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城市的夜空霓虹流轉,已經很難再看到成片的星河。褚浔執拗擡着頭,終于在渾濁的夜幕找到一顆孤單的星星。他仿佛凝固成一尊雕像,牢牢盯住那顆星。時鐘一圈圈走動。濃黑夜色開始一層一層褪去,顯露出遠近高樓的冷硬輪廓。而那顆星星,安靜湮滅在慢慢亮起的天光中。一側耳機從褚浔耳朵脫落。剩下的一只,仍舊将循環播放的音頻,一遍又一遍傳遞至褚浔的耳膜。
身後響起腳步聲。褚浔随即聽到一聲驚喜交加的呼喚:“容容?!”
褚浔緩慢眨動眼睛。靜了片刻,像一只關節生鏽的人偶,動作僵硬轉過身體。
傅驚辰面露喜色,快步走至褚浔跟前,“容容,昨晚……昨晚是你在照顧嗎?”他對昨晚依稀有些印象,知道自己醉了酒。但回到公寓之後,大腦便陷入一片空白。
褚浔一雙眼珠兒又轉動至傅驚辰面龐。也好似人偶黑沉沉的眼,呆滞冰冷沒有生氣。
這實在不像褚浔會有的模樣。
傅驚辰高漲的情緒低緩下來,小心問,“怎麽了容容?累了?還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他擔憂打量褚浔,目光碰到褚浔虛握着MP3的左手,面龐陡然變色。
褚浔亦低頭看自己左手,呆了幾秒,方如大夢初醒輕聲道歉:“不好意思,沒有經你同意……就擅自拿來聽了。”
傅驚辰講不出一個字,周身寒氣刺骨,如同置身冰天雪地。
褚浔依舊低着頭,慢慢擺弄着MP3,繼續道:“這裏面的錄音,都是真的嗎?”
沒有回音。褚浔再問一遍:“是真的嗎?”
傅驚辰喉結顫動,終于啞聲道:“……是。”
左手的動作停了停,褚浔突兀笑一下,“嗯,我也感覺是真的。”他保持笑容,又無聊般在手指間轉動MP3,“你拿到這些錄音……有多久了?”
褚浔态度平靜,仿佛只是随口再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傅驚辰卻猶如被利刃抵着喉嚨,每回答一個字,都似面對最終審判。聲音重病般暗啞虛弱:“兩個多月……”
褚浔茫然重複,“兩個多月……”念了兩三回,他唇邊笑容終于消失,下颌線條堅硬淩厲,“那我先告辭了。”褚浔取下另一邊的耳機,向前走幾步将MP3放于茶幾上。再起身時,面上平靜已徹底破碎,眼目中的暴戾如同出鞘利劍。
傅驚辰立刻跨步上前抓住褚浔,“容容,容容你聽我解釋!”
褚浔全身肌肉緊繃。憤怒令他生出無窮的力量。手臂用力一揮,便将傅驚辰推得踉跄後退,“聽你解釋?解釋什麽?解釋你對那個躲藏在幕後的真兇多麽心疼多麽餘情未了嗎?!”褚浔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被碾碎作齑粉,“不必了!他欠我的,我要親手拿回來!”
“容容!”
“不許再喊我容容!”
褚浔額頭青筋暴起。他全然不再顧及傅驚辰,用幾乎會将骨頭掰拗斷的力量,一根根掰開傅驚辰抓住他臂膀的手指,再次将人猛力推開。赤紅着雙眼,三兩步便了跨到門邊。
他這樣跑出去,不知會出什麽事。傅驚辰狠心使出擒拿術,扣住褚浔翻手将人摔至身後,用身體将門口完全堵死。
褚浔悶聲跌在地上。傅驚辰心口一疼,就要上前攙扶。褚浔突兀一聲冷笑,目光刀一樣剮在傅驚辰臉上,只恨不能當真将他剜下一塊肉,“呵,着急了?”褚浔甩一甩扭到手腕,一面慢慢起身,一面不住冷笑道:“就這麽怕我去找他嗎?放心,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怎樣對我,我怎樣對他。我只要在他臉上……”褚浔伸出右手食指,沿着自己左臉殘留的傷疤使力劃過,“用匕首,也劃這麽一道,就可以了。我保證沒有第二刀!可以嗎?傅總!傅二公子!”
“”容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讓開!”褚浔根本聽不進傅驚辰的話。
一整夜,他被那段音頻一遍遍折麽淩遲。他遭受的磨難、蹉跎的歲月,還有差一步便永遠葬送的演藝事業,居然并非普通的事故,而是有人處心積慮的謀害。而幕後主使,不僅曾被他視為好友,更是傅驚辰整整六年的枕邊人。
六年哪,他失去夢想和愛人,在自卑、厭食、抑郁中掙紮生存的時候,傅驚辰正将薛睿捧在手心,柔情蜜意呵護有加。
面上的笑碎成一片片簌簌跌落。褚浔血紅的眼底水光翻湧。他已什麽都聽不到,只剩一腔憤恨支配他,用蠻力向傅驚辰沖撞大喊,“讓開!”
