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７章
清冷的月宮，處處皆是白玉所砌。寒光伴着寒意，完全可以讓一個人窒息。嗅着桂樹甜膩的香氣，我一點點向那囚禁着那個人的地方行去。
因為此時身上的妖氣已然極為濃厚，我尚未靠近那道宮門，便迎來了不少守衛的天兵天将。其中不乏崇冥的舊部，與我們交好的幾位摯友。
我的出現，讓他們倍感意外。
在他們眼中，我是一個天庭的叛徒，一個離經叛道罪孽沉重的惡人。如今我踏足月宮，絕對來者不善罷。
昔日裏奮勇殺敵的銀槍抵上了我的咽喉，追随崇冥多年的手下風紹遲疑地看向我，沉默許久這才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辛鯉。”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将我刺死，不用跟我廢話這麽多呢。”故意嬌媚地一聲輕笑，我舉手投足間那股妖的本質，難以掩藏，“我只是想要找老朋友談談心，你不肯放我進去的話，那我就只有硬闖了。”
“別別別，辛鯉姐，依你現在的道行，我們可都打不過你。”風華忽然鑽出人群，連連賠笑，推開了他哥哥的長槍。
這小子，從小就油嘴滑舌，一點仙家的威嚴都沒有。當然，這樣随性的人，也和我玩得正好。原來，崇冥被打發到這裏，他的舊部也都跟着過來陪着他了。與其說是看管，倒不如說是一種默默的守護。
風華打量了我一番，湊到我身側，輕輕嗅了嗅，“果真是與衆不同了呢，才多久沒見，辛鯉姐變得更……更像女子了……”
“你誇人的方式，當真……我喜歡！”尴尬地一笑，我心裏那個委屈啊。
女子？我以前難道不夠女人嗎？
風紹緊緊蹙眉，無奈地嘆息着側過了面，看向了遠處的月宮大門，“辛鯉，我們都知道你本意不壞。你和神君深交上千年，他因你受困于此，你自是心裏不舒服。可是你可曾想過，或許神君只需在這裏禁足一百年，便可出去重新位列仙班。而倘若今日你不顧禮法硬闖，天帝遷怒，神君的這一百年可能會變成兩百年……甚至是兩千年或是永世……你想過嗎？”
“對啊，辛鯉姐，現在可是風口浪尖，莫不能讓神君再背上什麽罪名了。不過我保證，等他出來，我告訴他你期間來探望過他。你啊，心意到了就成。神君他一個人在裏面，每天有我們大夥陪着，不會發悶的。你啊，放心罷！”風華的笑意從未退去。
看來，今日我來到此處，倒也是多此一舉了。
點點頭，不想讓他們為難，我只有放低了語氣，“難為你們了，雪中送炭難，崇冥君有你們這些好兄弟，着實是他的福氣。”
“有辛鯉姐這麽漂亮的紅顏知己，那才是神君他的福……哥，你瞪我幹嘛！”風華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
連連擺手，我算是受不了風華這張嘴了，“話再好聽，也別亂說，畢竟被紅印姐聽去，我可是說不清一些事。也罷，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們保重。”
與他們告別後，我并未走遠，不過是繞了月宮飛了一個大圈子。用盡三成功力隐下了周身的妖氣，我在月宮的一角駐足。
想要靠近，可是那道結界着實難以穿透，我也沒有勇氣去靠近。
妖族輕易不敢觸碰仙家的結界，一旦有個閃失，便會修為盡散。我在那道結界外徘徊了許久，也不大曉得破解之法。
不曉得是因何緣故，我在天上停留，卻正好瞧見崇冥從屋裏走出，來到了院中。一時心喜，我向下靠近了些，大聲喚道：“崇冥！”
猛地擡頭，見着是我，原本滿面愁容與麻木的他忽然睜大了眼。
愣了愣，他忽然間大笑了起來，“你終于舍得來看我了，本君可正悶得發慌呢！”
“喲，神君神清氣爽的，看來很喜歡月宮的氣候啊！”我也玩味地一笑，再行向下靠了靠，唯恐他聽不清我聲音。
忽然間皺了眉，他本能地沖上前了一步，“別靠近結界了，你現在是妖，別拿自己開玩笑！快離遠點，辛鯉！”
“行，給你個面子，崇冥君。”我後退了一小步，支着腦袋無奈地道：“難得啊，也就你在乎我的死活了，天庭的那些人個個都恨不得我死。”
似乎是松了口氣，崇冥面上的笑意這才淡淡地恢複了些許，“聽風華說，你當上了妖尊。本君倒是看不出，原來咱們家的辛鯉以前這麽有能耐。”
“都是虛名，本以為滄……”想到那個男人，我還是住了口，“沒事，下個月我在妖族王宮選夫，就是上來跟你說說。哪天紅印姐來看你，你也好轉告她，我嫁出去了，她可以安心了。”
“選夫？那孟章神君……”
“我和滄弈只是朋友，況且以他的年紀當我爺爺都綽綽有餘，我們如何在一起呢。”我努力笑着，努力掩飾着心裏那道慘白。
我該如何告訴崇冥，我的心上人最終選擇了你們天庭的公主，他對我的愛，不過是容我做他的一個妾罷了。
點點頭，崇冥思索了片刻，轉而又擡頭看向了我，“也有道理，孟章神君是當初與天地開辟天界四方洪荒的四大神君之首，他的仙齡倒是我等望塵莫及。那樣一位上神，再則入了魔道，你跟着他，我始終不放心。也好，選一個如意郎君，就嫁了罷。”
他似乎是第二個人，在我面前說，我跟着滄弈會不安全。
滄弈的力量，我那日倒是見識過。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他實在太過強大，就連王母都不敢輕易再來下界尋他的事。
倘若要他殺掉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我會的，今年成親，明天生一群小鯉魚，子子孫孫就這樣延續下去。我會很幸福，每天挽着夫君在洞庭湖邊閑步，與他談天說地，享受着人間之樂……”我也不曉得自己這是在騙誰。明明是故意給他說着聽的，可是，帶着一股自欺欺人的感覺。
崇冥抿嘴笑道：“這樣也好，只要你不再每日都愁眉苦臉就得。等我出去，有空一定去你的王宮給你道賀。”
“恩，一言為定。”我點頭道。
“一言為定。”崇冥明明笑着，可是眸子裏卻染了哀色。
回到洞庭湖時，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我曉得，我們的冰xue或許此時此刻已然住進了另一個女人。再也沒有擡腿向那裏走去的勇氣，于是，我轉而向妖宮挪步。
以前很喜歡微雨的洞庭湖，湖面滿是白色的霧氣，翠綠的楊柳在霧氣中若隐若現，很是詩意。喜歡撐着傘漫步在湖邊的惬意情懷，也喜歡凡人給這湖賦予的筆墨氣味。
可是，今日映入我眼中的洞庭湖，是一片慘淡的灰色。鉛雲壓抑着我的心跳，湖面寒風封住了我的喉嚨，漫天的雨水沖刷盡了我的希冀。
也不曉得會過去多少年，當我忘卻那個曾經占據了我大半生男人的時候，我是否已經白發蒼蒼……不，我是妖，我不會老去。
我會永生永世地存在着，住在人間，目睹着那對歷經千辛萬苦終成眷屬的男女，他們朝朝暮暮相擁在一起，享受着人間韶華，享用着清風雨露，享用着彼此的情誼。
一生，屬于我的那片湖也會被賦予旁人。
天地偌大，無我辛鯉容身之處。或許，都是宿命，
宿命罷！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