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欲死同椁
西暖閣內雨散雲消, 安喜令下頭人來扛魏七。
皇帝立在榻旁垂着眼看着熟睡中的人,擡臂微一揮,“ 不必,今夜留他。”
衆奴才皆是一顫,安喜低聲勸,“ 聖上……奴才鬥膽……這恐不大好罷。老祖宗那兒……”
後者輕笑,沉沉的聲音響在寂靜的夜裏, 昏黃暖光照耀之下,年輕帝王的面目顯得額外沉穩威嚴。
“ 乾清宮上下皆由你打理,安喜。” 他俯身撥開覆在魏七面上的濕發。
“ 奴才在。”
“ 朕知你有分寸。”他緩聲道。
“ 回聖上的話, 奴才知曉了,奴才必當管制好阖宮上下,不該傳的覺不會透出半字兒。”
安喜心中嘆: 唉,這禦前總管的位子實是不好坐吶。還得想法子瞞住壽康宮那頭。主子爺任性, 前一月方應承了老祖宗,現下背着人便忍不住。
“ 嗯。” 他起身, 幾個太監上前伺候着更衣。
“ 将人挪開,替他擦擦身。”
“ 嗻。” 安喜手往後一擺,幾個駝妃太監上前,輕手輕腳将魏七挪至不遠處的羅漢床上。
後者微皺眉, 在羅漢床上翻身,沙啞的一聲嘤咛溢出,似貓兒一般将臉往褥子上蹭,繼而再度安穩入睡。
皇帝心中罵: 狗東西, 回回都能睡着,怕不是個畜生投來的。
暗地裏罵的難聽,眼角眉梢卻是柔和。
折騰來折騰去兩人終于又在同一張榻上歇下。
夏夜裏悶熱,縱然絲被涼滑,冰盆在側,若偏有人要擠在一處也難受得慌。
暖閣內窸窸窣窣的一陣聲響,守夜的太監靜默地立在屏風後。
龍榻上皇帝睜開眼,翻身看身側人。
他實在是不知為何魏七偏要往自個兒這處翻。因許久未曾親近,本欲留人歇下,誰知這東西麻煩。
他皺眉,伸手扒開肩旁靠着的那顆腦袋,熱呼呼地氣息吹地人心燥。
魏七腦袋被人推搡,夢中呓語,“ 娘親……” 語氣中流露出委屈。
他又要往這頭滾。
皇帝伸手抵住他,“ 不許再過來。” 他低聲警告。
這般大的人了,夜裏做夢還要喚母親,沒出息。
魏七像是分辨出來皇帝的聲音,老實躺着不動了。
半柱香後,皇帝翻身起,轉頭有些氣惱地望着睡相不堪的某人,魏七已将他擠至榻裏側。
怎的不往另一側滾,滾下榻才好。
“ 倒茶來,悶得很。”
“ 嗻。” 守夜的太監低聲應。
皇帝探手接了茶一口飲盡,他道:“ 擡……” 卻突又止。
人是自個兒執意要留,現下又叫擡走,實是有些失顏面。
“ 聖上,您有何吩咐?”
皇帝搖頭,揮手示意奴才退下。
他湊在魏七耳邊威脅道:“ 你再往朕這頭擠,今兒就甭睡了。” 看是誰更厲害,再折騰朕,朕就折騰你。
也不知魏七究竟是有多怕這句話包藏的含義,竟縮了縮身子呓語道:“ 不……”
皇帝嗤笑,拍拍他汗濕的臉,輕輕将人推開,挪出地方躺下安歇。
終于度過一夜。
翌日陽光大好,魏七自明黃柔光中被人拍醒。
他睜開迷蒙的眼,眨了兩下又合上,擡臂遮住眼睑。
大清早的怎會看見聖上,定是未睡好,犯糊塗了。
哪裏是大清早,這會子已午時,天子下朝回,在乾清宮後頭的小馬場裏騎了兩圈,又瞧了幾本折子,見了兩三個大臣。
最後回西暖閣一問,人仍未起。
這還了得,也太能睡,恐要睡出病來。
他穩步走近龍榻,守在榻旁的奴才掀開床幔。
皇帝撩下擺跨坐,探手抓住睡在裏側的人,攬過臉拍了兩下,下手帶了幾分力。
他想: 你倒是睡得好,一夜安眠。
“ 再不起,就扒光了,扔出乾清宮。”他的唇貼近魏七朝上的掌心,一字字說得極緩,說完便輕咬了一口。
後者似被蟲蟄一般麻癢癢地渾身哆嗦。魏七睜大眼,吓得心一空,撐起身欲請罪。
“奴才不知……”
“日上三竿了。”皇帝打斷他,修長的手指貼住魏七睡得緋紅的臉輕輕刮蹭,若即若離。
“你可真能睡吶,魏七。”跟前人胸前的亵衣衣襟淩亂敞開,他的目光在那些印記上流連。
氣氛暧昧不明,魏七垂着眼,僵直着不敢動。
“朕的榻可還舒坦?”皇帝逗他。
“回聖上的話,舒坦……”
“嗬,你當然覺着舒坦。”他留了半句未說。
皇帝撫袖起身,“快起,朕的西暖閣中還從未留過似你這樣懈怠的。”
“嗻。”魏七紅着耳朵低應,暗罵自個兒心大。
幾個太監伺候魏七起身,呈上清粥并湯藥,魏七乖乖喝下後回了後頭的侍院。
一路上衆人探尋打量的目光與從前相比又多了幾分深意。
內書房中,安喜趁着皇帝揉額閉目的功夫,将前些日子自己查到的有關魏七的入宮前的消息呈上了翹頭案。
“聖上。”
“何事?”
