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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的眸子連忙偏轉,四下也不知在尋些什麽,很是茫然。似是定了定神,他便道:“只不過淋了雨,竟就倒在了地上。”

“我打小有個怪病,身子一見水就虛弱得不行。郎中給開了個方子,要我每日盥洗都用特別配的藥湯,這才解決了平日的麻煩。公子,謝謝你幫了我……”

“人各有命,我并沒有做什麽。”他說完便打開車窗,看着窗外的雨出了神。

也不知道他說句中聽的話會怎樣,每每聽他說一句話,我心裏就涼一片。這家夥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居然還想讓我也跟着喪氣。

過了似乎有上千年那麽久,車內壓抑的氣氛随着輕葛的聲音而打破。

“主子,已經到東宮了。宸妃娘娘在院裏撐着傘,好像在候着您。不如讓小的将姑娘載去後院,稍稍避一下。”輕葛掀開簾子,小聲問道。

回過神來,紫衣男子看了我一眼,“不必了,既然宸妃在這裏,就讓她代為安排這姑娘的差事,倒也不必麻煩太子妃。”

“敢問姑娘喚為何名?主子,要給姑娘安排去哪裏?”輕葛不自在地看了外面一眼,随後轉過頭接着問道。

“打掃院落,留在東宮正殿便可。”紫衣男子已然站起了身,忽然想起了什麽,低頭問道:“你叫什麽?”

愣了愣,我道:“辛鯉。辛苦的辛,鯉魚的鯉。”覺得有些不妥,我接着問道:“難道你不去調查下我的身份?說不定我可是什麽想要殺皇帝的刺客。”話一出口,我算是悔青了腸子。好不容易進來,我怎麽又口無遮攔多此一舉了!

本以為他有一番長篇大論,誰曉得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撐着傘走出了車廂,留下我一個人空空瞪着這空蕩蕩的四周。

他剛離開不久,我連忙掀開裙角又看了看,魚鱗已然消去了。方才險些顯形,拜王母所賜,我一下子就回到了兩千年前的修為。

只不過是淋雨,只不過是被雨水打濕!

下了車,被那宸妃瞪了一眼,輕葛親自帶着我來到了住處,也交待了大致要幹的活。屋子是四人一居,我進屋時,便遭了其他三人的白眼。換了身幹淨衣服,我早早便歇下了,一切只待明日再做打算。

一片黑暗中,一只手被另一只手緊緊攥着。我睜開眼卻也只是一片漆黑,那無盡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

“明明離得這樣近,卻隔得很遠。”

“什麽聲音,誰在說話!”我驚慌失措地在黑暗中亂抓着,屢屢撲空。

“結束掉這一切,我會讓你每天都那樣笑。等我,辛鯉。”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猛地坐起身子,冷汗順着後背流下。生平第一次,我做噩夢了。

天色蒙蒙亮,屋裏其他三個宮女都還睡着。我換好輕葛差人送來的鵝黃色宮裝,坐在床邊不禁嘆了口氣。

不是崇冥的聲音,那又會是誰入了我的夢境。

果然,一切都沒我想得那麽簡單。所謂我進宮,只不過是個在殿前掃院子的宮女。平日想要見到太子,簡直比登天還要難。假若說不憑任何仙術就靠近他,除非搶到那個一直空着的肥缺——書房随侍女官

大雨停了之後,我日日都頂着日頭在院裏掃地。自打我成精以來,哪裏遭過這樣的罪。每天見着那比我還高的大掃帚就頭疼,夜裏回到房間還要被同屋的幾個人合夥作弄。什麽被窩裏潑了水,飯裏摻了沙子,她們倒是閑得發慌就知道在我這裏找樂子。

但過了三個多月,我大概也适應了下來。跟一個名叫莫蘭的宮女,還有一個名叫柳岑的宮女很是熟絡,只可惜我們不住同屋。每天晌午歇息時,我們三個總會在一起聊會兒宮裏的事。她們兩個從小就在宮裏長大,所以我從她們的談話中也将這裏的情況清楚了大概。

