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蝕屍案1
七月豔陽高照,北漠城裏有吃不盡的黃土和飛沙。
葉清風的一只腳架在凳子上,抿了口小二剛倒的茶,粗劣澀口,但她還是咽了下去。
她只穿了件男式灰色單衣,還是熱,特別是看到對面坐着的龅牙在對自己流口水,就心煩意亂得想打人。
“清風啊,你爹說了,只要你點頭,咱兩明天就能成婚。”
“你也放心,我娘都說了,兇點的婆娘能守住家,等你過門後,我娘就把家當交給你管。”
李狗剩說完,不由咽下口水,因為龅牙的緣故,漏了些滴到衣服上,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下,手裏捏着茶杯玩,不時用餘光偷看下葉清風。
嘻嘻,真好看。
要說長相,葉清風不是白得似雪的那種,畢竟北漠的風糙,不懂得養人。所以她的膚色偏小麥色,好在臉小,溜黑的眼珠看人時閃着長又翹的睫毛,用李狗剩的話來說,就像天上的星星在給他撓癢癢。
葉清風是不曉得李狗剩怎麽想她的,同樣也不知道為何她老爹那麽想把她嫁出去,今天她在城門口是得了縣老爺的吩咐,準備迎接京都裏來的貴人,可從她坐下後的兩個時辰裏,李狗剩已經是第三個來相親的了。
“清風,你說話啊。”
葉清風皺眉,“狗剩啊,咱兩不合适。”
“怎麽就不合适了?”李狗剩急了,“你們女人總歸是要嫁人的,嫁給我有什麽不好,我家裏有藥材生意,還是獨生子。”
葉清風不說話了。
她是六歲時被葉猛撿回來的,十年裏,葉猛也不懂得照顧女孩,帶着她一直混在男人堆裏。
什麽小女兒心思,她不懂。
突然間葉猛告訴她,到年紀了,是時候尋個婆家時。這北漠城裏放眼望去,哪個同齡的男人不是她兒時一起耍過的。
和兄弟成婚,這事她想到就別扭。
見葉清風不答,李狗剩噴着口水焦急道:“你爹都說了,你一個女兒家天天在府衙混,以前沒事還能瞎混,眼下城裏出了那種怪事,要是找不到兇手,你是要被殺頭的哩!”
李狗剩越說,葉清風的眉頭皺得越緊。
她這些天被恭親王的案子煩得頭痛,想不通為啥作為皇親國戚的恭親王,非要來她這個連飛鳥都沒有的北漠城游玩。放着青山綠水和美人不享受,跑這來,到現在死了有五天了,京都那的錦衣衛都還不曾趕到。
葉清風作為北漠城裏兩個捕快中的一個,在恭親王死的當天夜裏,是她在守屍。
可她能保證,那天夜裏絕對沒有人接近過屍體,可第二天剛拂曉時,床上就只有一堆白骨和殘留腥臭味。
一夜的時間裏,屍體被腐蝕得只剩下骨頭。
這個畫面,在葉清風小時候也見過一次,是……
“清風!”
李狗剩忽然大聲叫道,打斷了葉清風的思路,“你是不是嫌……嫌我說話漏風,有龅牙難看來着?”
天地良心,她真沒有。
葉清風扶額,看來她今天不說點狠的,李狗剩是不會放過她的,擡頭時無奈道:“是,我就喜歡身高八尺,長得英俊潇灑的,最好還要打得過我,在他跟前可以讓我有安全感的那種。”
“呵。”
清冽的一聲笑意。
葉清風剛說完,李狗剩羞憤而逃時,身後突然響起幾聲馬蹄,還有一聲輕笑。
她轉頭去看,是兩個穿着裘衣的男人,一主一随從都佩着劍,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是她等的人到了嗎?
