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沒聽錯,我喜歡男的
大半個月之後。
六月底的南方小城,潮濕悶熱的天氣就像蒸籠一樣,使人完全提不起幹勁。
白思君回複完最後一封郵件,合上電腦,一臉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卧室門冷不丁地被人打開,他的姐姐白佳佳探了半個身子進來道:“快來給你外甥女講講作業,我頭都大了。”
白思君應聲起身,機械地往外走去,然而這時白佳佳卻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皺眉道:“你能不能換個表情?”
白思君沒什麽反應,白佳佳又道:“回來大半個月,天天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你到底怎麽回事?”
“沒事。”白思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走吧,我去過去看看。”
姐姐和姐夫一家住在隔壁,白思君帶上家門,往隔壁走去,白佳佳一直在他耳旁唠叨,但他什麽也沒聽進去。
外甥女讀小學三年級,作業極其簡單,但最讓人崩潰的是無論你怎麽講解,她就是不懂,下一道題遇到同樣的題型,她照樣還是會做錯。
白佳佳被磨得沒了耐心,但白思君不同,他一遍一遍地講着同一道題目,絲毫沒有任何不耐煩,就像一臺事先設定好的學習機一般。
他那樣子白佳佳實在看不下去,她讓女兒去看電視,然後拉着白思君道:“走走走,跟姐出去撸串。”
白思君不太想出門,他皺起了眉頭:“算了吧,大熱天的。”
白佳佳二話不說拉着他往外走:“晚上涼快,不熱。”
白思君沒什麽食欲地用筷子戳着盤子裏的蒜蓉茄子,白佳佳喝了一口啤酒,随意地問道:“被女朋友甩了?”
白思君手上的動作一頓,沒什麽表情地回道:“沒有。”
“你就是被甩了。”白佳佳放下筷子,篤定地說道,“媽給你介紹了兩個姑娘,你都不去見見,你以前哪會這樣?肯定是感情出了問題。”
白思君撇了撇嘴角,他姐還真是了解他。他深吸了一口氣,接着洩氣似的說道:“反正不是被甩了。”
“那是追人家被拒絕了?”白佳佳又問。
“不是。”白思君搖了搖頭。
“你又被綠了?”白佳佳知道之前小艾的事。
“不是。”白思君還是搖了搖頭。
“那到底怎麽回事?”
白思君被問煩了,他抿了抿嘴唇,索性說道:“我對象是男的。”
白佳佳的表情徹底僵住,不過白思君卻突然覺得心裏舒坦,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白佳佳還愣在原地,他放下酒杯又道:“你沒聽錯,我喜歡男的。”
“你、你怎麽回事?”白佳佳的表情還陷在震驚當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嗯,反正現在就這樣了。”白思君含糊地回道。
“那你們現在是分手了?”白佳佳緊追着問,“難不成他要結婚了?”
“沒有。”白思君嘆了口氣,神情變得落寞起來,“姐,是我又丢下他了。”
那天之後,白思君終于明白梅雨琛為什麽會寫出無腦戀愛小說了。因為那種相愛的心情是難以抑制的,就像他明知書裏的兩個主角最終不能走在一起,但他卻仍然控制不住想讓梅雨琛這麽寫。
如果梅雨琛的新書只是寫來滿足他的一己私欲,那小俊和小樂就算在書裏滾了床單也無所謂。但是梅雨琛的新書是要出版的,是拿來沖擊星木獎,拿來告知所有人梅雨琛并沒有江郎才盡。
理智告訴白思君,小俊和小樂不能在一起。
一方面,同性戀愛題材絕對無法在國內主流文學獎中獲獎,另一方面,梅雨琛寫的是懸疑故事,悲劇往往比喜劇更引人回味。所以無論怎麽看,小俊和小樂的故事都注定是個悲劇。
當然,白思君知道小俊和小樂不是他和梅雨琛,書裏的悲劇不代表他和梅雨琛也得是悲劇。只是……
他還是太害怕了。
梅雨琛把作品寫成戀愛小說,是因為他。
把那麽精彩的故事寫成大綱文,也是因為他。
他不想梅雨琛再因為他把書寫壞,因為無論如何,他也無法忍受自己成為梅雨琛獲獎路上的絆腳石。
離開那天,白思君有很多話想對梅雨琛說,但是他不會寫矯情的文字,所以最後還是趁梅雨琛熟睡,只留下了一張便簽。
——梅,後半部分需要放慢節奏,如果想要得獎,兩個主角也不能在一起。我不想影響你寫書,先離開一段時間,鴻途的趙琳會擔任你的責編。等你的新書出版了,我再回來。ps.不用聯系我,手機暫時不用了。
“所以你為了這個人連工作也不要了?”白佳佳啪地放下酒杯,一臉不爽,“這人到底是哪個作家,這麽牛B?”
“你怪他做什麽,是我自願的。”白思君忍不住辯解道。
“你為他犧牲這麽多,萬一他最後就寫個垃圾出來得不了獎呢?”
白思君執拗地回道:“他這次肯定能得獎。”
“哎喲,我這暴脾氣,真想……”白佳佳說到這裏,突然話鋒一轉:“那你是打算以後也跟他在一起?”
