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束手無策
夜間魏七躺在東偏殿耳房的榻上, 這兩日睡得太久,且喉間仍然十分痛,是以現下毫無困意。
他睜着眼望着頭頂上的床帳,眼神一片虛無。
不久前臨死的恐懼,絕望與無助的妥協仍然清晰得可怕。
他想:若自己真就這般去了…… 那屍體是否能運出宮,老祖宗又是否會仁慈些讓他同家人團聚。
他蜷縮成一團,其實是想活着的, 畢竟還這樣年輕,還有許多事都未能做。
魏七正胡思亂想着,外頭突然傳出動靜, 隔着床幔他聽見小千子低聲喚了一句,“聖上。”
他慌忙閉眼,将頭埋入被中。
皇帝本是熬夜看折子,歇息前突想起魏七, 怕他又要夢魇便過來瞧瞧。
他探手掀開一截月白色綢帳,一怔, 繼而挑着唇輕笑。
也不怕悶壞了。
魏七聽見他的心砰砰砰直跳,怕被皇帝發現自己是在裝睡。
後者探身,将覆在魏七頭上的錦被挑開。
魏七閉着眼,胸前輕輕起伏似是睡得沉, 并未陷入噩夢。
皇帝打量着他熟睡的面容,漸漸地察覺不對。
若悶久了應當出點子汗,面色也不會如此蒼白。
皇帝眼中含笑,這東西裝也不裝得像些。
他有意逗弄, 兩指捏住魏七的右耳垂揉弄。
魏七眼睫毛輕顫,然仍是撐住了。
皇帝俯身去吻他的唇,後者唇間溢出些溫熱的氣息,想也是緊張。
朕倒要瞧你預備裝至何時。
半晌,魏七仍未睜眼,只是錦被中藏着的手緊握,洩露了他裝睡的事實。
皇帝停下,掀開其身上的錦被,抄起他的腿彎欲抱。
魏七受驚,以為皇帝又要将自己抱去龍榻。
他猛然睜開雙目,手掌緊緊揪住皇帝胸前的衣襟。
正對上天子含笑的眼。
“ 怎的醒了。”
魏七欲回。
“ 仔細嗓子。” 皇帝止住他。
後者心中不滿: 這可是您先問的。
魏七大着膽子将手指向皇帝,繼而又指着他墊在自個兒腿彎下的手臂。
意思是: 聖上吵醒的。
皇帝真是要被他這種倒打一耙的行徑給氣樂了。
“ 是朕将你吵醒的。”
魏七不怕死地點頭。
“ 朕見如何吻你都不醒,還以為睡得沉,未料到竟弄醒了。”
魏七蒼白的臉一瞬緋紅。
他知曉自個兒拙劣的指控被早已皇帝識破了。
皇帝抽出手臂,撂開衣袍下擺在榻旁坐下。
魏七有些警惕地往裏頭挪了挪。
他仍病着,天子不欲與人計較這點子小動作。
“ 為何仍未歇息。” 暖光下皇帝目光柔和,語調低而輕緩。
安喜與小千子垂頭,默默退至門外。
魏七垂着眼,指着他的喉嚨。
皇帝的臉色稍沉了下來,笑意漸漸消退。
“ 若禦醫開的藥都規矩地用了,幾日後便可好。”
魏七點頭。
他這副模樣倒是乖巧地很。
皇帝今夜有心要安撫他,便道:“ 老祖宗那兒你以後都不必再去。”
魏七擡眼。
前者頂着他流露恐懼意味的目光,繼續道:“ 今後……你就好生待在乾清宮裏,莫要出去瞎折騰。 ”
魏七的目光越發黯淡,聖上此意便是要禁他的足。
皇帝并不願他在病中仍抑郁寡歡,這不利于修養。
他頓了許久,握拳抵唇清了兩下嗓,“ 朕也是為你好。”
皇帝從未說過這樣貼心的話,尚不去論對與錯,這話裏的低頭讨好之意已很是明顯。
只是魏七還太年輕,又從未涉足過情愛,并不能懂其中包含的心意。
一切都是為你所害,差點丢了性命壞了身子不說,如今還要被鎖在乾清宮裏,竟能冠冕堂皇地說是為我好。
若真為我好,怎的不還我自由身。
“ 朕不是令你一輩子都困在乾清宮內。” 皇帝見他無甚反應,實在有些憂心,怕折了這東西的活意。
“ 今後朕圍獵,避夏,出宮都令你伴駕。”
他的手掌撫在魏七低垂的腦袋上,憐惜的情感湧上心頭。
這已是一位帝王最大的讓步與憐愛了,于冷漠果斷的蕭隀俨來說就更是罕見,他前半生的歲月裏從未對誰這樣小意許諾或是取悅。
若說還有誰有幸得到過皇帝這樣的溫柔,除了魏七那便只剩這宮中唯一的一位公主了。
只是公主如今已七歲,女大避父,聖上有意疏遠公主對他的肢體親近。
如此相較之下,魏七實可算得上是十分特殊。
若今夜這番話叫老祖宗聽見,他怕是不得不死,如何也要死了。
