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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院子裏一同往常地那樣帶着破敗感,滿地皆是多年來無人打掃的枯葉,踩上去便會發出咯吱的響聲。遠處那座大殿因年久失修,周身都掉了漆,在院外高聳而華麗的殿閣映襯下,顯得喑啞失色。

第一次在白天站在這裏,原來夜裏那看似龐大的宮殿在陽光下,竟就像一個奄奄一息,垂死掙紮的巨人。

見遠處房門緊閉,我暗自嘆了口氣,不由得又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池塘。殘葉依舊在水面打轉,自從那夜之後,這裏便再也沒了滄弈的笑聲。

明明就要入夏了,水面連片綠色的荷葉也沒有,好好的荷塘荒廢成這般模樣,它當初的主人大概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場景罷。

托着包袱,我忍着膝蓋的酸痛,一瘸一拐地挪移到了殿門跟前。

揚起手正準備叩門,思索了一番,我終是放下了手。

忽然間,屋裏傳來了桌椅被砸在地面的聲音,吓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沒等我回過神,接連一串的巨響由屋裏傳來,伴随着男人的怒吼,簡直要将我的耳朵震聾。似乎是手邊能砸的東西都砸幹淨了,殿內平靜了下來,再也沒了聲響。

試探性地推開了一條門縫,我偷偷朝裏面望去,殿內滿地都是些碎掉的家具木料和一些碎瓷片,原本積滿灰塵的地面顯得更加狼狽不堪了。只是裏面似乎沒坐着什麽人,殿內空空蕩蕩,鴉雀無聲。

“你怎麽會在這裏?”沙啞而低沉的嗓音從我頭頂傳來。

猛地擡頭看去,我竟然沒注意到紫禦就在眼前。

尴尬地将門推開,我擱下包袱,便向他福身行禮。

“殿下,奴婢是來……”

“滾出去。”他冷冰冰地擱下一句話,便将地上的包袱扔到門外。

臭小子敢叫我滾?要不是看紫玉珠在你身上,我才不會平白伺候你這麽久。好歹我也是仙家,這樣伺候你一介凡人你就知足吧。

熄掉心中的怒火,我平靜下來,俯首道:“殿下對奴婢有恩,奴婢……”

“滾出去,你這蠻夷的細作。”紫禦說完一手狠狠将我推了一把。

防不勝防地後退了兩步,腳跟拌上門檻,我直接後腦勺着地,狠狠摔倒在了殿外的地上。腦袋一陣昏沉,似乎有暖暖的液體正在腦袋下面淌開。

我吃力地伸手去觸碰那液體,定睛一看,竟然是血。

眼前的天空越來越模糊,瞬間我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

“出去,我乃天庭堂堂孟章神君,爾等妖物豈容放肆!”

“神君,小鯉只是想陪伴神君左右,別無他求。”

“就算本君虎落平陽,也由不得你這小小鯉魚同情。出去,否則本君打得你修為盡失!”

……

“紅鯉,認識你這麽久,不如本神君送你個名字如何?”

“名字?什麽是名字?”

“你知曉你是紅鯉,可洞庭湖中紅鯉有千千萬萬,叫我怎分得清。名字,每個生靈獨有的。我的名字叫做滄弈,天地間的滄弈也只有一個我……”

……

猛地睜開眼,我剛坐起身子,腦袋卻一陣劇痛。

昏暗的殿中,桌前獨獨坐了紫禦一人。我摸了摸腦袋,像是被他上過藥了,心裏難免有絲慰藉。這家夥肯救我,就曉得他還不是徹底地懷疑我是探子。只要讓他真的完全相信我,紫玉珠唾手可得。

回想起方才的夢,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也不知道自己是對那個滄弈有多挂念,竟然夢裏都是他。只是夢裏的我似乎不像是我,夢裏的他也有些不像現在的他。自從下凡之後,我竟然會像凡人那樣有了夢境,都說夢境皆是虛幻,想必這些都是我平日裏胡思亂想的結果罷。

“你笑什麽?”紫禦點燃了油燈,側臉看向我問道。“明天天亮,我告訴守衛你的傷,他們會請太醫過來。”

披上塌邊的外衫,我一股腦跳下地,赤着腳便走到了桌前。

圍着他跑了幾圈,我笑着展開雙臂,低頭道:“殿下,你看我身體多硬,不必請太醫了。”

白了我一眼,他低下頭便不再言語。

油燈被燒得劈啪作響,火焰舞動着身體,孤獨地處在這靜谧而詭異的氛圍中。

紫禦側臉的陰影投下,沉穩卻也顯得疲倦。他的失落,一覽無餘。

“殿下,其實,住在這裏何嘗不是件好事?那外面的世界,勾心鬥角,弄盡權術,倒不如在這裏來得安然自在。至少辛鯉寧願選擇一片不錯的荷塘住下,也不願卷進什麽皇家争鬥。”自顧自地坐在桌前,我支着腦袋,默默地盯着那跳躍的燭火。

本以為紫禦不會理我,可誰曉得他竟将目光投注在了我身上。

不自在地挪挪身子,我低下頭躲避了他的目光。

“你安于平靜,是因為你不曾付出過。我自幼随軍出征,為了博得父皇喜愛,付出的豈止是血汗。只是一切都因父皇一句話,就否決了我的所有。”紫禦緊扣着桌沿,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麽。“他寧願相信一封來路不明的信,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倘若那封信是你擱下的……”

“明知辛鯉來路不明,為何還要帶我入宮?”打斷他的話,我看向他便問道。

緊皺着眉,他抿了抿嘴,“不知道。”

一會兒說是我的名字,一會兒又說不知道。他時而懷疑我,時而又信賴我,整個人喜怒無常,簡直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躺在軟榻上,我假寐着一直到了深夜。聽見他沒了動靜,我偷偷轉過身便掂着腳尖下了地。摸索着來到了他的床邊,我剛準備彎腰去查探那紫玉珠的所在,誰曉得他忽然翻了個身,吓得我差點叫出聲。

跟在他身邊這麽久,我一直在尋找這機會,萬不能失敗。

掀開他的衣角,我正準備查看,他忽然張開了眼睛。

“殿下,夜裏風涼,當心身子。”我笑着把身上的外衫脫了下來,給他仔細地蓋上,随後悻悻地轉身便離去了。

後背冒了一層冷汗,回到自己的軟榻上,我覺得心裏不是味,整夜都沒再入睡。

因為身體不同于凡人,我的傷第二天便好了大半。擔心紫禦起疑,我還是包着白布,裝作虛弱無力地倚在軟榻邊,實則一直在盤算着如何在夜裏尋紫玉珠。

每一天紫禦的生活都過得極簡單,簡單到我竟都尋到了規律。

大早起床,外面的人送進早膳,紫禦只喝粥而不用別的食物。用過早膳後,他總是坐在桌邊發呆,滿臉皆是茫然。緊接着就愛挑些順手的玩意往地上砸,一邊砸還一邊喜歡怒吼,眼睛都在泛紅像是失了理智。一直到中午,他從不用午膳,而是直接躺在床上歇息。一覺睡到下午,他又坐在窗邊望着外面的月亮發呆,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才歇下。

假意養傷的我,一直過了一個月這才敢摘下白布。因為他一直對我有所警戒,我便日日在殿外打理那荒廢已久的荷塘。有次輕葛得旨進來探望時,紫禦沒有見他,我便托他帶來些可以播種的蓮子。将那些蓮子都種了下去,我靜候着“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出現。

又一個月圓之夜過去,滄弈沒有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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