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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步,一步,拖着長裙,緩緩向正殿門前邁去。我的眸子藏在面紗下,看到的似乎是另一個世界。所有的賓客,面上盡洋溢着笑容,可我此時此刻,卻如何都笑不出來。

來到殿內,見着紫禦已然在王座下的玉陛前等候。他一身暗紅提花禮服,襯得身子袖長卻挺拔。略一側眸,望向我,他唇角微微勾起,便向我伸開了手。

幾步上前,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我茫然望着他的雙眸,不得自拔。

周圍沒有滄弈的氣息,他竟連最後一次都不願意見我了。

對于滄弈,我當真只是一個笑話嗎?

一個自導自演,自娛自樂,一萬多年都在欺騙自己的笑話!

踩着玉陛而上,我與紫禦來到主位前,一并跪坐下來。賓客們紛紛起身,轉而面朝我們,齊齊躬身喝道:“恭祝妖尊大人太子殿下新婚大喜!”

見我走神,紫禦沉着地笑道:“多謝各位,請就座。”

賓客們紛紛落座,一道道佳肴也都開始呈上來。樂舞聲起,大家談天說地,觥籌交錯,玩得不亦樂乎。而我,只有茫然地坐在原處,獨自享受着這份屬于自己的僻靜。

因為總是有人起身向我們敬酒,見我根本不願意理睬那些人,紫禦只有硬着頭皮一個人一一與人回禮。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因循着禮數,我且先行在琉璃的攙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寝宮。獨獨留下紫禦一人在前面與衆妖魔周旋,當然,天庭根本不會派人下來。殿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凡人,也都是宣國王宮中人。

坐在裝飾一新的寝宮裏,因為口渴,我終是耐不住性子将面紗撩開了半面,急忙給自己倒了杯水。琉璃這會子守在門外,我做什麽動作似乎也都每人在意了。

看着桌子上一對剛點上的龍鳳蠟燭在跳躍,心裏不知怎的,竟真的也有了些喜色。有時候,其實嫁給紫禦未必不是一種最好的歸宿。他很在乎我,且他與我也算得上是性情相合。今後的日子裏,只要二人相互扶持,大風大浪的又何必去怕。

我會像凡人女子一樣,嫁給一位年輕有為的夫君,将來有很多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就這樣……呵呵,我當真傻得可以。不過,明知道是幻想,我也不忍心去思索現實的殘忍。

直到夜深了,我也偷偷把桌子上的桂圓花生吃得幹淨了,遲遲也沒有人走進這間屋子。

覺得有些發悶,我索性一手将面紗完全摘了下來。

呼吸到新鮮空氣,心裏倒是有些小小的欣慰。我一個人哼着小曲,随便擺動了一下腰身,一個旋轉便落在了軟榻邊。

百無聊賴地撥弄着手邊的床褥,我支着身子,嘟着嘴默默念道:“我數十下,紫禦,你若再不進來,那我可就要先睡了……嗯,一……二……三……啊唔……”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我确實也累極了。

換了個姿勢,我将身子側了過去,“四……五……六……七……八……”

“咚——”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我大驚失色,猛地起身,卻見着滄弈滿面急色地沖進了屋子,徑直向我快步走來。感到手腕一緊,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抓上了我的胳膊,完全不曉得他這是要做什麽。

見我根本沒有走的打算,他回頭死死瞪着我便道:“天庭的細作隐藏在賓客間,方才擄走了紫禦。我們快些去追,一旦王母當真将紫禦太子煉回紫玉珠,就來不及了!”

“你為何這樣在意他?”我掙了掙,不願被他這樣扣着。

愣了下,他苦澀地沖我一笑,“因為……我在意你,不想你難過。”

被他一句話亂了心神,我如木偶一般被他連拉帶拽地扯出了王宮。他仰天一嘯,化為青龍真身,便将我馱在身上向天際沖去。穿透夜空,感受着來自于他獨特的氣息,我總是想起多年前的每一夜,我們二人相伴,在月下,在湖中。多少往日,歷歷在目,可是如今他為人夫,我為人婦。我們生活的軌跡,已然漸行漸遠。

這是一個我根本不願再行踏足的地方,處處充滿仙氣,讓我厭惡。

打傷了南天門的衆多守衛,滄弈一人徒手便讓所有天兵天将膽怯。一路上,他挽着我的手從未松開。天将們的兵器向我逼近,他總是一個反手護住我。

鮮紅的嫁衣在空中飄逸,明明可以出手,我卻茫然得如受驚的鳥兒,躲在他身後。長久,我已然習慣了被他保護。

一層又一層的天兵向我們湧來,滄弈殺出重圍,一點點向淩霄殿逼近。明明公主已然嫁給了他,他也算是天帝的女婿,為何他這樣冒犯天規來助我?這樣,豈不是又毀了自己的前程?滄弈,我始終猜不透他。

“執迷不悟的一群癡人!”我們的頭頂,忽然響起了天帝的聲音。

滄弈停了動作,松開我的手,極為恭謹地抱拳便向天帝行了大禮,“今日多有冒犯,不過今日乃是妖尊新婚,天君派人将新郎擄走,這恐怕于理不合罷!”

