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為趕進度,聖誕與元旦劇組均未放假。新年也只有初一一天可以休息。這一年春節來得早。半個多月後,在劇組加班加點的忙碌中,過年的氣息漸漸濃郁起來。
殺青在望。嶄新的一年即将到來。經歷種種波折,辛苦忙碌四五個月,劇組的氛圍終于稍稍變得輕松一些。
臘月二十七那日,劇組要拍攝年前最後一場重頭戲。亦是褚浔與肖钰銘在劇中的最後一場對手戲。這場戲“文武雙全”。兩人既要虛與委蛇、迂回試探,又要在半空吊威亞打鬥。地面上亦有長達數分鐘的糾纏厮殺。幾十組鏡頭拍完,即便不出大纰漏,也需一整天時間。
上午進展順利。肖钰銘只NG了四五次。導演喜上眉梢,脾氣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溫和。
午飯後稍作休整,專注拍攝褚浔與肖钰銘近身對打。褚浔習過武,亦有舞蹈功底,尋常打戲他都可應付自如。反觀肖钰銘雖足夠用心努力,但礙于身體條件限制,許多動作明顯力不從心。他又不願多用替身。劇組便只好與他一點點磨。
演員對拍打戲,難免會有肢體沖撞。褚浔與肖钰銘又各自拿了武器,雖說只是道具,十幾個鏡頭反複嘗試下來,褚浔的手臂也被肖钰銘的劍柄打得生疼。
導演喊了暫停讓演員休息。助理陳勉忙将褚浔拉進保姆車,小心掀起褚浔右臂衣袖,果見原本皮膚細白的小臂上,已布滿青青紫紫的淤痕。
陳勉眼中似有怒氣。褚浔安撫他,“沒事。拍打戲嗎,難免的。這點淤青連輕微傷都算不上。”
陳勉忿忿道:“我看褚哥每次都能收住力道,不讓道具當真打在他身上。怎麽他十次倒有八次全都沖着褚哥的手臂來!”
“這不怪他,”褚浔笑笑解釋道:“他沒有武術功底。”
習過武的,才懂如何發力、如何收力。與人配合近身搏鬥,亦能盡力控制動作幅度與力度,不至當真傷及對方身體。而沒有功底的,自然做不到收放自如。是以若兩位演員一對一拍攝打戲,更易受傷的,往往卻是身體控制力更好的那一個。
陳勉尤氣憤難平,“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不要這樣想。”褚浔拍拍陳勉肩膀,“女朋友要等急了吧?快點走吧。”
陳勉女友在國外工作。兩人見面機會本就稀少。之前聖誕節劇組正常開工,女友回國也沒能與陳勉見面。這次女孩去東南亞出差,特意在國內停留兩天。褚浔知曉後,便提早為陳勉放了假。
陳勉神色猶豫,“不然,我還是留下來吧。就怕我不在,萬一他們再欺負你……”
“沒有萬一,”褚浔無奈又好笑。直接拉開另一側車門,将陳勉推出去,“有人欺負我,我會更狠地欺負回去。”面上揚起笑容,褚浔沖車外的陳勉連連擺手,“快走快走。這裏已經不歡迎你了。”
陳勉無奈,又扒着車窗叮囑褚浔一番,才道別離開。
回到片場,拍攝繼續進行。方才休息時,武指将動作适當簡化。打鬥精彩度不可避免有所損失。但肖钰銘終于也能像模像樣,将招數套路連續打下來。
褚浔看他心情不錯,連帶看自己似都順眼了些。
兩位主演确定好走位。接下來試戲亦順利通過。正式開拍,褚浔與肖钰銘齊齊刀劍出鞘,紅衣白衫翻飛起舞。
這段打鬥須一鏡到底,中途不能有剪輯痕跡。
褚浔手握一把繡春刀,肢體舒展柔韌,輾轉騰挪如行雲流水。他早已将自己的招數練到滾瓜爛熟。拔刀躍起的一瞬,根本無需刻意思索,身體便自然流暢,将所有動作準确打出。覺出肖钰銘出招仍不夠流暢。褚浔更分出小半心神,随機應變照顧他的招式。
整整四十五秒近身搏殺,一套招數眼看便要走完。褚浔心中稍有放松。對面肖钰銘卻忽然腳下打滑,身體直往褚浔刀刃撞過來。褚浔大驚,急忙撤力回身。可惜他招式已老,雖勉力錯開上身翻轉手腕,刀尖仍擦着肖钰銘耳廓劃過去。與此同時,肖钰銘大力撞上褚浔,手中長劍直直紮在褚浔左肩。
肖钰銘腳腕一軟跌倒在地。褚浔亦腳步踉跄,又往前沖了兩步方勉強站穩。導演趕忙叫停。工作人員蜂擁圍上來,手忙腳亂将他們兩個扶起來。
《踏歌行》制作精良。劇中各類道具盡量貼合實物,所用武器分量着實不輕。褚浔戲服左肩被肖钰銘的長劍戳破。肩膀處痛感明顯,似還有些微濕熱感覺。褚浔猜測應是蹭破皮出了一點血。
身邊圍攏許多人,連聲問他有沒有受傷。
褚浔只道沒有。他顧不上自己那點傷,正擠開人群,想去看一看肖钰銘的情況。便聽到肖钰銘凄厲大喊:“我的臉!我的臉!”