葉清風注意到男人的嘴角還保持輕揚的弧度,而這個男人的外貌和她剛才說的“意中人”竟有九成相似!男人身軀凜凜八尺有餘,小麥色的健康皮膚恰好比葉清風深一點,英氣十足,鼻翼挺而薄,墨色的劍眉如山水畫中的輕波淡雲。
而這一切,都帶着淺淺的笑意。
葉清風颔首,不知為何臉頰忽然有些熱。
她聽到守城的士兵喚了句大人,心中了然這就是她要等的錦衣衛指揮使了。
放了兩個銅板在桌上,葉清風恭敬地走到城門,拱手道:“司大人,屬下是北漠縣衙的捕快葉清風,在此等候多時了。”
“呲”
這是男人身邊的随從發出了輕蔑的笑聲,“這北漠城小就算了,竟讓一個好龍陽的娘炮當捕快,也不知這裏的縣令到底如何窩囊。”
說話的随從長了一張娃娃臉,看着親善,可每字每句卻都刻薄到了骨子裏。
說她好龍陽?
葉清風覺得冤枉了,她明明是女兒身啊。
低頭瞧到自己穿的灰衣,确實是男身打扮,且她平日裏不愛胭脂水粉,绾發只用一根牛皮繩。這麽一想,被認為男人,倒也不奇怪了。
面對這兩錦衣衛,除了皮相好點,性格上那個娃娃臉還真是讨厭,她也懶得解釋。
而和他們錦衣衛有品階、有供奉的官老爺比起來,就是北漠的縣老爺都要低好幾等,更別說像葉清風這種任地方自由編制的捕快了。
被人看不起,葉清風是第一次,但她仍保持住臉上恭敬的笑容。
葉猛告訴過她,有仇必報,打得過的就不要留活手,不能惹的就用暗招。
這裏是北漠,是她的地盤。
“承堯。”
這時,指揮使司硯帶警告意味的聲音響起,和那聲笑聲一樣,這個男人聲線清冽,像一汪甘泉般能滋潤北漠城的幹熱。
可等葉清風對上他水墨色深邃的眸子時,深不可測的光波讓她又忙低下頭。
葉清風:“屬下來給大人帶路,大人是先去縣衙?”
“不,去案發現場。”司硯道。
案發現場是恭親王住的春風客棧,恭親王的屍首如今還在客棧裏,一來是死後突然變成白骨的案例太詭異,葉清風他們不敢輕易搬動,二是仵作說屍骨似乎有毒,還是等京都裏的錦衣衛來了的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葉清風自然不會閑着沒事去翻着屍骨玩,不過北漠城的另一個捕快去接貴主子了,只好留下她日夜守在這裏。
“這些天,葉捕頭都是一個人守在這裏嗎?”走進春風客棧時,司硯像是無意随口問道。
葉清風搖頭:“還有縣老爺請來的護院。”
笑話,這裏死的可是親王,不說兇手有沒有走遠,就是日後有人提到這屍首都是她一人守着,只要找不到真兇,保準第一個拿她當替罪羊。
她不傻,沒那麽容易被人抓到話頭。
屍骨在二樓,葉清風走在前頭,聽司硯又問,“案發後,葉捕快可否查到有關線索?”
“這個……”
葉清風猶豫了。
司硯看了許承堯一眼,對葉清風說:“葉捕快但說無妨,承堯是我在錦衣衛的人。”
葉清風笑了下,如實道:“當日案發後,下官接到恭親王仆人的消息到這裏時,發現王爺的脖子上有輕微的勒痕,但不足以至死。仵作驗屍時,也沒查出有中毒的跡象,倒是屍骨上似乎有毒。”
她頓了下,用餘光偷打量了司硯一眼,“而我們在客棧的屋頂上,發現一枚令牌,刻着錦衣衛三個字。”
這話說完,她看到司硯瞳孔驟然急縮。
許承堯大聲罵道:“你在胡說什麽,我們錦衣衛怎麽可能和案子有關系,你這個娘炮不懂斷案就回家奶娃子去。”
開口閉口的娘炮,還真是想撕爛他的嘴,葉清風藏在袖口裏的手微微攢緊,語氣依舊平淡,“大人,屬下并不曾說此案和錦衣衛有關啊。”
她只是說在屋頂發現錦衣衛的令牌,且不說那令牌是什麽時候落下的,光是那麽明顯的嫁禍,就難以讓人信服。
不過,她突然有點好奇這個娃娃臉怎麽比他大人還激動,按理說被潑髒水了,先出來撇清關系的也該是當家的指揮使大人才是。
這麽一想,葉清風又說:“那令牌如今縣衙裏,待會屬下再帶兩位大人回縣衙查看令牌。”
“好。”
司硯這次的話音重了些。
“吱吖”
房門被推開。
撲鼻的腥臭味還在,葉清風忙去開窗通風。
這屍骨她每天早晚都要瞧一次,衣服都還完好無損,偏偏從頭到腳從肉到內髒都沒了。
她側立在一旁,靜靜地等候司硯他們查看。
許承堯用方帕捂住口鼻,而司硯只是微微擰眉。
大概一刻鐘過後,葉清風突然聽到司硯問她,“你們确認,那天夜裏王爺真的死了嗎?”