讓開。誰都不能阻止他去複仇!
“容容,我發誓,你受到的傷害我都會為你讨回來!但現在時機還未成熟。你更不能親自去!你不能為了一個兇手葬送自己的前程……”
傅驚辰還在喋喋不休,像嘈雜刺耳的噪音在耳邊尖叫。褚浔雙耳鳴響,抓過吧臺上一把水果刀揮下去,“住嘴!我說了讓開!”
“唔!”
伴随極短促的一聲呼痛,刀子似乎割破了哪裏。鮮血蜂擁而出,沿着尚未離開的水果刀,浸濕褚浔的右手。血腥氣竄進鼻腔。褚浔驟然驚醒。
水果刀劃破了傅驚辰左臂,短袖襯衫袖口,已被汩汩流淌的血水染做鮮紅。
褚浔活似也被割了一刀,身體猛然一震,染了血的水果刀跌在他腳邊。
傅驚辰抓住時機,立刻握住褚浔雙手,“容容,容容不要去……”
鮮血已流過傅驚辰小臂,又在指尖彙集滴落。褚浔心中撕扯糾結,轉開頭不再看傅驚辰的傷口。
血雖流得急,萬幸傷口并不算深。妥善起見,褚浔仍陪同傅驚辰去醫院處理。去醫院途中,褚浔凝視車外不發一語。傅驚辰握住褚浔一只手,将自己的計劃與顧慮仔細講給他聽:“現在我們都清楚,鄧志剛當年犯案,是受薛睿指使。但其一這段錄音,是通過侵入鄧志剛的手機竊聽得來,有極大可能不會被法庭采用為法律證據。而目前除此之外,我還沒有掌握薛睿的其他犯罪線索。所以尚無法對薛睿提起訴訟。其二……”傅驚辰講到此處,不由深深嘆一口氣,語調明顯夾雜了無奈,“即便能夠将薛睿送上法庭,法律将會給予他的制裁亦十分有限。”
這段時日,傅驚辰一直被這個認知所煎熬。不止是他,在被迫冷靜下情緒之後,褚浔亦清楚認識到這一處至關重要的關鍵難點:他遭受過的傷害,明明白白是薛睿與鄧志剛共同所為。但在現有法律框架下,薛睿卻幾乎無需承擔責任。
錄音展現的事實極為清晰。八年前,薛睿利用鄧志剛的感情,反複向鄧志剛傾訴褚浔三番四次搶他的角色,對他的演藝事業造成莫大傷害,甚至已毀掉他的前途。他讓鄧志剛對此深信不疑。又不斷暗示造成這一切的緣由,皆是因為褚浔容貌出衆。如果褚浔失去唯一的外型優勢,便不會再對他造成威脅。反反複複無休無止。在鄧志剛面前,他已被褚浔這只陰險歹毒的惡魔逼上絕路。薛睿的高明之處亦在于此。話裏話外,他對褚浔痛恨又畏懼,已經被折磨到幾近崩潰。甚至曾親口講出,“只有褚容的臉毀了,我才有出頭之日”之類的話。但他從頭至尾,卻從未對鄧志剛明确講過一個字,要他去為自己的前程毀掉褚浔的臉。控訴、眼淚、暗示,還有鄧志剛本人對薛睿的愛意,共同構築起令薛睿對鄧志剛的精神控制,促使鄧志剛心甘情願堕入罪孽,為心上人鏟平發展障礙。
思維缜密、心腸毒辣。為一己私利,可以決心毀去褚浔的臉,亦可安心看自己的戀慕者跳入深淵。待經年之後惡事敗露,卻連“教唆犯”的罪名也不能成立。薛睿的行事手段,實在非褚浔所能想象。
褚浔神色不動,只兩片豐潤嘴唇抿得更緊一些。傅驚辰用兩只手包住褚浔的手掌,把自己最後的謀劃也都講出來:“雲天以合作之名引薛睿回國,便是希望他能與鄧志剛碰面。他們兩個見面次數越多,越容易出狀況。另外還有肖钰銘參與的公寓襲擊案,有一點線索表明,似乎與萬玉成有所關聯。而萬玉成背後……”傅驚辰實在不願再提起那個名字。他牽動褚浔的手,情不自禁吻一下那細白的指尖。唯有如此,他心頭的焦灼方能稍稍緩解,“對不起容容,真的對不起……你受了那麽苦,如今元兇就在眼前,我卻還不能令他受到懲罰……我知道,若換一種方式,立刻便能血債血償。但……傅家與傅氏雖非情清白白,卻從未沾手黑道。不到萬不得已,我亦不願跨過那條線。容容,再給我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我保證,我絕不會放過任何傷害過你的人!”