褚浔心口陡然揪緊,幾步沖到肖钰銘身邊。
肖钰銘左耳被刀尖撞破,流滿鮮血。血水滴到面頰,乍然看去,便似左臉也受了傷。他又驚又怕,慌得六神無主。不停用手去抹傷口,血水卻似越抹越多。旁邊有人跑去拿了棉簽紗布為他處理傷口。肖钰銘伸手将人推開,咆哮嘶吼,“滾開……我的臉毀了……我的臉毀了!”他聲嘶力竭,漲紅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看去猙獰兇狠,眼裏卻大顆大顆滴下淚水來。
褚浔看他這樣,心中除去擔憂愧疚,更生出絲絲酸楚。容貌對演員而言有多麽重要,他實在體會良多。
褚浔忙道:“肖钰銘你冷靜點。快叫人把血擦幹淨看一看。我記得剛剛并沒有劃到你的臉。”肖钰銘撞過來的一瞬,褚浔生恐傷到他的臉,倉促間竭力扭開手腕,讓刀尖避開肖钰銘面頰,擦着耳廓掠過去。若無意外,應該不至傷及面部。
肖钰銘猛然擡頭,看到褚浔,雙眼頓時充血變作一對血球,“褚浔,你做的好事!”提起一腳狠踢出去,竟将褚浔直接踢倒,“你故意毀我的臉!你故意的!”一面咒罵,一面還要上前踢打。
衆人嘩然,慌忙将人攔住。一輛保姆車開過來。大家七手八腳将肖钰銘往車上推。褚浔按着腰側,伏在地上一時竟起不了身。
肖钰銘還在怒罵叫嚣:“我饒不了你!你毀了容就見不得別人好!等着瞧……我絕對繞不了你這個賤貨!”直到被塞進車廂,罵聲才被車門隔斷。
一雙手掌伸到褚浔面前,作勢要攙扶他起身,“對不起……钰銘沒怎麽經過事。被吓壞了。”
褚浔絲絲抽着冷氣,向魏儒昇搖搖頭,“不用……謝謝。”避開魏儒昇的手,搖搖晃晃自己爬起來。
魏儒昇将手放下,喚來一名場工,交代他送褚浔去醫院。
褚浔拒絕:“用不着。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魏儒昇拗不過他,只得道:“那我去醫院看看钰銘。一會兒有了消息,會及時通知你。”
褚浔略點一點頭,扶着場工肩膀,吸着氣爬到自己的保姆車上。褚浔還有一名劇組安排的助理。不巧小姑娘趁褚浔拍戲,偷偷溜去另一個劇組看自己喜歡的演員。安雅今天沒有戲,她的助理自然也不在。現下出了意外,褚浔身邊一個可用的人也沒有。
回了酒店,褚浔略微洗了洗便癱在床上。肖钰銘那一腳,簡直像在報殺父之仇。褚浔左腰皮膚青了一大片,肌肉撕裂一樣痛。還好當時褚浔下意識避了避,沒有傷到骨頭。
大約一個鐘頭後,魏儒昇打來電話,說肖钰銘的臉确實沒有受傷。耳廓裂開一道傷口,縫了兩針。
褚浔徹底放下心,挂斷電話便睡了過去。
晚些時候安雅也得了消息,急匆匆趕來看褚浔。褚浔睡了一覺,身上已覺好了許多。又将安雅安慰一番,兩人一同吃了晚飯。
一場風波終于平息。魏儒晟多次向褚浔表達歉意。他還曾想讓肖玉明親自向褚浔道歉。肖玉明卻冷笑說:“不都說會些功夫的,拍戲時反而不會傷人嗎?褚老師身手那麽好,怎麽還能把我的耳朵劃破呢?那個部位,離我的臉可沒多遠。”言外之意,便是仍在懷疑褚浔。
褚浔懶得理會,随便肖钰銘會怎樣想。
