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想做善人
沈商卿從未見過如此耿直之人，便道：“為什麽？”
姬明昊為難一笑，“沈姑娘，派中之事，我不太方便說。”
“啊，沒事沒事，我也就是随口一問。”沈商卿轉向樓鳳霄，“所以你怎麽看？”
樓鳳霄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靜立窗前，仿佛整個人都與夜色融為一體。少頃他終于轉身，道：“我需要一個承諾。”
“我明白，我不會把你們扯進九幽門的派系之争。”姬明昊一副很明白的樣子，沖樓鳳霄跟沈商卿幾人再度一禮。
幾人商定于第二日卯時出發，姬明昊就先告辭了。沈商卿當然還心中存疑，可不管她怎麽死纏爛打，樓鳳霄都絕口不提姬明昊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是夜，沈商卿在離開青樓兩年之久後又一次睡在了這個地方，雖然師招雪特意給她安排了一間相對僻靜和安全的房間，可她卻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只要閉眼，腦中就會浮現曾經血腥的畫面，耳邊回響的是聲聲哀切懇求，令她整顆心都抽痛不已。
長夜漫漫，沈商卿從未覺得如此難熬。她睜眼躺在床上，直到四周繁鬧褪去這才批了件外衫起身下樓，不想在通往後院的樓梯口，卻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月色如霜，剔透朦胧。棉布藍衫的少年斜靠在欄杆上，頭低垂，兩手在胸前忙碌着。沈商卿放慢步子收了氣息，正要湊過去時，少年早已扭過頭，驚慌地收起手裏的東西。
“沈、沈姐姐？”沈承澤道。
想起少年的好耳力，沈商卿無奈一笑，走過去坐在少年身旁，“藏什麽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沒、沒、沒什麽。”沈承澤小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你、你怎麽還、還不睡？”
“睡不着呗。”沈商卿打量少年一眼，“好小子，長大啦，都敢背着我偷偷藏東西了！讓我猜猜是什麽，好吃的？”
沈承澤搖頭，“你、你怎麽就、就知道吃。”
沈商卿白了少年一眼，“那是好玩兒的？”
沈承澤連頭都懶得搖了。
“哎呀承澤！”忽然沈商卿一把攬住少年肩膀，“你不會是看上哪家姑娘，偷偷藏了人家的肚兜什麽的吧！”
“沈姐姐！”難得沒有結巴，沈承澤一張笑臉惱得通紅，“你、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沈商卿“哈哈”大笑，整個人都快笑彎了腰。沈承澤見她如此突然沒了惱意，小小的臉上滿是沉思。他重新坐下，直到耳邊笑聲散去，側目再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表情悵然的臉。
“承澤你知道嗎，小的時候娘親總跟我說人心本善，那時候我真以為是這樣，可後來經歷那麽多，我再看着她啊就在想，一個人要怎麽活才會活成她那個樣子，蠢到讓人可憐。”沈商卿哼笑道，“就算到最後快死的時候，她都要拉着我的手跟我說，你不要記恨，不要忘記自己的善心。”
“可善心有什麽用，會讓我活的更好？還是會讓我變得更強大？又或是能将那些辱我的，欺我的殺得幹幹淨淨？”
沈承澤抿着小嘴，沒有吭聲。
“所以啊從那時起我就在想，我一定不要做一個善人。”
沈商卿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笑，可那笑容太過悲涼，饒是沈承澤這個知道過往的人，看到這個笑容都覺得心裏難過。他不敢再看沈商卿的表情，低頭小聲道：“你、你是好人。”
沈商卿一怔，笑道：“你這孩子懂什麽，什麽樣的就是好人，什麽樣的就是壞人？這世上的人啊，本來就沒個定性，你永遠不知道那張人皮下到底藏着什麽東西。”
沈承澤比她入谷要晚，因為結巴又因為資質不高，一進玄音谷就被人欺負。年幼的他只知道哭，被打了哭，被罵了哭，被搶了吃的哭，被強加了粗活哭。
沈商卿卻是一個最讨厭別人哭哭啼啼的人，在她看來，這世上唯有哭是最沒用的。是以某個午後，當再度邂逅這哭鼻子的小家夥，她終于忍不住，跳下樹跟欺負他的人大打出手。
結果，當然是連着她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卻因此讓她屁股後面多了一個小跟班。
沈承澤一直以為沈商卿是因為好心才出手幫了他，可他不知道，那時的沈商卿早就沒了那個心情，她之所以出手，不過是少年淚眼朦胧和對方嬉笑嘲弄的模樣，莫名讓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在青樓的自己。
所以，沈承澤只是她的一個恻隐之心罷了。
“承澤，青樓對我來說就是毒藥，一沾必死，連掙紮一下的可能都沒有。”沈商卿笑說着，“有時候我就想啊，如果自己當年沒那麽蠢就好了，如果我能更有用一點就好了。”
沈商卿說完，感覺到一雙小手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少年一雙眸子晶亮，在這朦胧的月色下仿佛發着光，“沈、沈姐姐，不、不要想這些了，你、你以後一定是最厲害的人，我、我要一直跟着你，就再、再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莫名被逗笑，沈商卿反手蓋住少年的手背，“我也不是故意想起來的啊，可能……可能是因為明早要出發吧，心裏面突然就有點慌。”
“慌、慌什麽？”少年不解。
沈商卿沒答，目光投向遠處，腦中卻出現了一個拿着幢幡的無恥之徒。
“印堂發黑，血光之災嗎？”沈商卿低聲呢喃，少頃側目，“承澤，你說咱們這次去幽荒之源不會有事吧？”
沈承澤搖搖頭：“有樓、樓哥哥在，肯、肯定沒事。再、再說了，我、我也會保護姐姐你的。”
沈商卿笑着啐了口，一拍少年腦袋，“得了吧，就你這個愛哭鬼還想保護我？”
少年結結巴巴的反駁與沈商卿發自真心的大笑融合，月夜中，漸漸成為一曲暖音。杞人憂天并不适合沈商卿的性格，是以當愁容散去，她終于可以放心入睡。
卯時，四人在城門集合，樓鳳霄與姬明昊二人禦劍，帶着沈商卿姐弟來到了幽荒之源的外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