“人與妖如何成親,荒謬!來不及了,紫禦太子,已經被王母化為紫玉珠了!”天帝一個拂袖,略帶怒氣地轉過了身子,“你們回去罷,朕暫且不計你們的過錯。”

“不可能!紫禦怎麽會……”幾乎是哭了出來,我幾近崩潰。

我極為害怕,那是因為,天帝一向金口玉言,王母或許會騙人,可是天帝從未騙過人!他此刻說紫禦已然變回了那顆冰涼的珠子,我……根本沒有質疑的理由!

滄弈側眸看看我,轉而又重新擡頭看向了天帝,“帝君,不曉得此話可是當真?”

“朕如何會欺瞞你等小輩。那紫禦化為紫玉珠,倒也是他自願提出,并未朕與王母所迫。你們且回去罷……”

“帝君在上,可否容辛鯉面見王母一面!”猛地跪地,我止不住地哭了起來。“昔日裏,的确是辛鯉犯下諸多錯事,讓天庭顏面受辱。所有罪過,辛鯉都願承擔,還請帝君恩準辛鯉見紫禦最後一面!”

幾乎是不曉得用如何的力氣一步步穿越過熟悉的瑤池,聆聽着那陣陣仙子們的笑聲,我一點點向王母的殿閣走近。

滄弈時刻陪在我身側,卻也一言不發。

倘若當真是因為要與我成親,而害苦了紫禦,這輩子我都無法安心。的确,我的一顆心都在滄弈身上。可是我視紫禦為摯友,他因我性命不保,我如何心安!

沉重的腿被擡起,跨過那一道高高的門檻。我滿身無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卻見着王母帶着一衆仙娥從偏廳而來,滿面抑郁之色,也不曉得是否是因為見着了我。

滄弈擋在我身前,擡眸便看向了王母,“娘娘,別來無恙,紫禦太子現在何處!”

王母見着我們到來,原本的抑郁之色立刻轉為了怒色,“本宮無空閑與你們多言,倒也真是疏于防範,妖魔竟也敢正大光明地進出神殿了!”

“娘娘,你瞧不起妖魔,辛鯉也無話可說。辛鯉只想……”

“紫禦已經化回紫玉珠了,是他自願的,本宮沒有逼他。他如今在棠兒的體內,你見不到他,不必多言,快些走罷!”王母随意擺了擺手,便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最終,還是功虧一篑。”

滄弈似乎是覺得這話裏有些意思,微微皺眉,且又上前問道:“公主在洞庭湖,她怎麽會……”

“什麽洞庭湖,在洞庭湖陪着你的人只是天庭一個尋常的仙娥。你是棠兒中意的夫婿,本宮不願你與這條鯉魚太過親近,你可明白……”說到此處,王母瞪了我一眼,可緊接下來卻是滿面疲倦之色。

陪着滄弈的那個棠女不過是旁人幻化出的,那真正的棠女又在哪裏?

到頭來,我與滄弈的間隙,竟又是王母所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大結局

王母忽然間瞥見了滄弈挽着我的那只手,陣陣冷笑随即從她那邊傳來,回蕩在這大殿中,久久不得散去。

生怕王母會對我不測,滄弈死死用身子護在了我身前,凝眉便問道:“公主如今在何處?”

“孟章神君,如今,你覺得本宮還會放心将棠兒交給你嗎?那仙娥化作棠兒,回到你身邊,你卻夜夜夢裏喚着這條鯉魚的名字。當日若不是你的絕情,棠兒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地步。你可曉得,當日你拒絕棠兒對你的愛慕,棠兒那傻丫頭羞憤難耐,便縱身跳下了懲仙臺!若不是天帝及時相救,如今只怕……”說到此處,王母便又瞪了眼我,“當日天帝将你貶谪,其中緣由你自當明白。孟章神君,你倒是好。在凡間逍遙快活,還與這條鯉魚朝夕你侬我侬。你可曉得你們在一起時,棠兒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天宮中,不省人事的滋味嗎?”