因這樁意外,褚浔年前的戲份都被推遲至年後拍。他得了幾天空閑,每天都有大把時間上網。将前幾更的《夜游人》補全,照例每章都寫一篇百字以上讀後感。之後褚浔又去各大娛樂媒體官博晃一圈。他原以為,肖钰銘或許會拿前兩天的意外做文章,再鋪天蓋地推送一波營銷通稿。不想網上竟幹幹淨淨,找不到半點爆料痕跡。轉念想到,傅驚辰既已站到明處護着他,悅影勢必也會相應改變策略。至少表面上,要給足傅驚辰面子。
褚浔愣愣盯着電腦屏幕,腦海中浮現傅驚辰的面孔。有沉沉的思緒壓在了心頭。褚浔自己也說不清,那究竟是何種滋味。
三十那一天,劇組下午提早收工。因只有初一一天假,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回家過年。劇組便在市區定下酒店。主創團隊浩浩蕩蕩數十號人,自遠郊趕過去過年。
褚浔如今不比以往開朗,但他性情依舊爽利。在劇組幾個月,安雅之外,他也另外交下幾位聊得來的朋友。
一幫人加上助理,剛好坐滿一席。陳勉平日管得嚴,一滴酒也不許褚浔碰。趁他不在,又是過節。褚浔便給自己破一次規矩,行令劃拳,痛痛快快喝了一遭。
十二點左右,正是氣氛最熱烈的時候。魏儒晟過來這邊包房敬酒。他身後還跟了一個人,卻是肖钰銘。
魏儒晟面滿堆笑,道是辭舊迎新,大家飲下杯中酒水,舊年的一幹是非恩怨便全都一筆勾銷。
肖钰銘端着酒杯,卻動也不動,只管直勾勾盯住褚浔。
褚浔并不正眼看他,當先将酒杯抵在唇邊。
肖钰銘卻忽然向前擡手,把自己手中那杯酒舉至褚浔眼前。
魏儒晟笑道:“钰銘特意吩咐調酒師為褚先生調的酒。”頓一頓又道:“他知道錯了。”
他講這些話時,肖钰銘微微垂下眼睛,便似當真認錯了一般。
褚浔念在自己年長幾歲,便也不再同他計較。拿過肖钰銘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魏儒晟與肖钰銘離開後,又玩鬧了大概半個鐘頭。褚浔頭腦漸漸發沉,似是酒意上頭。他以為自己許久不飲酒,一時喝了這麽多身體受不住。眼看時間也已不早。褚浔便與大家告辭,去樓上劇組訂好的客房休息。
助理小步跟在褚浔身後,看他進了房間睡下,才悄悄關好房門退出去。
醉意來勢洶洶。褚浔來不及洗澡,撲在床上便似已神智不清。頭腦如紮在熱水裏,缺氧一般昏沉悶熱。身亦湧動陣陣燥熱,仿佛血管中的血液,都被沸水加熱過了。
褚浔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摩擦床單蠕動。小腹間快速凝聚起滾燙的熱度。褚浔雙眼緊閉,卻仿佛看到傅驚辰站在自己床邊。
他口唇張合,細弱無助地喊:“小辰哥……”
将要燒出火焰的面頰,忽然感受到一點溫柔清涼。身體的焦躁,似也在被另一雙手撫慰。
褚浔張開口,唇齒間溢出一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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