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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驚愕……詫異……迷茫……各種情愫從紫禦的眼中閃過,他顫抖着手撫上自己紅腫起的面頰,呆滞地望着我,似乎腦袋清醒了。

趁着他還在發呆,我猛地推開他,走到了一旁。

“殿下若再出言不遜,休怪我不顧殿下顏面。”向後退了幾步,我盯着他便道。

紫禦支起身子,側臉看着我,滿臉皆是迷茫。

哈着酒氣,他笑了笑,“難道辛鯉對我沒有傾慕之情?又或是女兒家面子薄,也對,可能是我問得有些唐突。辛鯉,嫁給我……”

“辛鯉不曾傾慕于殿下,殿下定是誤會了辛鯉的意思。如今身在昭臺宮,殿下沒有接觸其他女子,所以才會對辛鯉有傾慕之感。若是離開這裏,天下那麽多女子都可供殿下挑選,辛鯉又怎會入得了殿下的眼。殿下醉了,先歇息吧。”故意板着臉一本正經地說着,見他的臉色愈發不好,我只得福身見禮,随後轉身出了大殿。

只是因為太子妃誕下了別人的孩子,他便酒後胡言亂語。雖說我能理解他,可我對他真的沒有一絲情誼。難道是往日裏對他照顧有加,讓他誤會了?

想到這裏,我耐着性子在偏房裏簡單打掃了一番,暫且坐在了床邊。望望窗子外的院落,我連忙站起身走過去關上窗子,深深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雖過日子一如往常,但他的話語比以前少了很多。他也不願意要我在一旁伺候着練字彈琴了,終日他在屋內,我在屋外,形同陌路。

坐在漸漸開始衰敗的荷塘邊,心裏總是百感交集。腦子裏常常想起在天上的日子,後來才發現原來天上和地下竟是一個模樣。只不過瑤池中的聖蓮永生都不會衰敗,沒凡間這花草這樣開得短暫。在天上我是侍女,在地下我也是侍女,永生永世都要被人踩在腳下。呵呵,宿命……我不信。

臨近除夕,外面連着三天都在下大雪。荷塘結了厚厚一層冰,我也不願再踏出門一步,生怕觸上雪水顯形。

殿內死寂一片,紫禦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書,壓根沒理睬我的意思。我一個人書沒看進兩眼,轉而去撥弄那琴,但又怕吵着他。

幹巴巴地望着他,對在紫玉珠我真是束手無策。

轉眼一年都耗在了他身上,如果上天能在除夕的時候讓我尋到紫玉珠,我寧願減壽……哈哈哈哈,我還不曉得自己能存在多久,減壽也不知道該減多少年。

紫禦忽然站起了身,他徑直向殿外走去,腳步聲很沉重。

我連忙抓起那件黑色的裘皮鬥篷,小跑着趕到他身邊,替他添上了衣物。

淡漠地看了我一眼,他便推開門走了出去,随後又關上了門。

凡人總是容易有個小病小痛,他這麽不愛惜自己,若真的提早下地府,我倒是樂得自在。只是他死了,我尋找紫玉珠的線索可就斷了。

時間一點點推移,眼瞅着傍晚将至,他竟還沒回來。

心裏不由得一緊,我連忙推開門,一眼便瞧見了院子正中央雪地裏的一抹黑色。他躺在雪地裏,滿臉都被凍得通紅,雙目緊閉,也不知是怎麽了。

剛邁出一只腳,想起那雪水,我還是将腳縮了回來。

漫天的鵝毛大雪還在往下飄着,他在雪地也不知做了什麽,竟昏倒在那裏。不是都說凡人貪生怕死嗎?怎麽還有人主動想要尋死呢!

