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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兩人回到辦公室。傅驚辰随意靠在桌邊,兩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催促道:“撿重要的說。”先時要調查薛睿,全憑心底一股莫名直覺,倒也并未指望能夠在薛睿那邊查出多麽驚人的結果。

餘懷遠知他趕時間,簡明扼要回道:“主要有兩件事。其一,薛睿與魏儒晟原來早就相識。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傅驚辰微露驚訝。

“對,十一年前。”餘懷遠肯定答道:“那時薛睿還未大學畢業,暑假在一個劇組跑龍套。可巧那部劇的制作人便是魏儒晟。兩人應是在片場碰上過。一來二去,不知怎麽得……魏儒晟便看中了薛睿……”餘懷遠一面講,一面小心留意傅驚辰面色,見他神情雖冷,但與平日并無明顯區別,方敞開來道:“薛睿不肯就範,從此被魏儒晟記恨。中間過程究竟如何,時間太久已不可查。但在那以後,薛睿足有四年時間演不到正經角色。直到他被《金戈盛世》劇組看中。”

再往後的事,傅驚辰便也全部清楚了。

薛睿被《金戈盛世》選中出演男二號。剛好那時雲天在為褚容正式出道作準備,精心篩選出幾個班底雄厚的劇本給褚容挑選。褚容當年尚未開竅,對表演懵懵懂懂。他也不曉得自己喜歡什麽、适合什麽,便随意挑了一部沈蔚風擔主的劇。雲天與劇組溝通,得知《金戈盛世》的主要演員都已确定。餘懷遠當即一通電話打過去約下飯局。數日後,制片方便決定改由褚容頂替薛睿出演男二。

這樁事無論對雲天或是對餘懷遠,都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傅驚辰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對此一無所知。還是褚容進組後聽到零星流言,得知自己竟在無意中搶了薛睿的角色。不由心生愧疚有意與薛睿交好,更千方百計為薛睿搭線,介紹他與傅驚辰相識。

結果……褚容一心想要彌補薛睿,卻将自己的感情也搭進去。之後又因毀容被迫退出娛樂圈。與之相反,薛睿在那之後一帆風順,不僅事業平步青雲,也成為傅氏集團的二少爺,唯一在公衆面前默認過的男友。

傅驚辰眉心擰做一道死結,胸口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餘懷遠不知他的心思已回轉到褚容身上,情緒略微消沉,低頭嘆道:“薛睿如今還能與魏儒晟合夥做生意,着實出乎意料。他對兩人之間當年那番龃龉,竟是半點不在乎?說來說去,還是我的疏忽……”

通常情況,傅驚辰沒有調查枕邊人的習慣。娛樂圈裏的情人,不過一方為名,一方為色。總歸是一場風月游戲,沒人會捧出半分真心。只要跟在他身邊時安分守己,再早之前的事,傅驚辰大多無甚興趣一探究竟。但當初他與薛睿交往,顯然與過往那些來來去去的小明星不同。傅淵敏感多疑,曾私下吩咐餘懷遠留意薛睿。餘懷遠原是得傅老爺子一手提拔,得令後亦算盡心盡責。但在粗略查過履歷後,發覺薛睿的家事、背景極為清白,入圈後的經歷也頗單純。加之那時餘懷遠已是薛睿的專屬經紀人,他又的确欣賞薛睿的個性與勤奮。多方原因之下,便沒能再深入查下去。

“不必再多講,”傅驚辰此時已收整起情緒,口吻平淡道:“他既甘願與魏儒晟合作,自是有利可圖……蠻好的。不計前嫌能屈能伸,難怪如今能夠風生水起蜚聲海外。”

這一番話,講來也不過是平常清冷腔調。但思及先前傅驚辰待薛睿宛那般謹慎用心,似是唯恐稍不留意,便會令他被圈中陰暗一面驚擾。如今這般評斷,已是冷漠到無情的地步。

餘懷遠卻并不知曉,在薛睿接下《面具》那刻起,傅驚辰對他殘存的負疚感,早已消磨得點滴不剩。

牆角落地鐘半點報時。傅驚辰轉頭看一眼,已是七點半整。他直起身作勢要走,“我要快些回去了。容容還在餓肚子。”

餘懷遠口上說好,卻仍站在原地沒有動,神色亦躊躇不決。

傅驚辰蹙眉道:“你今天究竟怎麽回事?有話直講便是。一個薛睿而已,還能将你怎麽樣?”