原來當初滄弈不是和這公主相戀,而是那公主自己一廂情願,滄弈和她在一起完全是因為愧疚啊?

我倒是松了一口氣,忽然知道滄弈沒有背叛自己,很是惬意。可是忽然間又想起了紫禦,我心底一陣刺痛,喉嚨倒也有些發苦了。

“公主她……”

“懲仙臺打得棠兒三魂七魄四散,天帝留下了她的肉身和七魄,可是她的三魂已然毫無影蹤了。躺在天庭中,整整昏睡了一萬多年,棠兒的苦,又有誰知曉。本宮本欲将神力加諸與本已修煉萬年的紫玉珠上,先行讓棠兒蘇醒。奈何,珠子陰差陽錯被辛鯉你弄丢,那珠子又轉世為人,鬧出這麽久的亂事。今日你竟與那珠子大婚,本宮也只有動手了。只是,即使那珠子打入棠兒體內,棠兒她……她竟還是不能蘇醒……”說在此處,王母已然連連捶胸頓足實則,她更像是一位無助的母親。

即使有了紫玉珠,棠女仍是不能蘇醒。紫禦的犧牲,此時此刻,竟顯得那樣廉價。棠女不會醒,紫禦也回不來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娘娘,讓我看看棠女公主,好嗎?”我極力想要見紫禦最後一面,也只有這樣了。

王母本能想要否決,卻忽然見着滄弈走上前來又道:“娘娘,請成全。”

今日已然心力憔悴,王母礙于不願與滄弈再有過多沖突,便破格似的命人前來帶路。我幾乎是懷揣着一種受寵若驚的心态,滿懷期待地看着滄弈,極力想要尋求最後一絲希冀。

繞過神殿後的長廊,若是我沒有猜錯,這條路,應該是通往我曾經掌管的那片地方,瑤池。可是瑤池那裏都是仙泉,又如何會躺下一位公主。

仙娥念着分水咒,只見着瑤池池底一點點顯露。隔着一層琉璃般的池底,我好奇地跟着一行人借着法術穿過了結界。

進了一個如山洞般的地方,滄弈始終緊緊挽着我,沒有半絲放松。

“只有靠瑤池池底的寒氣,才可以保持公主肉身的靈氣。”仙娥提醒道,便指了指裏面的那個山洞,“那裏是寒氣所至之處,恕小仙道行尚淺,請二位自行進去罷!”

如她所言,此處的确很冷,就連我這體內有顆兩萬年道行內丹的妖尊都覺得周身發寒。見她退到後面,無奈,我只得和滄弈先行進了那山洞。

水汽彌漫,帶着寒意,卻見着一株株紅色蓮花在一位紅衣女子身下綻放。白皙的肌膚,朱色的櫻唇,與那日在洞庭湖所見的棠女公主一模一樣。只是,此時此刻,這位在天庭銷聲匿跡已久的公主,卻只能緊閉雙眸,竟連意識也沒有。

因為我的靠近,她胸口忽然閃現出一團紫光。我曉得,那是紫禦,他住在那裏。

無力地跪倒在她身側,撥開那叢叢紅蓮,我牽上了她的手,“紫禦,是我沒用,沒辦法及時救你。”

聽見我的話,紫光更是刺眼了些。他一定在那裏,我們離得這樣近。

“他不會回來了,如今,他只能一輩子被封在棠兒的胸口中了。”滄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彎下了身子,“到此為止罷。”

“為什麽!為什麽王母這樣狠心!我每一次靠近我的幸福時,她都要狠狠奪走!滄弈,她阻止我們在一起就罷了,可是,她竟為了自己女兒,連紫禦也……唔……”後面罵嚷的話語,皆被他的唇堵上。

伸出手去捶打他的後背,我掙紮着想要說話,雙手卻被他牢牢扣上,一時間動彈不得。急得淚水紛紛而下,我的餘光不禁瞥向棠女那邊,卻見着那紫光已然刺眼無比了,仿佛是在向我靠近。

“笨丫頭,你以為罵那麽多話就可以解決問題嗎?”滄弈終于松開了我,“沒有人可以阻止你做什麽,除非你自己不願做。”

“滄弈,我……”紫光愈發刺眼,已然将漆黑的洞xue照得極為通透。我止了話語,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正一點點地在變透明。

究竟怎麽回事!是王母給我施了咒術嗎?

