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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天際漫開一線魚白,将濃郁夜色稀釋作淺灰。沉睡一晚的城市,正在漸漸醒來。

傅驚辰推開文件,手指用力捏按鼻梁。他起身打開一扇玻璃窗。清晨的空氣飽含涼意,争先恐後撲在面龐。傅驚辰深深呼吸,讓絲縷涼氣滿滿充盈自己的胸腔。

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回過公寓。近來公事愈加繁重。白日有數不清的文件、會議需要處理、主持。要盡快找到突破口,一舉擊垮悅影,便只能将休息時間壓縮至最短。

傅驚辰心頭燒着一把火,時時刻刻炙烤他的五髒六腑。他要将悅影連根拔起,将它曾經的輝煌焚燒作滾滾黑煙。直至永遠消失在公衆面前。到那時,周博翰便也可親自嘗一嘗,什麽是生不如死。

國內娛樂公司三足鼎立之勢已持續近十年。是時候改天換地,重整一番新氣象了。

傅驚辰又深吸一口氣,關閉窗子回到辦公桌前。

昨晚一夜未睡,天色将亮,精神反倒覺出疲憊。傅驚辰按下內線,吩咐秘書又送來一杯黑咖啡。一氣飲盡咖啡。傅驚辰趕在上班,将剩餘資料看完。而後去休息室簡單沖過澡,立刻召集各部門經理去會議室。明天一早他便要飛去歐洲出差,大概要在那邊逗留四五天。今天的工作,他需要集中在上午完成。下午必須趕回公寓陪褚容。

會議結束,傅驚辰又将日常工作處理完畢。十點鐘準時離開辦公室。電梯門打開,正要跨進去,擡眼便看到傅驚雲正自裏面走出來。

“驚辰,”傅驚雲走出電梯,向他笑道:“正要找你……中午何家小兒子的生日宴沒有忘記吧?父親讓我過來提醒你。”

傅驚辰猛然記起,今日是何氏集團幼子何煦的生日。何家一周前便下了請柬。傅淵收到後,當即便安排傅驚辰前去赴宴。但那時傅驚辰還未定下明日出差。現在這等情況,他單是要陪褚容還覺不夠,哪裏還得分時間去為別人過生日。

“大哥,”傅驚辰走進電梯,反手将傅驚雲推出去,“有勞大哥替我跑一趟吧……我今日實在沒有時間。何況我與小何先生也不熟。”

傅驚辰在電梯外道:“哪裏不熟了?前幾日`你的眼睛,不就是小何先生做的檢查?”轉口又問:“你有什麽事?可是要回去陪褚容。”

傅驚辰被人窺破心事,輕咳一聲轉開眼。

傅驚雲忽然伸手擋開即将合攏的電梯,“眼睛的傷,是褚容打的吧?”

倉促之下,傅驚辰不由一怔。轉瞬反應過來,禁不住煩躁道:“都說過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生怕傅驚雲再追問下去,不斷點按關門鍵,“我真的趕時間。不陪你聊了。”

說完電梯應聲關閉,将傅驚雲的回答擋在了外面。

傅驚辰向後靠在電梯壁,眉心皺作一團亂結。傅驚雲從來便是個笑面虎。凡事但凡被他挂在心上,便再逃不開他那一雙利眼。先前他對褚容印象極好。褚容突遭車禍,他頗為傷感。偏偏前幾日被褚容打傷,還無法瞞得過他。傅驚雲變臉好似翻書,言語之間已對褚容頗為不滿。他若與傅淵走到一路,日後對褚容橫加挑剔,那自己與褚容,或許便當真再無機會被傅家承認。

但似乎……也無所謂。

電梯下到停車場。傅驚辰站直身體走出去。

無論別人承不承認,他都只認定褚容一個。他對傅家而言,本就不重要,傅家于他而言,亦不過是一樁不得不背負的責任。

唯有他與褚容,他們兩人在一起,才是最為重要的那件事。

傅驚辰發動車子離開公司。中途餘懷遠打來電話。兩人講了一陣,電話挂斷後,傅驚辰略為思索,臨時改道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

悅影的作風,向來貪得無厭,半點餘地不肯留。周博翰下黑手重傷褚容,卻還要趕盡殺絕,費盡心機要将褚容的名譽也毀掉。

自數月之前,悅影便出動營銷號,借由網絡抹黑褚容。車禍後,網上風波稍止。現下見傅驚辰未有太大動作,許是自認為已瞞天過海,便又以受害者自居,變本加厲中傷褚容。頭條推送、微博熱搜,誓死要将欺壓、□□後輩的罪狀扣死在褚容身上。前些天更炮制出一篇軟文,買通各類營銷號大肆轉發,繪聲繪色描述褚容如何在十七八歲便以色侍人,依靠潛規則迅速上位。文章尚不敢将傅驚辰點明。但遮遮掩掩、虛虛實實,反而更加戳中了一衆無聊看客的興奮點。

雲天運作藝人經紀二三十年,應對此類招數早已駕輕就熟。何況在雲天之外,更有數家影響力巨大的新、舊媒體掌控在總部旗下。這場網絡輿論對決,最終結果傅驚辰并不擔心。只是事關褚容,他不願再置身事外。

公寓許久沒有人來住,空氣似有一些悶。

傅驚辰徑直走進卧室,自書架上取下一本影集。影集翻開,俱是傅驚辰與一名青年的合影。那時他還很年輕。青年亦青蔥明朗,眉目溫潤,氣韻清雅。眼神溫柔而堅強。

傅驚辰一頁頁翻動,目光流露濃稠憂傷,唇角卻輕微揚起。

他的喬伊,分明是獨一無二。為何他過去,竟能錯認了別人?

手指輕輕撫摸喬伊面孔。傅驚辰搖一搖頭收斂心緒,将影集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照片,傅驚辰更為年少,看去約莫只有十七八歲。依偎在他身邊的人,卻換做了年紀更小的褚容。稚嫩單純,剛剛才滿十二歲的褚容,像一只誤落人間的小天使,唇角帶一點極淺極淡的微笑,窩在傅驚辰懷中。他看去乖巧而平和。唯有兩只纖細手掌,緊緊把住傅驚辰手臂,洩露出他的不安。

十四年前,傅驚辰自廢墟中救出褚容。褚容受驚過度,只有時時黏在傅驚辰懷裏,情緒才能稍微平靜。

傅驚辰花了半月時間,才讓褚容願意開口與別人簡單對話。又努力許久,他們才拍下這張照片。也是那個時候,他們唯一的一張合照。

回美國後,他曾将照片拿給喬伊看。喬伊大學念導演系,對各色美人最為熱愛。看到褚容,雙眼便亮光閃動,興奮道:“等我學有所成,一定請他做我的男主角。”

傅驚辰問道:“是拍我的劇本嗎?”

“當然,”喬伊笑容溫雅,“你的劇本。你與我,共同的電影……不,”他又看一看照片上的褚容,笑意更為燦爛,“還有他……是我們三個共同的電影。”

當年的話,猶在耳邊。當年的人,早已成永別。

留下的人,也應繼續向前了。

回憶淡淡散去。傅驚辰抽出照片,低頭吻一下褚容面龐。打開手機将照片拍下,而後發送圖片至微博。

文字只簡單附道: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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