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
這麽多年過去,褚浔對自己臉上的傷疤,已經沒有太多在意。但肖钰銘的反應,依然讓他很不舒服。仿佛他的疤痕,反倒取悅了別人一般。
褚浔希望是他自己多心了。
肖钰銘是《踏歌行》的絕對第一男主,戲份比褚浔将近多一倍。他進組又晚,時間緊迫,寒暄過後,肖钰銘便直接去會議室,與導演組一同做劇情分析。下午,褚浔等幾位重要配角,也被召集到會議室一起開會。大家暢所欲言,把将來一周要拍的劇情,又認真捋順揣摩。一直讨論到晚上□□點鐘,才各自回房間。
劇組的工作氛圍,調動起褚浔全部激情。他比先前更加投入。早上與肖钰銘見面生出的不适感,已經半點不剩。
第二天,肖钰銘在A組有整整一天的戲。褚浔在B組只需拍半天。上午結束拍攝,下午便帶上劇本,去A組觀摩學習。
肖钰銘出身科班,入行以來也算刻苦。下午的幾場戲,頗為考驗演員功底。他演來倒也很有幾分出彩。
《踏歌行》的導演,亦是頭一回與肖钰銘合作。顯然對他的表現也很是滿意。兩三場戲拍下來,導演的神色已全然放松,更誇贊肖钰銘道:“感情飽滿,細節處理也有層次感。年輕演員能做到這些,很不容易了。”
肖钰銘爽朗地笑笑,向導演道了謝,轉身朝褚浔走過去。
褚浔欣賞過一場精彩演出,情緒正微覺激動。見肖钰銘走向自己,便提前站起身來。肖钰銘仍唇角含笑,停在褚浔面前,道:“褚老師,我演的可還能看嗎?”
褚浔目含贊賞,點頭說:“很棒。導演的點評很中肯。你的表現,在青年演員裏很難得了。”
肖钰銘笑容不改,繼續問道:“難道沒有一點不足嗎?”
指導演員表演,是導演的職責。同為劇組演員,即便當真有不同看法,也不該對旁人的演繹方式說三道四。何況褚浔與肖钰銘不過剛剛相識,連熟悉都稱不上。
褚浔想到這些,略頓了頓,搖頭道:“沒有了。真的很好。”
肖钰銘卻不肯信他,堅持道:“怎麽可能沒有?我如果真的表現那樣好,也不至于錯失去年的新人獎。可惜入行這幾年來,越來越沒有人對我講真話。”他似十分苦惱,重重嘆口氣,更上前拉住褚浔的手,“褚老師,你就算幫幫我。略微點撥一二吧。”
肖钰銘身份特殊,出道以來,多是出演悅影為其量身打造的電影電視。同公司的導演、監制,要指導他的确可能顧慮更多。
褚浔心裏猶豫。
肖钰銘握着他的手搖一搖,“褚老師……”眉頭微微蹙起,眼神清澈見底地望過來,竟是有些楚楚可憐。
褚浔耐不住軟了心,認真想一想,便斟酌道:“最後那場戲,情緒爆發過後收得不是太好。你可以試着再鋪墊一下。比如,增加一點細節方面的肢體語言。那樣感情過渡看起來會更順暢。”說完褚浔又補充一句,“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你聽聽就好,其實也不必太往心裏去。”
肖钰銘微笑點頭,似是很感謝的模樣,“我就說嘛,以褚老師的個性,怎麽可能挑不出我的毛病。”尾音上挑,很是有些譏諷的意味。褚浔微微怔愣。肖钰銘已放開褚浔的手,後退一步,眼角輕微吊起,眼光斜視過來,說:“褚老師不吝賜教,給別人說戲頭頭是道。自己卻還沒拿過一個影帝。實在可惜得很。”
褚浔緩了片刻,方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他面孔泛白,氣得雙唇細細顫抖。肖钰銘卻又極有禮貌地向他笑一下,點點頭以示道別,跟助理一起往棚外走。
片場一如既往嘈雜,沒有人特別留意這邊角落。
褚浔手足發麻。羞恥感如潮水反複沖刷身體,讓他的臉頰被一陣陣熱浪席卷。他今日才看得透徹,在旁人眼裏,自己竟已是這樣不堪的存在。
背後的衣角似被人扯了扯。褚浔合起眼睛,深呼吸後再睜開。轉過頭。安雅皺眉看着他,滿面憂色,“別理他。”小姑娘忿忿道:“他在嫉妒你呢。一輩子都爬不上去的二線咖!”