餘懷遠低頭輕嘆,“我并不是怕他會将我怎麽樣。”他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擔心傅驚辰會承受不住。但事已至此,一再拖延也無益處。餘懷遠終于打開手提包,拿出幾頁文件紙交給傅驚辰,“這便是我查到的第二樁事。你認真看一看吧。”

傅驚辰翻開文件紙。這顯然是一份病例的複印件,用日文及英文雙語打印。傅驚辰大概掃過第一頁,心中突然一緊,呼吸驟然急促。他馬上翻過第二頁、第三頁,當兩張清晰彩色大頭照跳進視線,傅驚辰猛然停下動作,雙眼牢牢盯在那兩張極為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臉,反複對比後,瞳孔如同被針刺中一般急劇收縮。他雙手開始小幅度抖動,到最後幾乎承受不住那幾頁紙的重量。

“驚辰!”餘懷遠忙上前一步,扶住傅驚辰一只手臂,“已經都過去了。看開一些吧。”

傅驚辰擡起頭看,兩眼籠在一層淺淺的水膜下。他聲音微微顫抖,問餘懷遠,“他的臉……真的是整過的?”

餘懷遠垂下眼去,片刻點一點頭。

傅驚辰推開他,六神無主般在房間裏兜了好個來回,猛然将手中的病例摔在地上。

傅驚辰性情雖冷淡,并不表明他不會發怒。相反,他的脾氣算不得好。但有一點,他幾乎從不會在人前宣洩怒氣。

餘懷遠唯一一次見到他失态,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那一年喬伊剛剛過世。傅驚辰料理完葬禮飛回國,在度假山莊修養一個月方能正常上班。在餘懷遠看來,傅驚辰用盡可能短的時間,将自己調整回了最佳狀态。他除去更加寡言,人也更清瘦些之外,與過去并沒有多少不同。又過幾個月,傅驚辰甚至恢複了約會,也逐漸嘗試玩兒紅酒與跑車,私生活愈加豐富多彩。

變數出現在一個極為平常的午後。行政助理為傅驚辰整理書架,不小心打碎了放于書架深處的一只相框。傅驚辰登時面色驟變,摔開手中簽字筆,失控怒吼:“滾出去!”

助理年紀尚輕,惶恐無措往外跑踩斷細高跟,跌倒在辦公室門口起不來身,掩住臉孔哽咽抽泣。

餘懷遠聞訊匆匆趕去收拾殘局。傅驚辰怒火未減,向還在哭泣的女孩宣布,“你被開除了!”如同一個冷酷的暴君,對初入職場的小女孩,也殘忍地不肯留半點情面。

餘懷遠命人将女孩攙扶出去,走進房中輕輕合攏門扉。傅驚辰全身陡然卸了力道,面龐雪一樣白。他身體輕微搖晃,彎腰撿起摔碎的相框。怕會弄疼相片中的人一樣,小心翼翼将相框邊緣的玻璃碎片清理幹淨。傅驚辰溫柔撫摸照片中青年的面頰,壓抑呼喚:“喬伊……”聲音微顫,似是洩出了一絲哭腔。

餘懷遠的目光随之也落在相框上。于是,他見到了喬伊——是的,他是見過喬伊的。在喬伊去世半年多以後,在一張普通的黑白相片上,他見到了喬伊。雖然只有那一眼,但那張溫潤清秀的臉孔,餘懷遠再也沒能忘記。也正因他見過,數年之後他才敢私自對褚容講,傅驚辰愛的人只能是薛睿——有了那樣一張臉,除了薛睿,傅驚辰還能夠愛上誰?

而直到如今他們卻發現,薛睿那樣盡得喬伊□□的臉,竟是整過的。

傅驚辰退到落地窗邊,一只手臂撐在玻璃窗框,微微躬身短而促地喘息。

餘懷遠目露隐痛,嗫嚅道:“驚辰,我……”

“出去,”傅驚辰氣息不穩,斷斷續續道:“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餘懷遠默立一陣,颔首道:“有事喊我。”轉身走出去。

房門“啪嗒”輕聲關緊。傅驚辰立刻握拳砸向玻璃窗,一下一下力道沉重。關節處很快破了皮。傅驚辰覺不出痛。等到有血跡在玻璃上暈開,他才勉強找回一線清明,克制自己停下自虐般的動作。

在這之前他便已看清,他與薛睿之間是一場錯誤。但他根本難以想象,這場錯誤自一開始,竟是起源于一個假象。

多麽可笑,他居然試圖通過一張經過改造的臉孔,去尋找喬伊的影子。靈魂、精神、思想,這些都不去考慮。僅僅是那張臉,竟然也是假的!