“當然。”
葉清風沒多想便脫口而出,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理所當然,又放緩語氣道,“那夜不僅請了全北漠城的大夫和仵作,就連恭親王帶來的大夫都确認王爺确實沒氣了。”
司硯哦了一聲後,連床底都看了,和葉清風說的一樣,沒有任何發現。
此時此刻,唯一能算得上證據的證物指向了錦衣衛,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司硯的鬓角有些濕了。
不過這點汗,卻不影響這個男人的好看,她想,話本子裏的潘安大抵就是如此吧。
在葉清風以為司硯會忍不住快點回縣衙查看那枚令牌時,司硯卻說要去客棧附近看看。
葉清風遲疑了一會,點頭在前面帶路。
春風客棧地處北漠城的中心,正門前是北漠最繁華的一條街,後臨着一條居民巷,挨着三四戶人家,不少養着牲畜的,地上難免會有髒物。
“大人注意腳下。”葉清風道。
司硯低頭匆匆看了眼,不在乎地快速走向一家人,敲門。
這北漠城裏的居民,葉清風都認識,司硯敲的是城裏劉寡婦的家,她幼時蹭了劉寡婦不少吃食,前五年都還有媒人撮合劉寡婦和葉猛。
“扣扣”
一連急促的幾聲,都沒人開。
葉清風:“許是沒人在?”
司硯沒答,而是一腳踹開門,院裏一個中年胖婦人正在往一個坑裏填土。
“劉嬸,你耳朵又不好使了,方才我們大人敲了那麽久的門,你咋就沒聽到呢。”葉清風熟稔地站到劉寡婦身邊,挨着捏了下她的背。
劉嬸也知道今天情況不對,能被葉清風叫做大人的,肯定是和殺人案有關的,這麽一想,她腿軟不争氣地跪下扔了鐵鏟哭道:“大人,恭親王的死和我無關啊!”
此地無銀三百兩,
包括葉清風,在場的其他二人也是這般想的。
話畢,劉寡婦猛地磕頭。
葉清風白了一眼,她了解劉寡婦的為人,也清楚殺了一個王爺對北漠城的任何一個人都沒好處。但劉寡婦仍是害怕了,只因為見到了官,這就是見識得少才會有的反應。
她伸手去拉劉寡婦的同時,許承堯已經用鐵鏟把劉寡婦埋的東西挖了出來,是她家養的大黑狗,平日裏兇巴巴的,今兒卻是沒氣了。
偷偷摸摸地埋狗,還一臉的做賊心虛,就是葉清風現在想幫劉寡婦說話,都不懂無從開口。
“這狗,是哪天死的?”司硯淡淡問。
劉寡婦:“嗚嗚……”
許承堯踹了她一腳,兇道:“大人問你話呢!”
葉清風下意識地瞪了許承堯一眼。
“就今天。”劉寡婦說得支支吾吾的,“但是從王爺死的那天起,就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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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箴。”
皇帝怔了怔,回過頭來:“你喊什麽?”
崇光拼命壓抑着,只想跑過去抱住他,終于還是駐了腳步,低着嗓子道:“沒什麽,喊了聲‘皇兄’,以後是不是該這樣喊了?”
皇帝明明聽見她喊了自己的名諱,板起一副面孔:“放肆!再這樣沒有規矩,朕就……”話一出口,只覺心頭隐隐生痛。頭頂的海棠正吐芬芳,皇帝不由想起那首詠海棠的詩:東風袅袅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心下如煎如熬,又道:“你好好思過,朕回去了。”
眼見着皇帝的身影漸行漸遠,崇光轉過身去,揪了兩把海棠,随手一抛,灑落在橋下池中……
注:男女主沒有血緣關系,HE,雙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