可兩人所求不同,魏七并不願因那一兩月的逍遙而失去所有。
他避躲開皇帝的手掌,擡眼盯着人,緩緩搖頭。
後者微怔。
“ 不。” 刺耳的顫抖的一個'不'字劃破所有的平和表象。
魏七很怕。他以為,再沒有誰比自己更知曉死裏逃生後的那種恐懼與不安,也再沒有誰比他更明白宮中主子們的無情。
說殺便殺,他也怕回絕一出,皇帝要砍了自己。
畢竟……聖上方才是那樣的寬和,給了他足夠多的耐心。
只是這些東西與他承受的相比,并不能打消他的怨怼與委屈。
一時寂靜無聲。
紅燭噼啪爆出一聲響。
皇帝沉了面容不動聲色的打量他,目光居高臨下帶着沉重的壓迫。
“ 嗯。” 他在給魏七一次收回忤逆的悔改機會。
魏七渾身一抖,跩住錦被向上拖,遮住自己的脖頸,尋求一點遮蔽,這使他又生出了一點勇氣。
“ 出……宮。”
皇帝閉目。
“ 出宮。” 他的手指勾住魏七的一縷發尾,垂眸纏繞着把玩。
“ 你要出宮。”
魏七哆嗦着點頭。
皇帝一面扯住他的發,一面掐住魏七的臉擡高。
他的手掌下移,緩緩移至魏七的脖頸處,貼在上頭,漸漸收攏。
“ 朕最後再問一回,你要出宮。”
掌上施力,仿佛下一瞬若聽到了不滿意的回答便要掐死他。
魏七顫抖不停,身軀中最為脆弱的部位被人掐住的感覺不好受。
他只能妥協了。
于是終于緩緩搖頭,擡眼瞧着皇帝,目光又是恐懼又露出哀求。
後者嗤笑,将他松開。
出宮,還是頭一回有奴才敢對朕說要出宮。
呵,奴才想出紫禁城,無非就是兩種。
要麽是屍體或是病體扔出去埋了,要麽是年歲大了,皇恩浩蕩賜金銀令其安享晚年。
這東西哪樣都不沾不上邊竟敢妄想出宮。
笑話,朕已這般低聲下氣了他還要離開,真是不識好歹。
若非見人還病着,真得好好罰上一罰,縱地他膽子越發大。
“ 不該想的不要想,老實養着。” 皇帝拍拍魏七的臉,拂袖轉身。
然而又一次被後者扯住了衣擺。
魏七的手指緊握,想借着力氣坐起,磨磨蹭蹭起不來。
皇帝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跩起,動作稍有些粗魯不似方才親吻時的溫熱。
魏七喘了一會子,擡眼仰視他。自皇帝的角度來看顯得尤其無辜又可憐。
魏七一字一句地說:“ 不……想……死……”
前者皺眉,怒斥道:“ 胡言亂語些什麽!你的規矩都白學了麽?”動不動就将死字挂嘴邊,不嫌晦氣。
魏七啪嗒落下一滴眼淚,他深吸口氣想憋回去,誰知反而嗆着了自個兒。
他的嗓子本就傷着了,話都說得艱難,怎能經得住咳嗽,于是越咳越啞。
皇帝實在是不耐煩了,可見他這樣虛弱又狠不下心棄之不顧。
安喜默默地奉上溫熱的甘草茶,就這般捧着立在原處不動。
小千子心疼魏七,急忙忙要去端,誰知一只大掌先他一步将茶端走了。
皇帝又在榻邊坐下,攬了魏七的背将手中的茶盞湊近他唇邊,傾斜着往裏頭灌。
天子哪裏伺候過人,這番動作做得別扭不說還險些又将魏七嗆住。
茶水沿人的唇角一路滑至脖頸,掩入胸前,打濕了一小片亵衣衣襟。
皇帝又忙收勢,這回輕柔倒是許多了。
魏七喝了幾口甘草茶漸漸舒緩過來。
皇帝見他模樣狼狽将手臂向外一伸,安喜遞上一方錦帕。
前者接了,草草将魏七面上的水漬擦幹。
他做這些時始終微皺着眉頭,魏七不敢再惹惱他,即便心中有氣也只好忍下。
皇帝擦完,将巾子往安喜懷裏一扔,他盯着魏七,長長地嘆息一聲。
“ 你就不能安生些。”
魏七默不作聲。
皇帝頭一回發現原來這世上竟還有比國事還要煩人的麻煩。
“ 你不會就這般沒了,安心養好身子,今後的日子還長。” 說完起身離去。
魏七怔怔地盯住皇帝離去的背影,眼中一片茫然。
自己該何去何從。
天子金口玉言的話原來竟說忘便忘麽。
真累啊……
魏七埋頭将自己藏入錦被中,他現下是這樣的虛弱,再也沒有心力如一年前那般與皇權抗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