宣國的國姓為紫,紫色在這裏也便成了帝王的象征。天下間能穿紫色衣服的人,除了那年過六旬的老皇帝,便是這個在雨天接我進宮的紫衣男子,宣國太子紫禦。紫禦排行第三,原本規矩是皇位只傳給嫡長子,可上一任太子在被立後不久便暴斃了。紫禦的母親出身不大好,娘家在朝廷裏沒有勢力。但因為早年紫禦十二歲便随軍出征,如今年方二十七便背了戰功無數,且處理政事手段極像這皇帝老頭子,所以他便被那老頭子喜愛,破例封了太子。

那日的六爺喚了聲紫禦三哥,想必那膽敢當街搶民女的主兒定然是六皇子。這老頭的大兒子死得早,二兒子一心修道沒什麽出息,四兒子為人過于暴躁不成氣候,五兒子只曉得舞文弄墨對朝政一概不知,六兒子整日游手好閑在街頭欺負百姓,七兒子作風嚴謹中規中矩但性子有些軟弱,八兒子年紀還小,剩下的幾個皇子還是剛斷奶的娃娃。

說來,若不是其他皇子都不中用,又怎麽會凸顯出紫禦的優秀呢?說來老頭早年甚好男風,把後宮佳麗都冷落在宮裏,自己一個人擁着幾個男寵虛度年華。到了三十多歲才有了一個大兒子。當時太後尚未身故,下令将那些在後宮作亂的男寵暗地全部處死,随後身為母親她竟親自跪在兒子面前謝罪,使得那皇帝陪他母親一同跪了三天三夜。後來兩個人都病倒了下來,那皇帝才開始漸漸接受女人,不再喜好男風。

紫禦撿了天大的便宜,被這麽些歪瓜裂棗的皇子映襯着,就這麽當上了太子,頗為令人眼紅啊。只是聽聞這家夥似乎不禁繼承了他老爹當年的英勇,還繼承了些附帶的玩意。比如……好男色?

身為太子,若是給皇帝添了皇孫地位便會更加穩固。他只娶了太子妃和宸妃兩人,且多年都無子。東宮都傳聞太子好男色,因為他從未在任何妃子的房間裏過夜,終日都跟輕葛憋在書房中關上門也不知在做些什麽。

柳岑常說輕葛可能早就是太子殿下的男人了,加上莫蘭在一旁添油加醋,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麽惟獨太子身邊從不設立書房的随侍女官。

想起原本崇冥打算附在輕葛身上幫我進宮,後來崇冥被我趕走,這太子倒是主動把我帶了進來。可若只是一直掃院子,接近不了紫禦,我便壓根拿不到紫玉珠,這樣一直掃地也不是什麽辦法。

好男色?早知道就變成一個翩翩小公子裝作在街頭賣身,說不定就……(作者汗:某人的邪惡念頭一上來,抵不住啊。小受也分強受、弱受、美型受……誰曉得某人喜歡哪種?指不定某人自己就是個受呢!)

轉眼中秋佳節将至,今年沒有玉兔姐姐送來的桂花酒潤口,總覺得不是味道。連續幾日一邊掃地,一邊腦子裏就蹦出在天庭上的日子。自動略過王母在我臨行前的羞辱,我竟然滿腦子都是崇冥的臉。中秋節,不也正是他在九重天上大婚的日子嗎?

紅印穿着殷紅的嫁衣,拖着鳳尾般長長的裙擺,莊重而小心地由雲端步入淩霄殿。站在兩旁的仙神無不給予他們祝福,甚至投去羨煞的目光。天帝同王母高高正座,接受崇冥同紅印的雙雙朝拜,兩人臉上皆是掩不住的笑容。

婚禮上,月老親自幫他們連上紅線,随後舉着酒杯便其他仙家款款笑談。瓊漿玉露,仙果蟠桃,讓那些人沉醉在宴會上,沉浸在這甜膩得令人險些窒息的幸福氛圍中。

而被抛到下界,仙術被全部收回,一個人還在冷清的院落中掃地的我,又是何番場景?一個人孤零零幹巴巴地望着夜空中那潔淨如玉輪般的明月,然後想起天上的場景,自個兒默默地發牢騷。我雖是與崇冥無男女之愛,可這被衆人抛棄的感覺也着實讓我抓狂。

日子愈發得臨近中秋,宮裏也逐漸忙了起來。我手頭上不僅要打掃院子,平日還加了些打理外面送給太子妃彩禮的活。

畢竟,自己命盤再不好,能改的人除了上面的某星君,不也就剩我辛鯉一人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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