不禁驚慌失措地叫了出來,我卻被滄弈一把擁在懷裏。他緊緊抱着我,卻冷靜地觀察着周遭的一切改變,且低聲在我耳畔道:“稍安勿躁,待我瞧瞧。”

“我怕我會就這樣死掉,在我被王母謀害而死之前,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我側臉擡眼對上了他深邃的雙眸。“滄弈,我很喜歡你,從一萬多年前就如此了。每一日守着你,我都很珍惜。我想知道,你……”

“傻丫頭。”輕蔑地一笑,他重新埋首吻上了我的唇,“當年是我虧待公主,故此那日公主忽然出現,我也是亂了分寸。只是後來發現那公主行為古怪,我擔心她做出什麽動作,便假意與她成親。哪裏曉得,你竟這樣急色地便要鬧着嫁給紫禦,一點餘地都不給我留!”

“我……我也是……氣嘛,氣急敗壞地就……就……”

“以後再生氣,也不許背叛本君!”他使壞地咬了下我的耳垂,卻見我身子越發透明,也開始有些後怕了。

我們二人從未見過如此的咒術,誰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感覺到一股力量在把我從他懷裏往外拽,身子生疼,我卻只能死死扒着他的臂膀不願離去。到底該如何是好!

“丫頭,你沒事吧?辛鯉!”滄弈的呼喊聲傳來,我意識有些模糊。

“辛鯉!辛鯉你怎麽了!”

“辛鯉!”

……無數他的嘶吼在我耳畔回蕩,我卻完全記不起來當時發生了什麽。

或許是一種宿命,當我曉得,我守護了一萬多年的一個人,心中當真也揣着我時,那是一種何其的滿足。仿佛就算立刻死去,今生,我倒是無憾了……

……

“神君,許久不見,你可安好?”

“喲,小紅鯉又來了?”

“前幾日學會了縱水術,想來給神君表演一番。”

“不要心急,離你躍龍門升仙的日子不遠了,莫要多加耗費元氣。”

“我不升……恩,那好吧,我便不費元氣了。不如我給神君講講外面的新鮮故事?”

“哦?倒是少見小丫頭你來講故事。”

“神君莫要嘲笑我!話說,從前啊,有一座大湖,名喚洞庭湖。”

“然後呢?”

“洞庭湖裏住着一位神君,和一只小紅鯉。”

“本君有種不好的預感了……”

“小紅鯉有一天閑着沒事幹,就給神君講故事,故事講的是啊,從前有一座洞庭湖……”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奉上最後一番外。。。

☆、【番外】一世相守

時光飛逝,誰也記不得當初究竟發生了何事。轉眼間,我束發而行,已為人婦。依舊一身火紅的衣裙,我似乎變了些許,可又像是從未改變過。

清明時節,洞庭湖畔初雨淅瀝。年複一年,這一日,我都會一個人來這裏走走。近百年來,四方太平,平靜得讓人覺得乏味。滄弈終日閑散,便帶着我在天下間四處游走,訪遍名山,領略人間美景。我也無要事纏身,便時時皆跟着他身後,與他游歷四海。

然而,每一年的清明,我都會回到洞庭湖畔,紀念我的一位友人。

他的魂靈,住在我的心間。明明離得這樣近,我們卻此生無法相見了。

“尊主,天庭來報,說是崇冥神君今日位列仙班,從月宮出來了。”琉璃在我身側替我撐着紙傘,輕聲道。“依着魔尊的意思,他也希望您去探望一番。”

轉眼間,一百年就這樣過去了。對于崇冥的囚禁,我至今心有餘悸。滿心對他的愧疚,根本無法去表達。

……

大喜的日子,天庭裏自是有一番小騷動。聽說崇冥君要歸來,他的舊部早已準備好了一桌仙露蟠桃,打算為他接風洗塵。最是激動的便是紅印,她将自己打扮得極為動人,幾乎是一種盛裝的出席。就像是新婚之夜,她那樣懷揣着滿心期望,去見自己的夫君一面。

匆然來到月宮,我倒是沒有做過多打扮。随手提了一壇子紅蓮醉,只當做是給崇冥的見面禮。我站在雲霧中,雖只是和琉璃二人,卻也曉得,此刻滄弈定然在暗處看着我。

他,再也不會離開我半步了。

月宮門前,人頭攢動。所有仙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門畔,靜靜守候着那個人的出來。百年月宮孤寂,沒有人會猜想到他會變成何種模樣。

“尊主,為什麽您不過去,躲在這裏好是無趣。”琉璃指指那邊的一衆仙家,不滿地撅起了小嘴。

過去?不知怎的,我對天庭有着一種莫名的抵觸,盡管……我是那個人。

搖搖頭,我沒有言語,只是看着遠處。

我依舊不喜歡天庭,不喜歡這些仙家,不喜歡這裏。

大門被緩緩拉開,幾乎是在所有人的屏息間,藍衣男子邁着沉重的步子緩緩從門內走出。青色的胡渣襯得他成熟了幾分,仙袍卻如往昔一般飄逸動人。他剛一步步走下臺階,便被迎面沖上去的紅印緊緊環抱。