咬咬牙,我索性跳過門檻,一路沖向了下面。踩着厚厚的積雪,我連忙見他背在身上,費力地向殿中奔去。

腳下一滑,險些翻倒。我連忙扶上地面,吃力地上完了最後的一層臺階。

回到殿內,将他放在了床上。我走到爐火旁烘幹了身上的雪水,終于松了口氣。

坐在床邊,我的指尖觸上他冰涼的手,一時間又不知道該怎麽喚醒他。萬分懊惱地砸了一下床,我咬咬牙,整只手都握上了他的手。

可我身上向來都是冷冰冰的,怎麽着也沒有凡人的體溫。

“辛……辛鯉……”

“殿下。”見他恢複了意識,我抽回了自己的手。“殿下好些了嗎?”

“此生若終了在此,在陰間,我……我會……”

連忙起身端起桌上的熱茶,我坐回來将他扶起,把茶杯端到了他的唇邊。“你曉得為什麽身份低下的人,往往都過得快樂嗎?”

啄了口茶水,他微微看向我,虛弱無力地笑了笑。

“因為一出生你就是皇子,就在萬萬人之上。你把自己看得太高,因為你從小就認為自己将來必然有番作為。因為你曾經置身在雲端,所以如今被禁足你便如此失落。而我,自出世至今都未曾居臨上位,如今就算被趕出宮心裏也不會有什麽異樣。殿下,人生起起伏伏,該放得下的,就放下吧。”說着我将茶杯擱在床邊的凳子上,用肩膀拖着他的腦袋,微微嘆了口氣。

輕輕點頭,他緩緩合上眼,“我想睡一會兒,就這樣,不要走好嗎?”

伸手給他扯過被子蓋好,我托着他的身子向後靠了靠,小聲應允。

他就像是個孩子,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想來比起他這二十來歲的年紀,我這兩千來歲的鯉魚倒是真顯得有些老。他做我的曾曾曾曾孫都有些難,卻有膽子對我表達傾慕。凡人啊,煩人。不過呢,紫禦煩人得确實有些喜人。

低頭望着他細長的眼睛,我的指尖不由得觸了上去。沿着高挺的鼻梁而下,指尖觸上那唇角,腦子裏一個畫面閃過,那是另一個唇角,卻忘了主人是誰。

任由他昏睡了一天,第二天他終于恢複了以往的模樣。

攤開僅剩的最後一張紙,紫禦剛欲提筆,卻又将筆放下。

我放下手裏的墨塊,正打算詢問,誰曉得他忽然擡頭沖我笑了笑。

“辛鯉,站在那邊五步遠的地方。”紫禦揮了下袖子,指着面前的那片空地。

茫然地邁了幾步,我來到他指着的位置,站穩腳步。

他又是一笑,提筆便在紙上開始勾勒,幾乎是一氣呵成。因為只有墨,他将濃墨化開,又用淡墨在紙上染開,也不知是在畫什麽。

過了片刻,他将筆擱下,直起身子看向我道:“過來瞅瞅,送給你。”

走到桌子前,見桌面上的那張紙上畫着站立的我,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因為墨跡未幹,他俯身吹了吹,似是想起什麽,又提筆在紙上寫下了“辛鯉”二字。在懷裏摸了摸,他掏出自己的印鑒,沖着章面哈了口熱氣,便雙手按着印鑒拓上了紙張。

收回印鑒,紫禦似是本能地伸手拉我,可當他觸上我的手,卻又連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尴尬不已地指着畫道:“如今我遭了禍患,沒什麽能給你的。這幅畫如果你覺得畫得不算醜,就收下吧。”

醜?他的畫工不亞于宮裏的任何一位畫師。簡單的幾筆他竟能将我畫上去,且那般惟妙惟肖,已是登峰造極的境界了。

“殿下近來話語多了不少,可是心境大好?”主動觸上他的手,我低頭笑而不語。

微微地顫抖了一番,他輕輕點點頭。

忽然間紫玉珠的味道濃了不少,我連忙看向他,見他只是笑着,我心裏不禁擰成了個結。究竟那磨人的珠子在哪裏?

“你不願意的事,我自是不強求。”紫禦松開了我的手,淺笑着轉身向一旁走去,留下了依舊站在原地的我。

忽然間,一陣敲門聲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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