“回您的話,前些日子您吩咐奴才去查探魏七的身世,奴才現下已查出了些眉目。”
“你說便是。”皇帝撐着額角靠在寬大的紫檀雕雲龍紋寶座上養神。
“嗻。”安喜躬身,上前兩步。
另有一奴才将案卷輕輕放在案頭。
“奴才這些日子已派人細細地打聽過,魏七确是京郊十裏外的小縣城降生。此縣尚在順天府管轄範圍內,是以魏七亦屬京城人士。魏家那時的保長也已尋了來,确能證他的身份。”
“嗯。”皇帝淡聲應。“朕知曉了。”
他歇了一瞬又道:“現今,魏七家中如何?”
“回您的話,因買賣虧損,早在五年前便已舉家南遷,奴才差的人向左鄰右舍打探,魏七家中長輩似是欲賃幾畝地農耕糊口,奴才便未曾再細查。”
“嗯,這般便可,不必去尋。”走了好,他摩挲着指上扳指,免得那東西總想着出宮,夜裏還要娘親。
皇帝想:陳家嫡子?嗬,荒唐否?
然,若查出來真是陳家的宵衣也無妨。
他閉目悠閑地想着,若是陳家出來的世家子豈不是更妙。
陳肅遠愚忠一生,最疼愛的嫡子卻成了奴才,委身于龍榻。
且舉家去留皆捏在朕掌中,只消一句吩咐抹去姓與名,是魏七還是陳宵衣皆不重要,都逃不脫。
皇帝閉着眼,唇邊泛起笑紋。
他享受着權勢滔天與掌控乾坤的快意,心中生出殘忍的淩虐感。高高在上俯視如蝼蟻的奴才,雖疼愛憐惜卻并不尊重,以為一切盡捏在自己手中。
卻不料,當五年後真相撕開的那一刻,朝夕相伴的枕邊人反目,面色猙獰地訴說着仇恨,自己會是那樣痛心後悔,原來他的魏七竟不是魏七。
實在是冥冥中注定,壽康宮太皇太後揭露魏七身世時乃祖孫二人之密談。
安喜并不知曉,是以他仍舊好心替魏七遮掩。且此等經年舊事乃太皇太後當初一手吩咐下令,做地滴水不露,難有破綻。
皆是天意。
承盛四年七月中旬,延禧宮主位淑妃被診出有孕,後宮嘩然,延禧宮一時得勢,門庭若市。
夜裏龍榻上,皇帝撫着魏七的發想着:可惜是個太監,若是個女子,也可封嫔封妃。如能誕下皇子,興許……
他又笑自個兒荒唐,想這許多,即便是個女子到底出身也低了些。
淑妃入宮許久,能有孕亦是在他授意之下。
然皇帝望着身旁人沉睡的面容又忍不住要想,若真能生,會生出個怎樣活潑讨喜的精怪。
承盛五年三月二日,淑妃難産,誕下四皇子後香消玉殒。
縱然無情心冷,延禧宮內皇帝抱着弱小的兒子時仍是心中煩悶。
他下令将淑妃以貴妃之禮厚葬,賜四皇子名曦,曦為晨光,太陽為皇權之象征,已是十分疼惜喜愛。
次日晚間,皇帝抱着魏七又想:萬幸是個太監,不是女子,否則這兩年,若無避子湯藥不知要懷上多少胎,恐要丢命。
他盯着魏七,眸中意味不明,突道:“朕百年後,你随葬罷。”
魏七的低喘被這話吓得堵在喉間。聖上突提禁忌,想是也傷懷淑妃主子的離去。
他僵着身軀低聲回,“嗻。”實則心中暗道:還要等聖上百年,呵,恐未到那時便早已厭棄自己。
他回望皇帝尚且年輕的面容,實在想不出年老的他又會是何等模樣。
若那時身旁還立着個年老的自己,這就更是無稽。
魏七不覺得自己能得皇帝數十載寵幸,且他比後者要小上許多載,為何要一同死。
只是皇帝今夜偏生出不安,興許是怕失去。
“嗻?”他沉聲,僅僅只是嗻麽。
魏七面色潮紅,笑地燦爛, “嗻。”他重複道。
皇帝的心微顫,他以為魏七亦是心甘情願,這句嗻是他二人之間的情趣玩笑,“嗻”便是“好”,是應允。
他俯身輕吻魏七汗濕的額頭,心中踏實了,好似方才還飄在茫茫海面上的紙鳶,突被誰收線拽了回去,抱在懷中。
天子想:百年後能得魏七随葬,即便朕要埋在空蕩蕩的皇陵內,亦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