白思君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這樣……”白佳佳頓了頓,“我知道現在越來越開放,你們這樣的也挺多的,就是……媽肯定不會同意的。”
白思君沉默着沒有接話。他可以不相親、不結婚,一直拖到三十歲,至于之後再怎樣,現在也不急着考慮。
“你想想啊,”白佳佳又說,“家裏就你一個男人,我生的又是個女兒,媽肯定指望你傳宗接代呢。”
“我現在不擔心媽那邊。”白思君道。
“那你現在擔心什麽?”白佳佳問。
“我……”白思君張了張口,低聲說道:“我比較擔心我又丢下他,他會怪我。”
“我真是……”白佳佳做出一副想打人的樣子,末了無可奈何道:“你真是沒救了。”
“是啊。”白思君淡淡地笑了笑,“早就無藥可救了。”
和白佳佳在樓道分別後,白思君回到家裏,他媽蘭月問他怎麽去那麽久,他回說和白佳佳去樓下吃了個夜宵,蘭月也沒再多問。
洗漱之後回到卧室,白思君鎖上卧室門,然後從衣櫃裏拿出了一條黑白圍巾。
那天他離開得匆忙,只帶了電腦等必需用品,連衣服也沒帶幾件。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把那條梅雨琛戴過的圍巾給收進了背包裏。
圍巾上還帶着梅雨琛家洗衣液的味道,是好聞的薰衣草香味。雖然梅雨琛提過好幾次,要他把這條圍巾換回去,但他一直假裝忘了這回事。
他和梅雨琛手裏有兩條一模一樣的圍巾,他手裏的這條有梅雨琛的味道,而梅雨琛手裏的那條有他的味道。
他喜歡這種隐秘的親密感,盡管那時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梅雨琛。
深吸一口氣,熟悉的味道湧入鼻腔,白思君情不自禁地把手往下伸去。
……
不夠,完全不夠……
自己的手無論如何也弄不出梅雨琛帶給他的那種快感,該被填滿的地方也只能可憐地收縮着。以前每次釋放之後,随之而來的是纏綿的親吻和溫暖的擁抱,然而現在只剩下無盡的空虛和無邊的思念。
圍巾果然還是無法代替梅雨琛,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他的身邊只剩下這條圍巾。
七月中旬的天氣已經徹底變成火爐,光是來到室外就能感受到空氣中那令人焦躁的粘灼感。
白思君老家所在的這座小城只有一家大型書店,離白思君家不遠,走路過去大約需要十五分鐘。盡管天氣如此不友好,但白思君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地前往書店。
連他媽蘭月都說他,既然那麽喜歡那家書店,那還不如去店裏找個兼職,總比他每天心不在焉地在家裏的糧油店看店好。
再說家裏的糧油店本來就雇着夥計,白思君杵在那裏也是多餘。
這天在店裏吃過午飯,白思君照例前往書店,臨出門前,蘭月叫住他:“下午早點回來,晚上你羅阿姨家請吃飯。”
白思君覺得奇怪:“怎麽突然請吃飯?”
蘭月道:“她兒子考上北大,請街坊鄰居簡單吃個飯。”
白思君沒想太多,點了點頭道:“好。”
白思君已經很久沒有用過手機,他之前用電腦登錄京東,看到一周前網上書城挂出了梅雨琛的新書,但是書名、封面以及價格全都是空白,暫時還無法購買。
介紹頁面上寫着線上和線下将同時發售,但并未寫具體時間,白思君去瞅了眼豆瓣,評論區的讀者每天都在催,甚至已經把還未面世的書刷上了9分。
這些天白思君每天跑去書店,無非也是想第一時間買到梅雨琛的新書罷了。不過哪怕是書店的員工,也不知道梅雨琛的新書到底什麽時候發售。
和大城市的書店不同,小城市的書店不會搞什麽營銷,遇到新書上市,頂多也就是在門口貼個海報。
最近這家書店的門口一直貼着齊筠新書的海報。齊筠的上一本書《垃圾桶的秘密》已經從暢銷榜第一下來了,但是他的新書上市還不到半個月,在鴻途鋪天蓋地的宣傳下,又沖上了暢銷榜第一。
白思君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貼海報的地方,然後擡手推開書店大門,不過就在這時,他猛地定在原地,眼神又唰地瞟回玻璃窗上貼着的海報。
齊筠新書的海報是黑暗色系,在透明的玻璃窗上非常顯眼。但是今天那見慣了的黑色不見了,變成了一幅淺綠色的海報。
一本書在上市之前可能會有好幾個版本的書名,定稿之後還在改名都是常有的事。白思君一直不知道梅雨琛的新書叫什麽,然而現在他看着眼前的海報,只覺得心髒都快要燃燒起來。
梅雨琛的新書,竟然叫做《告白》。
白思君深吸了一口氣,邁着慌亂的步伐沖進書店裏,然後在新書推薦展位上拿起了那本他期待已久的書。
他強壓下指尖的顫抖,翻開封面,下一瞬間,書的信息頁驟然映入眼簾。
著者:梅雨琛
特約編輯:白思君
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散發着油墨香的淡黃色紙張上,濺出一朵朵小花,環住那兩個緊挨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