向都不夠友好。”

傅驚辰講到這裏,褚浔豁然醒悟。當年出道不久,确實曾聽某位副導演無意提起,雲天、悅影、瀚星,三家公司勢均力敵、各有所長,其中作風最霸道的,非悅影莫屬。那位副導演更直言,其他公司的藝人除非命格夠硬,最好都不要接悅影的戲。不然到了宣傳期,總要被活生生扒下一層皮。

褚浔放下心來。他笑一笑,不甚在意道:“對雲天不會有影響嗎?那就好。”

傅驚辰眉心皺得更緊,“那就好?”

“嗯……我只管安心拍戲。他們能對我怎麽樣?小辰哥你……你也不必擔心的。”

“能對你怎麽樣?”傅驚辰只覺自己雞同鴨講,嚴厲瞪一眼褚浔,“悅影為捧紅自家藝人,向來不怕将事做絕。何況這部戲的男主角,還是悅影董事長的私生子。出道四年,一直在二線徘徊。他是無論如何,也要依仗這部劇竄到一線的。你落在他們手裏,還能有什麽好處?”

褚浔眼中忽地竄起亮光,“私生子?肖钰銘居然是私生子?”

傅驚辰嘴角微微抽動。一時間,只覺得褚浔果然從未便過,還如過去一般可愛。但太過可愛了,活似從未長大,又着實惹人頭痛。他幹脆不再多言,走到房間深處,直接拖起褚浔還未及打開的行李箱。

褚浔還在震驚于肖钰銘的私生子身份。傅驚辰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他才醒過神,匆忙追上去,“不行不行。我簽過合同的。不可以擅自毀約。”

傅驚辰去擰門鎖,“合同由雲天法務部處理。你不用操心。”

褚浔當真有些急了,伸手抓住拉杆,“可我不想毀約。我很喜歡這個角色!”

自接到劇本至開拍,雖只有半個月的時間,褚浔已将劇本反複研讀數遍。為貼合古人儀态,還情京劇社的角兒指點過身段。他已為賀芳流做足準備,并未想過要半途而廢。

傅驚辰回頭看住褚浔,神情不容拒絕,“容容,你想演戲,我會有更出色、更豐滿的角色給你。這一部,不可以。”

他說完便擰開門,完全不想再與褚浔溝通的姿态。

褚浔的性情從來不夠和順。在外面這些年,也只夠磨平他最外面一層棱角。況且以他如今的狀态,每一個遇上的角色,都有可能是最後一個。他又怎會舍得放棄?

褚浔擡手牢牢按住門板,也沉下聲道:“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就要演這一部!”

傅驚辰的手掌握緊門鎖,指節因過于用力而泛白。他與褚浔對視。兩人的眼底,俱都火光四濺。許久之後,傅驚辰合起眼睛深呼吸,而後又張開眼,竭力緩下語氣,“容容,你還是太年輕。或許仍然想不到,圈子裏有些手段,會有多麽龌龊……”

“哈,我會想不到?”褚浔突兀地發出一聲笑,尖銳刺耳,仿佛譏諷,“你真的以為,我還是十九二十歲、那個天真又愚蠢的容容嗎?離開C城這些年,我還有什麽沒有見識過?”

被毀去容貌、奪走尊嚴,在社會底層掙紮讨過生活的人,還能有什麽龌龊沒有見過?

褚浔唇邊的笑,慢慢勾勒出苦澀的紋路,“我只怕見過的太多,講出來都要吓壞你。我的二少爺。”

傅驚辰面孔褪盡血色。那聲嘲諷般的“二少爺”,如沸沸揚揚的大雪,覆蓋撲滅他眼中的火光。他頓時通體生寒。整個人都似被凍僵。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褚浔終歸見不得傅驚辰傷心。且他心頭清明,傅驚辰特意走這一趟,總是為了他好。雖然這份好意,褚浔并不願再領受。

“小辰哥,我真心想做的事,從來都不會放棄。這一點,你也是了解的吧。”

傅驚辰嘴唇微微翕動。

褚浔笑一笑,道:“雖然我也清楚,這不是個好習慣……很多時候,會讓自己撞得頭破血流……”褚浔用目光撫摸傅驚辰臉龐,那眼神溫柔而凄涼,就如那段燃燒作灰燼的愛情,“可是不試一試的話,又怎麽能讓自己死心呢?所以,我只能道聲抱歉。踏歌行這部劇,我還是會演下去。”

身為演員,表演以外的事,他都不想關心,也無需關心。只要可以享受表演的過程,他便已無比歡喜。

僵硬的身體恢複知覺。從四肢百骸,傳導過陣陣更深刻的刺痛。傅驚辰迎着褚浔的目光,只能輕輕喚他的名字,“容容……”似是懇求,又似乎,是明知将要徹底失去的痛苦。

褚浔從傅驚辰手中拿過行李箱。他仍然笑着,像一個成熟的男人那樣,主動與傅驚辰道別,“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不如,今天就聊到這裏吧。還有……”他轉開頭,讓視線自傅驚辰蒼白的面孔移開,“以後如非必要,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沒有人移動。沒有人開口。也許已過去半日,房門終于被打開,又被輕輕關起。

褚浔松開手,行李箱跌在地上。他頭也不回,快走幾步撲在床上,将面龐深埋進被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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