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0章

裴靜姝道:“等到明年下半年, 我給你出一半的錢, 你自己出剩下的部分, 把房子重新修過。”

楊孟英沒想到裴靜姝今天這麽好說話, 還吃了一驚,“你該不會是哄我開心吧?”

“你每個月從我這裏領幾十塊錢, 一年下來也有三四百, 這幾年攢下的錢也夠修新房了。你當然也可以自己修, 想修成什麽樣子就修成什麽樣子。”裴靜姝道。

“你捐去修路幾千上萬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和你爸你哥辛辛苦苦給你做一年苦力,你給我三四百塊錢就嫌給多了, 你這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楊孟英又控訴道。

她說的這番話肯定有誇張的成分,這個年代的萬元戶簡直就相當于後世的千萬富翁,裴靜姝就算再有錢,日常開銷那麽大,也難在短短幾年成為百萬富翁。她以個人名義捐的錢也不過一兩千而已,再加上友誼飯店捐贈的, 即使再算上她貼的夥食費, 加起來也沒楊孟英說得那麽誇張。

裴建國和裴靜龍兩父子對她都很好, 楊孟英雖然說得多愛貪小便宜,但裴靜姝平時給的工錢也是按照人均七八塊的月薪給的,如果遇上忙碌的時候, 裴靜姝也額外給了加班費。再加上逢年過節, 裴靜姝也給楊孟英、裴建國發了紅包, 還沒算上她給他們做的衣服、買的鞋襪等, 林林總總加起來,別說三四百,只怕六七百也是有的。

裴靜姝道:“修路也是為了方便大家,受惠的不知別人,也有你我。既然你覺得我鐵石心腸,那今後我們就記賬好了,我每個月給你五塊錢,你自己拿去開生活,省得你總是覺得我待你很差。你我兩家都沒人出力,你又舍不得出錢,到時候傳出去別人怎麽看待你?”

楊孟英一聽,頓時就洩了氣,“我說你這家夥現在怎麽這麽斤斤計較,算了,就當我白疼你這麽多年。我們說好了,明年下半年就修房子,你幫我出一半的錢。”

裴靜姝輕輕笑了笑,就知道楊孟英是這種賤兮兮的性格。

第二天中午,張慧英和夏金桂背着飯菜去修路的地方,這次她們的背簍裏多出了一些香甜的糕點,還額外有幾只誘人的雞腿。

“怎麽今天還有雞腿?”眼尖的看見了就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裴靜姝和我們幾個幹部商量了一番,為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對那些做得好幹得多的人,每天都給一些獎勵。出的力氣多,需要多補充一些營養,省得到時候累着了。”裴小紅把記工分的本子拿出來,讓平時表現最好的幾個各加了一只大雞腿,至于那些十多歲的小孩,就每人發一些糕點。

那些得到獎賞的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驚喜,一個個都鉚足了幹勁,沒有拿到的也暗暗下決心,今後要好好做活,這雞腿可都是真材實料的,沒摻一點假。而且也不知道裴靜姝到底是怎麽養的,不僅家裏的豬長得很壯,連這些雞都能長到五六斤,雞腿比人家的鴨腿都要大。

雖說大家的生活已經改善了,但又有幾個人真的舍得天天殺雞吃肉?大部分人能吃上用油炒的菜就很不錯了,而在這之前,許多人都是吃水煮的菜,放點油渣就是最好的。

最高興的還是那些小孩,大部分孩子都得到了獎賞,只是得到的數量不一而已。裴靜姝對這些小孩子還是極為寬容慷慨,這個年代的物質匮乏,很多小孩子都發育不良,長得像一根小豆丁,讓人看着也于心不忍。

其實有的大人也不是真的一點都拿不出吃的,這幾年大家的生活條件改善了,但是所有人依然很節約,教育孩子也是極為嚴格,看不慣他們浪費一顆糧食。大家平時的菜倒是夠吃了,可小零嘴和肉類卻依然跟不上。

裴靜姝做的糕點一向都是小孩子的最愛,不僅做得很好吃,而且一個個都香甜可口,還非常有賣相,可不比從供銷社買回來的糖果差。

隔壁生産隊的人比較窮,他們沒有出錢,做活的時候就特別賣力,省得被人看輕說是來混飯吃。因此他們分到的糕點和雞腿也最多,承山大隊有的人雖然有些不滿,但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因為人家不是本生産隊的,就說人家不應該得雞腿呀!