車子駛入醫院。褚浔沒有回應。他抽出被傅驚辰緊握的手掌,推開車門,“下車吧。”
傷口很快處理妥當。走出門診樓,褚浔站在臺階前略顯躊躇。傅驚辰的車子開過來,他親自為褚浔打開車門,“容容,我先送你回公寓。”
褚浔低頭思索片刻,彎腰坐回車子裏,但向司機道:“我回央影。謝謝。”
傅驚辰看一眼褚浔,改口吩咐司機,“去央影。”
道路順暢,大約半小時後,車子在央影一處側門停下。
褚浔靜了稍瞬,而後在衣兜裏取出鑰匙串,找到公寓的那只取下來,遞到傅驚辰面前,“還給你吧。”
傅驚辰面色驟變,“容容!”
重逢之後,自兩人關系和緩,褚浔便住進那棟公寓。他們還曾在那套小複式同居,度過一段短暫、艱辛,而又難得美好的時光。之後再次分手,傅驚辰搬離公寓,褚浔仍在傅驚辰卻說下繼續留在公寓。雖然從未說破,他們卻都心知肚明:這棟公寓,是兩人間的最後一點牽絆。褚浔一日不走,他們便情誼尚存,不曾真正一刀兩斷。
傅驚辰神情嚴肅可怕。他周身仿佛凝固,只有兩只眼睛烈火熊熊,憎恨般緊緊盯着安靜握在褚浔掌心的鑰匙。
司機仿若對身後情況一無所覺,悄然下車,一直走到遠處的拐角方才停下。
十數秒鐘過去。褚浔等不來傅驚辰的回應,将鑰匙放于他身側座椅上,而後亦去推車門。
傅驚辰猛然攥緊褚浔手臂,“什麽意思?”語調僵硬尾音輕顫,似是驚懼交加。
褚浔未能掙開傅驚辰的鉗制,垂着眼輕聲道:“就是你想到的那個意思。”
傅驚辰胸口陡然劇烈起伏,“你還是在怪我!你怪我對薛睿……”
“對,我是在怪你!”褚浔擡高音量打斷傅驚辰,“但我不是怪你沒有立刻為我向薛睿複仇。我是怪你與他在一起的那六年!”
答案出乎意料,傅驚辰驚愕之下,抓住褚浔小臂的手不覺松動。
褚浔猛力将他揮開,面龐漫開深重紅暈,保持完美的冷靜外殼,碎裂開愈來愈多的縫隙,“很吃驚嗎?難道在你心裏,我根本就不應該在意這樁事嗎?”
傅驚辰下意識反駁,“不是……”但他的神色,分明依然迷茫。
褚浔目中流露絕望,他搖頭,話語無奈而脆弱,“你不會明白的。我講再多,你再心疼,但都不會當真'明白'。”
因為在這世上,從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褚浔抹去眼角洇開的水光,盡量平靜道:“當初你選擇薛睿,我雖然傷心,但總算能說服自己,愛情無法勉強。後來得知喬伊的存在,我們再次分手。我一面傷心,一面卻也在妒忌他……妒忌他能夠得到你刻骨銘心的愛情;妒忌他比我早那麽多年遇到你。呵……”褚浔露出一個扭曲苦澀的笑,“看吧,我就是這麽賤。明明下定決心要離開你,卻還在牽腸挂肚,沒有一秒真正放下過。”
“不,容容你……”
褚浔搖手打斷傅驚辰,他平複着情緒,慢慢道:“我明白自己的,感情用事,容易沖動。要求太多,計較也太多。可對你,我從來不敢認真計較……直到這一次徹底揭開真相,我突然在一瞬間想起許許多多往事。我想到你隐瞞我,偷偷去赴與薛睿的約會;想到我白白準備一下午的生日晚餐;想到你為捧紅薛睿,親手為他組建班底拍電影;想到我打傷薛睿,你對我講出的那句話……”褚浔轉過頭,看着早已淚流滿面的傅驚辰,一字一字輕輕道:“你當時對我講:你看錯了我,沒想到我竟變得這樣狠毒……”褚浔嘴唇微勾,似是笑了一笑。笑容轉瞬即逝,冰霜重新覆蓋褚浔面龐,“我想起了這麽多,卻不再想過去那樣痛苦悔恨……好似多年背負的枷鎖被一朝擊碎。我終于能夠在心中與你一筆一筆算清賬目,能夠毫無負罪感地責怪你、遷怒你,甚至怨恨你……就如普通人怨恨出軌的男友。哪怕你救過我的命,我也無法再說服自己毫不在意……小辰哥,我想,這回我是真正解脫了吧。”
褚浔第二次推開車門,傅驚辰沒有再阻止。上身探出車外,褚浔停頓一下,回頭留下最後一句話:“薛睿的事你不用再管。等我有了能力,我會自己向他讨回公道。”
甩上車門,褚浔大步走入校園。陽光燦爛,映照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褚浔微微仰着頭,始終不曾讓眼中的淚水滴落。
這一次,他沒有對傅驚辰說再見。這一次,應是再也不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