當初是如何鬼迷心竅,才能讓這樣一個可笑的錯誤有了開端?

腦中狂風呼嘯,一時将整個大腦吹得空白,一時又有無數被吹散的記憶碎片迅速飛掠而過。傅驚辰張開手掌用力按住兩邊太陽xue,妄圖在千頭萬緒之中,抓住最初牽連起他與薛睿那一條線。

當年褚容多次向他極力推薦薛睿。但一來傅驚辰身為總裁,很少主動過問藝人簽約;二來雲天旗下不缺明星,那時更只想集中優勢資源捧紅褚容。所以傅驚辰當初只向褚容承諾,等将來時機合适,可以給薛睿單獨開一部劇作為補償。至于簽約,雲天暫不考慮。

這話說過了,傅驚辰便未再挂心。一直到《金戈盛世》殺青之後……顱定突然竄過一道針紮般的痛楚。傅驚辰緊皺着眉心,徐徐擡起眼睛。

雲天的寫作樓地處C城黃金地段。自落地窗望出去,視野随西陵江延展,可以将金融中心、傅氏總部、四季酒店等等諸多地标性建築盡收眼底。在江水轉彎處,有一棟設計獨特的玉蘭花瓣的建築,于夜色中閃動柔和的淺藍色光芒。那便是蘭亭畫廊,丹麥建築設計大師的得意之作。

傅驚辰眯起眼睛,盯着遠方似乎浸入了江水中的那抹淺藍——就是在那裏,他第一見真正與薛睿碰面。在《金戈盛世》殺青兩個月,或是三個月之後。那時他已選好一幅水墨畫,正要離開,聽到身後有人喚:“是傅總嗎?”

傅驚辰下意識回頭,一眼看到了薛睿笑容溫雅的臉。

“真的是傅總!”他還怔在原地,薛睿已滿含驚喜走到跟前,落落大方向他伸出右手,“您好,我是薛睿。容容的好朋友。”

我是薛睿。容容的好朋友。薛睿向他講出的第一句話。第二句是:我以前也常來。沒想到今天竟能碰到傅總。好巧。

好巧。真的是好巧啊。

傅驚辰猛然轉身走回房間中央,抓起地板上那幾頁被捏皺的病例。就診記錄顯示,薛睿的入院時間,是在《金戈盛世》殺青後的第二周。兩周後出院。又在日本逗留月餘,方飛回回國內。

然後回國不久,他便跟薛睿便在蘭亭畫廊相遇了。

懷疑是一顆神奇的種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會在瞬間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傅驚辰想起自在蘭亭碰到過薛睿,他便很少再去那裏。但在那之後,他還是會時常與薛睿偶遇。他經常會去的咖啡廳、酒吧、藝術館……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薛睿的身影。就如同少年時代,與他形影不離的喬伊。

他曾以為,那是冥冥之中喬伊對他的指引和救贖。多年之後的今天,他方才辨認清楚,那只是一場錯誤的“巧合”。

傅驚辰心底冰涼,将病例用力攥成一團。相片紙堅硬邊角紮進掌心,血絲沿着手紋滲出來。

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起,是褚容的專屬鈴聲。傅驚辰立刻接聽。褚容在他耳邊擔憂地說:“小辰哥,你那邊有事嗎?怎麽還沒有到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眼睛突然酸脹得厲害。冰冷麻木的身體,卻只因這一句話漸漸恢複了感覺。傅驚辰仰起頭,快速眨動着眼睛,笑道:“沒事的,臨時有點問題耽誤了。我馬上回去。你乖乖在家等我。餓了就先吃點東西。”

“我一直都很乖啊,”應是放了心,褚容咯咯笑了兩聲,“今天是你不乖。遲到這麽久!”

傅驚辰喉結滾動,許久無法開口。褚容又在喊他。傅驚辰抽吸一口氣,明明還在笑,聲音卻又是抖的,他道:“對不起容容……我保證,我以後也會很乖。會一直一直都很乖。”

手機那邊沉默下去。他不知褚容是否聽懂了,片刻只聽到褚容又笑着回他說:“好啊。再信你一次。”

眼淚還是流了下來。傅驚辰視線模糊,輕輕地說:“謝謝……我愛你,寶貝。”之後扔掉手中的廢紙,拉開門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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