拍攝前段,安雅與褚浔對手戲最多。兩人迅速熟悉起來,講話更為随意。
女孩的安撫,讓褚浔的心緒稍微平靜。他坐下來靜了靜,緩慢道:“他的話雖然刺耳,但也不無道理。這些年,我确實一事無成……”
“有個鬼的道理!”安雅拔高音量打斷他,“他是薛睿的狗腿子。有事沒事的,就愛找薛睿'指導'演技。趕上這麽個好機會,他不換着花樣兒找容哥麻煩才怪呢!”
褚浔呼吸一頓,嘴角驟然繃緊。萬萬想不到,進了劇組拍戲,仍舊擺不脫薛睿的陰影。他擡手按捏鼻梁,除了無奈已不知再作何感想。
助理來找安雅去換戲服。走前女孩鄭重道:“容哥,你演戲真的沒話說。我是不輕易服誰的。對你這樣的天才,也只能仰慕佩服。至于肖钰銘,”安雅撇下嘴角,哼道:“心比天高……說的就是他了。不過,”她看着褚浔,眼神分外關切,“他這人小心眼兒得狠。容哥以後跟他拍對手戲,要格外當心。”
《踏歌行》這部劇,算得上結構完整、劇情精彩。但畢竟是部古偶,對演員的表演并沒有過高要求。
安雅提醒褚浔要留意與肖钰銘的對手戲,起初褚浔并未想通。凡是關系到表演,他總有近乎自負的信心。即便遭受過對方挑釁譏諷,專業水準亦未受絲毫影響。
這段片場小插曲,很快便被揭過。拍攝如常進行。褚浔與肖钰銘,也波瀾不驚地,完成了幾場不甚重要的對手戲。平日裏相處,彼此俱是平淡而有禮。那日的尖銳相對,倒似一個偶然竄出的小意外。
半月之後,褚浔迎來與肖钰銘的第一場重頭對手戲。
劇中,賀芳流與肖钰銘飾演的男主裴恕各循其志勢不兩立。賀芳流因查案,隐匿身份便服出京。為達目的,設計接近裴恕。期間兩人性情相投,互相引為知己。後因找尋一件玄妙寶物,賀芳流身份敗露。兩人頓時反目。賀芳流不擇手段,将裴恕捉拿回京,投入牢獄嚴刑逼問寶物下落。哪只在這場慘無人道的刑訊中,卻無意得知,裴恕竟是他自幼失散的親弟。
在這場戲的劇情中,褚浔與肖钰銘,一人為刑訊官,一人為階下囚。兩人針鋒相對火花四射。演員來往交鋒,必要氣勢相當。褚浔因在中途發覺肖钰銘另一層身份。震驚痛心,卻又不能相認。更考驗感情的細膩展現。
拍攝這日,褚浔換下素淨書生裝扮,以一身火紅飛魚服出現在片場。他着素色,已難掩一身明媚。此時錦衣加身,鮮活靓麗的色彩,更襯出他面容豔光灼灼、明麗無雙。華麗似一團紮人眼目的煙火。就連面上的傷痕,也別有一段狠厲韻致。
肖钰銘因在牢中遭受毒打,蓬頭垢面衣着褴褛。裝扮好在片場見到褚浔,肖钰銘臉色即沉了沉。一言不發走入“大牢”,讓助手在他身上布置道具。
開拍指令下達。褚浔陡然氣場全開。肖钰銘明顯慢了一步。導演立刻喊停。如此又重複兩三次,肖钰銘才在導演的嘶吼中找到狀态。不至一個對視,便被褚浔的氣勢打壓下去。
這一場戲,兩人間的差距顯露無疑。
為整體效果着想。褚浔有意收斂氣場,一面演,一面盡力給肖钰銘喂戲。四五條過後,導演總算滿意,揮揮手喊了收工。
工作人員剛要放松,肖钰銘卻道:“再試一條。”應是仍對自己表現不夠滿意。
導演略想一想,應允了。這一試,卻是沒完沒了。肖钰銘便似魔障了般,無論如何都不能如意。導演暴躁發怒,亦止不住他。褚浔從頭至尾陪着他,又足足拍了二十餘條。
這場戲褚浔情緒變化要比肖钰銘大得多。他又偏好代入體驗式演繹。這一番折騰下來,褚浔只覺心力交瘁。拍到最後褚浔情緒失控,厲聲向肖钰銘怒吼,“你有完沒完?!”
肖钰銘自一蓬亂發中看着他,緊咬着牙,卻仍在微笑,“沒完。我就是跟你,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