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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辰辰……”

傅驚辰臉色太過難看。佩姨神色不安,伸手扶助他手臂。小奇也覺出不對,站起來小心抱住傅驚辰雙腿,怯怯地喚:“daddy……”

傅驚辰竭力平複呼吸,片刻張開眼睛,彎腰揉揉小奇發頂,“小奇,daddy要馬上去外地一趟。你要乖乖聽奶奶跟醫生的話。知道嗎?”

小奇張口想說他也要去,但傅驚辰神情嚴厲,竟讓他在一瞬間不敢随意撒嬌,只能委委屈屈應一聲,“哦……”

佩姨忙俯身抱住小奇,擡頭輕聲道:“去吧,快去。不管有什麽事,都好好跟褚先生講。小奇這裏有我,別擔心。”

傅驚辰點頭,擁住小奇親一下他的額頭,火速下樓趕往機場。

南城沒有機場。傅驚辰在鄰市降落再換乘出租車,抵達南城時已将近夜間十點多鐘。

夜色下,寧靜的小城流動霓虹光彩。車子沿浔江一路駛過,不時會看到有人在江岸燃放煙花。傅驚辰混沌的大腦回過一點神。他後知後覺想起,今天已經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褚容在南城的住處一直沒有退租,他這次回來仍舊住在那裏。出租車停在一棟有些年頭的住宅樓前。傅驚辰下車,默默在樓前站了許久,擡腳慢慢步上樓梯。

安排在褚容身邊的保镖,每天都會傳遞回消息。分開的這段時間,褚容的一舉一動,傅驚辰了如指掌。他知道褚容今天仍有聚會,就在這套簡陋的出租屋。傅驚辰上到五樓,隔着老舊的防盜門,能夠聽到裏面嘈雜歡快的聲音。傅驚辰擡手敲門。房子裏沒有人聽到,仍在歡聲大笑。傅驚辰加重力道。終于有人應了一聲,快步走來開門。

“誰?”

房門拉開的一瞬,傅驚辰與門內的人都愣住。

傅驚辰看着面前高大魁梧的男子,努力保持語氣平穩,“王先生好,我來找容容。”

王猛并不回話,擋在門口擰眉審視傅驚辰,目光中敵意明顯。

“猛子,是誰在外面?”

褚容的聲音傳過來。傅驚辰還沒有看到他,心跳已經紊亂。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後,褚容自王猛身後探出頭。乍然見到傅驚辰,他臉上笑容立刻斂去,眼中的明亮星輝,似也随之暗淡。

傅驚辰心口猛然抽動一下,他緊緊盯住褚容,盡量不讓話語中的顫動顯露端倪,“容容,今晚我們好好談一談。可以嗎?”

褚容的目光自傅驚辰面上移開,靜默片瞬後問道:“你可是看到保險箱中的東西了?”

傅驚辰聲音幹澀,“……看過了。”

褚容又擡起眼睛,仔仔細細看着傅驚辰的臉,而後下定決心,點頭道:“好。稍等。”

褚容回身去拿外套。王猛拉住他,“阿浔!你說過今天要……”

“放心,”褚容拍拍他手臂,輕輕笑一笑,“我說過要跟大家一起跨年。我保證,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帶過防盜門走出去,低頭講一句“跟我來”,當先往樓下走。

傅驚辰跟上褚容。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區,拐進附近一條小巷。巷子清冷,已經沒有幾戶人家。褚容走至巷子中段站定,回身面向傅驚辰。月色朦胧,傅驚辰的面龐清冷柔白。褚容莫名想起許多年前那一晚,他将傅驚辰堵在酒吧後巷強行告白。那晚的月光,實在美得過分,竟讓他生出那般無窮的勇氣。這麽多年,他與傅驚辰分開,一日日自絕望中煎熬過來,卻從沒後悔過那一晚的所作所為。可如今……喬伊的面孔鑽入腦海,褚容有瞬間暈眩。他順勢倚在牆壁上,仰頭吐出一口氣,無力淡笑一聲,道:“……其實,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談的?”

“容容,”傅驚辰心慌意亂,上前一步用力握住褚容左手,急促道:“我知道我做錯了太多……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解釋。”

“解釋……”褚容喃喃自語。他不動,也沒有掙脫傅驚辰的手掌,比月光更涼的目光穿透虛空,淡漠得叫人心驚,“……有什麽好解釋的。你不說,我也都懂的……”

“容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之所以會犯下那麽多錯,歸根究底,是因為我對喬伊有愧……”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褚容突然爆發,他甩開傅驚辰,咬牙切齒怒吼,“你再敢說一次,現在就給我滾!”

傅驚辰登時愕然,須臾連綿的疼惜湧上胸腔。他眼中酸脹,小心翼翼說:“容容,對不起……這些年,我都對不起你。”

褚容背對傅驚辰,擡手捂住臉孔,等胸口喘息稍定,微微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所有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找上門的。”

“不是的容容!你聽我說……”

“小辰哥,”褚容似已穩定下情緒,他打斷傅驚辰,一字一句緩慢道:“我還有些話想要問你。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可以嗎?”