而且裴靜姝是個黑白分明的人,一向看重道理不重人情,要是得罪了裴靜姝,今後也很難混,看顧大娘就知道。

不過顧大娘的脾氣現在也好多了,可能人老了,認命了吧!

現在整個金溝村的人都發達了,就連以前跟裴靜姝過不去的夏金桂現在也巴結着裴靜姝,靠着一張厚臉皮混上了一口飽飯吃。只有顧大娘,以前把裴靜姝得罪得太慘,估計顧大娘心中也一直後悔着吧,要是她對裴靜姝好一點,她今天哪裏需要這樣扛着鋤頭來敲石塊?

因為現在規定了任務量,今天上午顧老二、顧大娘和顧明春幾人也沒法偷懶,只好拼命砸了上午,才總算砸出一小堆來,不過還是顧老二做得多一些。

中午幾人只得到了一份最差的夥食,都是別人分完之後的。夏金桂看着自然不舒服,就跑去和顧明春争辯,“你把小軍害成這個樣子,現在還好意思又來讓你二哥幫你做活,你做做樣子就可以吃飯,你怎麽想得這麽美?下午把活分清楚,各人做各人的。”

顧明春羞得滿臉通紅,顧大娘覺得夏金桂這個兒媳婦做得實在過分,她看似針對顧明春,沒準就是說給她聽。

“你用不着在這裏指桑罵槐,我辛苦把他養大,就算老娘讓他幫我做活,也是應該的。你們平時不孝順我就算了,現在還在這裏跟我争吵,你們得孝心好得很吶!”顧大娘指着顧老二和夏金桂罵。

顧小軍委委屈屈地退縮在一旁,他在家裏很不受重視,他媽經常罵他笨,現在一聽夏金桂發火,就不敢作聲,端着飯碗躲到一旁偷偷吃飯。

周圍人雖然覺得夏金桂和顧大娘幾人讓人無語,不過看着顧小軍這種唯唯諾諾的樣子,也不免有些憐憫和唏噓,好好一個小孩,怎麽就落得了這副模樣。

經過這麽一鬧,到了下午顧老二也沒再和顧明春一起做活,不過很多人也不願意和他們幾人一起,顧老二雖然還是能幹,但拖着一個顧小軍,大家也嫌他們做得少。

至于顧明春和顧大娘,那就更沒人願意和他們組隊了,這兩人是出了名的愛偷懶,顧明春又是個沒做過什麽重活的,再加上大家都看不起她們兩母女,也都巴不得和她們劃清界限。

顧明春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和白眼,以前那份高傲早就被打擊得蕩然無存,現在也是不得已,就算受人白眼和輕視,也必須埋頭做活。顧大娘雖然每個月都能從顧明軒那裏拿到一筆生活費,但是顧大娘從來舍不得給她一分錢,沒有錢的顧明春過得也很艱辛,她生了女兒,窦家那邊也沒有分她一塊布,她只能把自己以前那些舊衣服改了,做成小孩的衣服。

也幸虧沒分家之前她也制了很多衣服,沾了裴靜姝和顧明軒的光,當時顧明軒給家裏寄回來的布,她分得的和裴靜姝一樣多。不過再漂亮的布匹放了那麽多年,也都變成舊的了,她生的女兒豆豆就從來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

看着顧珊珊每天都穿着漂亮幹淨的衣服從顧大娘家門口經過,顧明春心中早就後悔不已,要是她當初對裴靜姝不那麽過分,她怎麽會有這麽落魄的今天?即使窦家看不起她,她在金溝村這邊也可以過得很好。

別的不說,就拿窦曉霞來比,當初裴靜姝對窦曉霞也沒什麽好感,結果現在這個窦曉霞卻沾了裴靜姝那麽多光,聽說裴靜姝讓她去城裏忙着收錢,買了一屋子的新衣服回來,現在整個承山大隊的人都知道了。

