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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煙景迷茫,縷縷雲霧缭繞,遮住了湖面的碧色。堤旁風柳相舞,伴着一陣不明出處的笛音,讓人沉醉。

手持畫傘,我同滄弈靜靜地相步而行于洞庭湖畔。

“還揣着什麽心事?”滄弈忽然住了腳步,轉過身側臉看向我,“難得偷閑游玩,放着美景不瞧,又在心裏跟自己過意不去了?”

擡起頭,我微微一笑,“滄弈,出來很久了,你先去忙吧,不必陪我了。”

一路上揣着心事的人明明是他,他倒先問起了我。

大婚在即,我越發得不安,只覺得心裏有一根刺。他當年為了那個人,竟可以不顧一切地去争功名,最後落到了觸怒王母被貶的下場。一萬年,他怎會輕易忘掉那個女人。我假裝早已忘卻滄弈同天帝女兒的舊事,只是為了讓滄弈心安。

低頭笑了笑,他收起了手中的傘,“也罷,我還是回魔界王宮處理事務吧。”說完,滄弈便騰雲而起,接而沒了蹤影。

或許有一天,他就像這樣倏忽地離開我。而我,甚至連挽留的能力都沒有。

握着傘繼續前行,踩着濕漉漉的鵝卵石小路,身邊的煙雨畫樓全然引不到我的駐足。洞庭湖雨,四月紛紛五月凄,六月斷腸七月寂。

遠處朦胧的煙雨中漸顯紫色,不知何時,我竟如此傷懷。

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着,與翩然紫衣相掠,身畔之人手持白傘站穩腳步,側首凝望,似是要言語什麽。

明明很想快些離去,可雙腿似乎十分沉重,竟邁不開一步。我索性停下來,轉身看向了滿目神傷的紫禦。

“殿下為何還不回京?”淡笑着,我緊緊在袖中攥拳,克制着将要湧下的淚水。

方才察覺到他在附近,我便支走了滄弈。不過以滄弈的道行,怎麽會不曉得紫禦也在湖邊。他故意離開,無非是給我和紫禦單獨相處的機會。

沒有言語,紫禦站在原處,靜默地看着我。

低頭淺笑,我轉過身繼續前行,不知名的淚水頃刻而下。指甲已然嵌入了手心的皮肉,我忍痛甩了下手腕,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不明白自己的心。

“無論你是仙是妖,我都未曾恨過你。呵,雪中送炭難,雖說在我失意之時得你陪伴,你卻只為了紫玉珠,但……”

“當初是我不小心将你遺落與凡間,讓你白白在人世間受了那麽多苦。如今我們只算是兩清,将來你做個好皇帝,足矣。”停下腳步,我不由得回頭看向了他。

紫禦猛地丢下了傘,猛然沖向我,一把将我擁入懷中。

我愣在原處,顫抖地松開了手中的傘柄,試探性地用手臂環上了他的背頸。靜靜擡頭看着他,一時間我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麽。

唇角邊印上了他的唇,一陣仙氣撲來,幾乎讓我昏厥。

“你可曾傾慕與我?”紫禦滿面嚴峻地盯着我道。

腦子裏一片空白,我本能地點點頭,卻立馬又搖了搖頭,尴尬地漲紅了臉。一把推開紫禦,我重新撿起畫傘,抹去了眼淚,笑着道:“無論傾慕與否,我都要成親了。”

“有你這番話便可,待你大婚之時,我會去湖底道賀。”紫禦拿起傘,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處。

道賀?他若道賀,我恐怕一輩子心中都不會平靜。

我的一世,唯獨在人間那一年半中過得最是精彩。跟紫禦相識的一年半,我只覺得像是過了幾萬年那麽長。可是這些話我怎敢說出口!

待紫禦走後,滄弈便自我身側現了身。雖說我早已料到,但還是不免有些驚訝。似乎他方才一直就在附近,從未離去。

背着手仰天大笑,滄弈側臉看了我一眼,惹得我立馬低下了頭。

“這小子雖面上故作沉靜,可見他每天都繞着洞庭湖漫步,顧不得風吹日曬,也算是個重情誼的人。這樣的人做了皇帝,百姓們有福啊。”滄弈雖一直在笑,但手底下卻靠近我,一把拽上了我的手。

驚恐地低頭瞅着他的手,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難道你不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滄弈反問道。

“或許你根本沒有生氣的理由,是我把自己看得過重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抽出了我的手。“不鬧了,當心被人瞅見,挺難為情的。”

滄弈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随後又笑了起來,“你們相擁,我倒沒說什麽,怎麽……”

忽然間天際一道紅光閃過,四周的仙氣濃了不少,讓我渾身都開始不舒服。一直以來我有個預感,那個女人總有一天會現身。

紅色雲袖拂過眼前,但見倩影落碧,轉而嬌笑一聲,落在了我們面前。

渾然天成的一副絕世容顏,讓人只見一眼便會沉醉其中。她,是天帝唯一的女兒,亦然是仙界唯一的公主,棠女。

萬年前只是見過她一面,我便終生難忘那張臉。一直以來萦繞在滄弈心底深處的女子,竟就這麽站在我面前。

“孟章神君,你我不過萬年未見,怎麽你就要娶別人了?”棠女瞥了我一眼,雙眼中完全閃爍着滄弈的身影。

多事之秋,送走一個紫禦,又來一個棠女。這大婚,估計……懸了。

半晌愣是沒有回過神來,滄弈仔細打量着棠女,轉而看看我。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本尊方才想起了公主,但見公主這麽快就駕臨洞庭湖了。”我撐着笑打圓場,卻被棠女瞪了一眼。

以前在天庭上從未與她照面,萬年前我只不過是偷偷瞄了她一眼。如今看來,今日倒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相見。

“喲,還以為是什麽東西呢。不過是條鯉魚,以前還做過我母後的婢女,如今又堕入了妖道。也不知這樣的玩意,孟章神君竟也瞧得上。”棠女笑着扯上滄弈的衣袖,竟不知羞恥地将臉貼在了滄弈的肩上。

驚訝地看着這公主的一舉一動,我總覺得她一點公主的模樣也沒有,反倒像是從凡間青樓來的什麽紅倌人。

掩在袖中的緊握的拳頭不禁顫抖,我平心靜氣地笑了笑,轉而看向了滄弈。

誰知滄弈盯着棠女竟是滿臉的恍惚,壓根沒有瞅我。

他們的情分早已超越了生死,這一點毋庸置疑。原本以為棠女放棄了滄弈,卻未曾想到她會再次出現。到頭來我的位置處得還是那樣尴尬,一個介入者。

深吸一口氣,我笑着道:“既然是多年相交,公主且同滄弈在湖底的洞xue敘敘舊吧。”

“辛鯉……”

“我去外面轉轉,晚一點回來。”笑着轉過身,我秉傘繼續前行。

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腦子裏恍恍惚惚浮現出了無數張面孔。紅印、太子妃、棠女……多麽可笑,我都做了些什麽?專門搶別人的夫君?

天底下那麽大,為什麽就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我!

一把丢開傘,我仰頭沐浴着細雨,只覺得無比清涼。胸中的怒火也被澆熄,再次看見這湖面時,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啊,我擁有的還有妖族的生殺大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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