“好!”傅驚辰立刻回道:“你盡管問。我一定不會再隐瞞。”

褚容半垂着頭,良久方問出第一個問題:“你跟他……我是說,相片上那個人,是初戀嗎?”

傅驚辰吞下一口唾液,回道:“是。”

問出了第一個,餘下似乎也變得順暢。褚容繼續道:“在我對你告白的時候,你還愛着他?”

傅驚辰不禁怔忪,靜了許久,艱難道:“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我愧對于他。”

褚容深深呼吸,道出最後的疑問,“當年你選擇薛睿,是因為……他的臉。”說是在詢問,語氣卻已是肯定。只因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着實連問出口的必要都沒有。

層層冷汗滲透脊背,傅驚辰微微晃了晃,音色低啞,“……是。”在他吐出這一個字後,小巷瞬時陷入寂靜。

片刻褚容輕輕笑了一聲,将這凝固般的靜寂打破。他似是已經渾然不在意,話語竟還有幾分輕松,“果然如此……謝謝你肯配合我。既然已經是這樣,再相處下去,也沒有多大意義……不如我們……”

“容容!”傅驚辰再顧不得其他,不詳的預感抓緊他的心髒,促使他從背後緊緊攥住褚容手臂,“不要說那兩個字!我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求你,求你千萬不要說那兩個字!”

褚容仍舊沒有回身。他的背影浸染月光,冷得似一尊沒有溫度的雪雕。但他被傅驚辰攥在掌下的小臂,卻在輕微抖動。

傅驚辰一遍遍喚他的名字,想要伸手抱住他。褚容猛然轉身将傅驚辰揮開。星月冷淡,映出他早已被淚水浸透斑駁的臉龐。

“為什麽我不可以說那兩個字?為什麽你可以說,偏偏我就不可以?”

“容容……”

褚容躲開傅驚辰伸出的手,他咬緊牙關,忍住更多想要洶湧滴落的眼淚,“你可以說走便走。為什麽,為什麽我就要一直在原地等你?哪怕你心裏始終都愛着別的人……”

傅驚辰情緒幾近失控,大聲道:“我沒有!我現在并沒有愛着別的人!”

“你以為我還能信嗎!”褚容用力握拳錘打牆壁,表象的冷漠被盡數撕裂,暴露出內裏血肉模糊的傷口,“你跟那人自小一起長大,相愛整整二十餘年。直到他去世,你還要找一個薛睿來替代……傅驚辰……傅驚辰!在你眼裏,我褚容及不上他的一張臉!!”

傅驚辰沖過去,死死抱住褚容,将他的雙手包在掌心,“不是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對不起他,所以才會念念不忘。這裏面有多少是愛情,有多少愧疚,那時我自己還沒有分辨清楚!容容,容容!只有一次。只有這一次!再信我這一次好不好?!”

褚容不住搖頭,手掌擡起又放下,終是又将傅驚辰推開,“不好……我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一點都不好。”

“容容!”傅驚辰全然失去平日的冷靜,哪怕在這樣稀薄的月色下,都可以看清他額頭突起的青筋。

褚容神情扭曲,他抹淨臉上淚痕,強迫自己平靜,磕磕絆絆向傅驚辰解釋:“我不能再愛你了……真的不能了。不然我真的會瘋掉……你知道輸給一張臉的滋味有多痛?那簡直比挖心還要難以忍受。傅驚辰,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想殺死你!就像安臣一樣,殺死你!如果繼續在一起,我,我一定會害了你……”

“我不怕!”傅驚辰眼底潮紅,燃起炙熱火焰。他直直注視褚容,堅定道:“我只怕你要跟我分開。其他我什麽都不怕!”

“可是我會怕!”褚容轉開頭,躲避傅驚辰的視線,“我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傷害你……那一定會讓我後悔一輩子。我更怕……”褚容顫抖地喘息一下,袒露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我更怕自己會真的變成安臣。我不能那樣!不能當真變成一個瘋子!我不能允許自己為了一段愛情,而令自己變得那樣可怖……小辰哥,你明白嗎?你明白嗎?!我真的已經愛不起了……再繼續下去,這世上便真的沒有褚容了。”

傅驚辰心如刀絞,他張開口,卻不能夠再講出一句話。

不遠處的江邊忽騰起巨大的煙花。新的一年到來了。煙火絢爛,歡喜的人群熱烈歡呼。

心頭怒火徐徐熄滅。仿佛是灰心到極點,連憤怒都已難以持續。褚容仰頭看遠處天際綻放的花朵,喉結微微滾動。片刻收回視線,在五彩煙花的映照下,他望住傅驚辰蒼白的臉,輕輕開口說:“小辰哥……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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