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摩天輪
游離症,杜若很早就聽過這三個字了,比起狂化症來,游離症固然算不得嚴重,卻多少有點讓人覺得是患病哨兵的精神能力太弱才會得這種病。憑借自己優越的進階評級【S3級】,以及父親杜望身為塔區一把手的身份,在哨兵學院向來都以天之驕子自居、認為自己這一生和弱者兩個字壓根沒什麽關系的杜若,在聽到秦永年對自己做出的判斷之後,感到了深深的失落與不安,不僅僅因為游離症如果持續惡化下去将會發展成狂化症,更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日後或許也會被別人打上弱者的标簽了。
說實話,其實杜若挺同情昨晚被他親手處決的徐岸的,這就是弱者的下場,可惜誰也無能為力。
因為秦永年的要求,杜若現在只能在休息室裏暫時靜養,等待塔區安排向導為自己進行精神疏導。
作為一名哨兵,杜若很明白向導是他們人生中必不可少的存在,可是他偏偏就不太喜歡向導,那種要依靠別人才能讓自己精神海正常的感受實在有損他身為“強者”的尊嚴,從自己師父秦永年身上,他看出了自己也可以作為一名哨兵獨立而強大活下去的可能,但是現在,這種可能就要被打破了。
“您要疏導的哨兵就在裏面。”一名向導推開了門,将趙弘光請了進去。
趙弘光其實并沒有給人做疏導的心情,畢竟他剛才目送韓君被兩名塔區鐵衛強制帶離了自己的視線。
這個時候,最需要疏導的人是韓君。
“是你?”杜若一下就認出了趙弘光,自己的第一順位向導,那個第一次就拒絕了與自己匹配的家夥,長得倒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骨子裏卻挺傲慢,對方想要和腦殘掉的前任首席哨兵匹配,而不是自己。
“喵嗷……”那只有着大尾巴的雪豹也擡起了頭,它嗅到了空氣裏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向導素氣息。
“啾!”趙弘光順勢放出了肥啾,對方立在他的肩頭,對雪豹那身蓬松茂密的毛發産生了極大的興趣,兩顆綠豆一樣的小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乖,不要搗亂。”趙弘光反手輕輕拍了拍肥啾的小腦瓜子,他已經知道肥啾想對杜若的精神體做什麽事了,可是他的精神海如今已經與韓君完全鏈接,如果讓其他哨兵的精神海的産生物進入那裏,難免會引起他的排斥與不适。
“秦永年主席讓我為你進行精神疏導,聽說你有點輕微的游離症?”趙弘光在學院實習的時候擔任過不少哨兵的疏導任務,這種事情他做起來早已是駕輕就熟,以及為韓君那淩亂的精神海進行過疏導修複之後,他猜想這個塔區之內暫時應該不會再有哪個哨兵的精神海有他家韓叔叔那麽亂了。
“我也不知道,我之前沒得過。”杜若揉了揉眉心,他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适感在他的精神海內徘徊着。
“沒事。讓我幫你看看吧?”趙弘光點點頭,他現在想的是趕緊給面前這個一看就很臭屁的家夥疏導完,然後回家好好安撫一下韓君。
“對了,你是不是撸了一下我的雪豹?”杜若看到了趙弘光掌心中伸出的精神觸須,泛着光的銀絲,顏色純淨而美麗,也是向導能力的一種具現化,他依稀還記得這些東西觸摸在自己精神體腦袋上帶來的**感,高匹配度的向導的精神觸須可以輕易地進入他的精神海之中,甚至給他帶去一些異樣的舒适感。
“沒有。”趙弘光快速地否認了杜若的疑問,他甚至連那只雪豹都沒多看一眼,就讓肥啾跳到了自己的掌心,然後由對方引領着自己的精神觸須緩緩進入了杜若在他面前所展開的精神海。
和看上去有些跋扈傲慢的杜若不同,對方的精神海是一片十分純淨甚至帶着幾分溫馨氣息的海灘,五彩斑斓的貝殼為砂礫增添了有趣的裝飾,不時爬行在沙灘上的寄居蟹更是給這片精神海帶來了可愛的氛圍,而在海灘的遠處則矗立着一座塗滿了噴繪的摩天輪,那座摩天輪懶洋洋地轉動着,一些精神壁壘的碎屑在它周圍緩緩漂浮。
好幼稚的精神海,這是趙弘光對杜若做出的第一個判斷,接下來,他的精神觸須在肥啾地帶領下飛向了那座摩天輪,肥啾和他的精神觸須一起小心地将那些壁壘碎屑收集了起來,然後将它們一片片送回了摩天輪之中。肥啾一直在趙弘光的精神海裏一直孜孜不倦地修築着它心儀的“別墅”,所以修複這個陌生的精神壁壘對它來說,也自然不成問題。
“唔……”這個過程中,杜若一直緊閉着雙眼,說實話,他覺得很舒服,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舒服,原來高匹配度的向導為自己疏導居然可以是一件這麽舒服的事情。
趙弘光随後又将自己的精神觸須化作浪花的模樣,将杜若精神海中那片沙灘又沖刷清理了一遍。
“好了。”趙弘光拍了拍杜若的手臂,示意對方精神疏導已經完成。
感到精神海得到了徹底放松的杜若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他試着加強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屏障,将之前那些讓他心神不寧的雜音屏蔽得無影無蹤。
“感覺怎麽樣?”趙弘光沖杜若腳邊的雪豹招了招手,對方立即屁颠屁颠地走了過來,用腦袋蹭起了趙弘光的小腿。
“喵嗷……喵嗷……”毫無氣勢的叫聲,甚至有點萌,趙弘光一邊溫柔地揉弄着雪豹的腦袋,一邊開始有點想念韓君那只氣勢威武的白虎了,也不知道對方在家裏現在好不好。
肥啾完成了趙弘光吩咐的任務之後,很是得意地鳴叫着甩起了它的長尾,仿佛在向主人邀功,作為一只銀喉長尾山雀,圓滾滾的體型以及那根長長的尾巴也算是它的标志了。
“感覺好多了。對了,我聽說,你,你現在好像是韓君的監護人?”一次完美的精神疏導很容易讓哨兵與向導之間的關系變得和諧,杜若雖然沒有對趙弘光道謝,但是他在對方面前也收起了傲慢。
趙弘光笑了,不知為什麽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上從別人口中确認自己與韓君之間的關系:“嗯,沒錯,我目前是叔叔的監護人。”
“挺危險的吧,畢竟我聽說他這裏不太正常。”杜若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原本想直接用腦殘這個詞形容韓君的,可想想既然趙弘光叫對方叔叔,又想要和韓君匹配,那麽自己的措辭上還是稍微注意一下得好。
原本心情還不錯的趙弘光一下就黑了臉,他怎麽都覺得精神海是一片亮晶晶的沙灘,以及精神壁壘居然是一座娛樂用摩天輪的杜若要比韓君不正常得多,對方可真是個超幼稚又自以為是的小屁孩!