就算再羨慕又有什麽用?顧明春之前也厚着臉皮去讨好過裴靜姝,不過她的馬屁似乎沒有拍對,又有楊孟英在中間擋着,最後不了了之。

她現在似乎也習慣了這種受苦受窮的日子,卑微地活着,就是她這輩子的命了。

顧明春不斷地麻木着自己,不過在一個冬日融融的傍晚,她用磨出老繭的手拿着鋤頭回到顧大娘的家,在進門的時候看見裴靜姝的院子裏站着一個梳着麻花辮、身穿一身藍色碎花衣的女子。

那女子也不過二十歲左右,身邊圍着一群小孩,個個手上都拿着書本,她很具耐心又溫柔地給對方講解着難題,那些小孩專心地聽着她的分析和講述,夕陽的餘晖灑在她身上,就像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

“燕麗姐姐,你講得好仔細,我都聽懂了,比我們老師都講得好。你什麽時候來我們學校教我們?”

“人家燕麗老師是從我們省裏最好的師範畢業的優秀老師,城裏都争着請她去任教,哪裏會跑來鄉下教你們這群小鄉巴佬?”一個坐在院子裏吹牛的大人聽見了,便說道。

燕麗笑了笑,“我正在申請,希望能回到母校工作,只要我們學校的領導批準了,我就能回來教大家。”

“哎喲,這可使不得!城裏的條件比我們農村好那麽多,而且工資也比我們鄉下高,燕麗,你可千萬別這樣犧牲自己,還是前途更要緊。”楊孟英也聽見了,趕緊插話勸道。

楊孟英跟着裴靜姝漲了不少見識,也去城裏轉過幾次,看見過城裏的繁華,也知道城裏有錢人多,工資水平比河坎鄉這種小地方高許多,燕麗還是太年輕,才會說出這樣天真的話。

現在大家都希望能去城裏吃鐵飯碗,每個月都有幾十塊錢的工資拿,城裏還幹淨,見識的人也多,不像鄉下到處都是亂糟糟的。雖說承山大隊的農民也能賺錢,不過這個錢可都是辛苦錢,哪裏能跟城裏拿鐵飯碗的比?

那些拿鐵飯碗的人,即使今後退休了,每個月都有工資領。但是農村的人就算賺再多的錢,也總有一天會動彈不了,到時候誰給錢用?

其餘人聽了燕麗的話之後也勸了一番,不過燕麗只是笑笑,說自己也未必能回得來,還得城裏的校長批準才行。

聽她這麽一說,大家也覺得燕麗或許只是随口說說,哪有那麽傻的人,放着城裏的高工資不要,卻跑到鄉下來?要知道多少人想去城裏,都沒法進去,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做農活。

顧明春站在門口觀望了會兒,依稀有些出神。

其實她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也誇她是個可塑之才,要是好好讀書,今後一定會有出息。不過她似乎從來沒有把這種話放在心上,後來恢複高考的時候,她卻跟窦老九纏在一起了,她忘了她以前的雄心壯志,也愧對了自己這一份聰明。

如果她也像燕麗這樣好好努力,一門心思讀書,是不是又會不一樣?

當初顧大娘不肯花錢讓她上學,她也是可以效仿燕麗,去裴靜姝那裏賣柴火,又或者倒賣一些糕點,自己賺了錢,贏得了尊重,也可以闖出一片天地。

她又想起蕭長風對自己的叮囑,當時蕭長風說她可以向燕麗學習,而不是依附于誰。她一度以為蕭長風看不起她,現在顧明春卻只剩下懊悔了。

她轉過身,在顧大娘的罵聲中把鋤頭拿回房間,放在漆黑的門後。

裴靜姝從廚房走出來,看着正被一群孩子簇擁着的燕麗,不禁欣慰地笑了笑。這些小孩都喜歡燕麗,因為當初燕麗就給他們上過不少課程,他們或許怕學校的老師,卻一點都不怕燕麗小老師。

“分烤紅薯了!想要的趕緊來哦!”蕭長風手上端着一只大盤子,盤子裏放了幾只烤得恰到好處的紅薯。說起來這些紅薯能烤得這麽好,也是裴靜姝從烤鮮花餅芝麻餅中摸索出來的。

現在正是冬天,吃紅薯的季節,蕭長風消沉了幾天之後,也從他外公去世的打擊中恢複過來,現在又變成了一副老頑童的樣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