“韓叔叔他現在很正常。”
“是嗎?我聽說他好像和淩峰首席哨兵的關系不太和睦,剛才他們是不是在二號白塔附近打起來了?”杜若已經知道了韓君來到塔區和淩峰起争執的事,要是對方真的正常的話,又何必在治愈後還專門跑回塔區和淩峰打架,真是在黑塔裏閑太久了嗎?
“他不是為了淩峰來的。昨晚,他以前的一名屬下因為狂化症複發被榮譽處決了。他認為塔區進行了錯誤的決策,以及……淩峰隊長或許對那位不幸的哨兵做過些什麽,所以他們才從吵架發展到了打架。”當韓君決定和淩峰開打的時候,趙弘光也試圖過勸阻對方,可是在看到韓君流露出了悲傷的神色之後,他竟覺得是有必要讓對方宣洩一下心中的憤懑,他的韓叔叔這些年來真是過得太苦悶了。
“抱歉。”杜若沉默了一下,随後擡頭認真地盯住了趙弘光。
“你抱歉什麽?”
“韓君那名屬下是我動手處決的。”
杜若緩緩捧住了臉,透過指縫他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正是因為殺了那個已經斷掉了一只手的殘疾哨兵,才讓他的心理壓力變得如此巨大,他自诩為強者,更仰慕着強者,有朝一日終究還是對弱者動了手。
趙弘光炸了眨眼,并沒有說話,他轉過頭,将肥啾抓到了手裏,一邊撫摸着對方的羽毛,一邊想剛才真該讓肥啾在那片沙灘上留下點鳥屎的。
韓君很快就被送回了自己位于A1安全區的別墅小區,在被塔區鐵衛護送着進門到時候,他看了眼門口的院子,早已荒蕪的花圃中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發出了些許嫩芽,在新的生命開始孕育之時,徐岸短暫的一生卻如流星一般消失了。
“韓隊長,不好意思,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塔區中的哨兵們對這位前任首席還是十分尊敬的,因為趙弘光還在塔區裏為杜若疏導的緣故,所以這兩名護送韓君回到的塔區鐵衛也暫時沒有離開的打算。
“冰箱裏有吃的喝的,你們自便。我上樓去睡了。”自始至終冷着一張臉的韓君徑直上了樓,要不是要杜望出手,他可真想把秦永年也狠揍一頓,哪怕對方事後會報複自己,可為了自己的兄弟,哪又有什麽關系?!
韓君回到了房間,他點燃了一根煙,開始思考起了徐岸的死,根據聯合政府對外發布的信息,徐岸的突然狂化也是自由之翼在背後操縱的結果,而自由之翼為什麽要去動這麽一個已經殘廢掉的哨兵呢?是針對自己嗎?還是為了隐藏什麽?
韓君叼着煙打開了房間裏的電子辦公設備,他很快就調出了關于最近幾起哨兵狂化的新聞,這些狂化哨兵無一例外都是以前得過狂化症的病人,而誘發他們再度狂化的據說是一種聯合政府和塔區目前都無法破解的神經毒素,這讓韓君很快又想起了自己在黑塔裏狂化的那一次,盡管他已經沒了記憶,可是他卻看過事後林少安播放給他看過的錄像,他唯一記得就是自己在陷入狂化之前,腰間好像劇烈地刺痛了一下。
難道自由之翼的手已經伸到了黑塔內部?韓君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緩緩掀開了自己的衣服想要查看下自己的身體是否還保留着什麽異樣,卻只看到了腰側那個被淩峰留下的彈創,要不是有那身堅韌的約束衣擋着,恐怕他的內髒當時就被子彈擊碎了。很明顯,不管是淩峰也好,還是故意讓自己陷入狂化的黑手也罷,他們都有同一個目的——讓自己死。
“呵……”韓君苦笑着摸了摸那處傷口,看起來,為了找出真相,他得努力活下去才行。
就在韓君放下衣服重新夾住煙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壁壘深處突然又傳來了一陣劇烈的裂痛。
“唔!”韓君唇上一顫,煙頭立即掉落在了地上,他雙手緊緊地抱着頭,許許多多零碎的記憶又開始從他的精神壁壘中不斷地湧了出來,那都是屬于他和魏辰的記憶,甚至這些記憶的片段中還出現了某些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