帶着哭腔,紅印将下巴埋在他的頸卧,也是一時哽咽,許久說不出話來。

怔然掃了一圈四周,崇冥回過神來,安撫地将她的後背輕拍了兩下,這才用低沉的嗓音道:“無事,一切都過去了。”

望着他們二人如此場景,我倒也更不好意思在衆人前露面了。擡眼示意琉璃,我将酒壇子遞給了她,“還是你飛過去把酒給崇冥吧,我想回王宮歇歇了。”

琉璃尚未接過酒,那酒壇卻被一個猛的力道奪走了。我茫然轉身,卻見着滄弈大笑着拎着酒壇,一手扯上我的手腕,便向下飛去。

完全不曉得他要做什麽,我驚慌失措地随他飛去,一點點向崇冥與紅印靠近。

驟然落地,滄弈仰天大笑着拉着我走到衆仙面前,一手将酒壇提在了崇冥面前,“崇冥君大喜,今日本尊與夫人也前來道賀。”

接過滄弈手中的酒壇,崇冥見我羞澀地躲在滄弈身後,他不禁低頭無奈地笑道:“看來,孟章神君終是抱得美人歸了。”

“才……才沒有!”我探出腦袋,想要辯解,卻被滄弈瞥了一眼,臉紅得發燙了。“誰要做他的美人,我才不要!”

一手攬過我的腰,滄弈無奈地輕咳了兩聲,且在我耳畔小聲道:“丫頭,當衆拆本尊的臺子,晚上回去咱們再算賬。”

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我無辜地咬着嘴唇,想要努力擠出兩滴眼淚來博取同情。可是終是無用,被他緊緊攏着,我的臉只是越發得紅了。

“崇冥,我們還是快些動身回天庭罷,還要參拜天帝與王母。”紅印松開了崇冥,轉而向滄弈俯身見禮道:“多謝孟章神君美意,只是今日匆忙……”

“無礙,正巧,今日天帝也傳喚本尊攜夫人上天庭。我們一并去便是了!”滄弈點頭回禮,像是待晚輩一般。

好吧,放眼天庭,似乎遍地都是他的晚輩。

雖說如今對王母的厭惡沒有當初那樣深刻了,可是一提起要見她,我仍是有些膽顫。我該如何表現自己,是要友好一些,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熱呢。如此尴尬,我悔不該當初做了那麽多得罪她的事,還中傷挖苦她了那麽多次。

時隔百年,我都沒有再踏足過天庭。今日,算是一個了結罷。

從月宮趕往天庭,一路上,礙于紅印在場,我與崇冥并沒有過多交談。一味地躲在滄弈身後,我也不知怎的,最近越發依賴他的存在。離開他一步,都會心有不安。

穿過層層雲霧,滄弈始終緊緊握着我的手,那是舊日裏我難以去想象的一種奢望。我悉心守護了一萬年的花,如今終是結了果。

來到久違的天庭,看着熟悉的人和事,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步入神殿,今日,天帝與王母皆披盛裝,像是要舉行什麽大典。崇冥與紅印先行入內,二人齊齊向天帝與王母叩拜,禮數繁雜,十分恭謹。

站在門檻前,滄弈遲疑了片刻,看看我,不禁問道:“準備好了嗎?”

“滄弈,我怕……”

“一切有我在,随我進罷。”他挽着我大步進了神殿。

不曉得要不要行禮,我的膝蓋卻本能地彎曲了。滄弈筆挺地站在神殿正中央,只是抱拳點頭向她們二人見禮,便笑道:“許久不見,天帝王母可曾安好?”

看見我,王母似乎很是激動,按耐不住竟快要起了身。天帝連忙安撫示意,且讓王母冷靜了些,坐在了原處。

崇冥和紅印起了身,二人退到一側,卻又被王母勸止。

“崇冥,這次出來,你可要改改你沖動易怒的性子了。身為神君,行事魯莽,實在不妥當。”随是訓斥,天帝的語氣卻很是溫和。

崇冥連忙抱拳答道:“是臣觸犯了天條,請陛下贖罪。”

“知錯能改,甚為妥當。也罷,你且與紅印回去好生打點一番罷。”王母深深吐出一口氣,可語畢,卻又将眸子轉到了我身上。

紅印連忙謝恩,便上前扶着崇冥轉身向外行去。崇冥最後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一種不放心。為了讓他安心,我沖他點頭微笑,舉止盡量表現得極為從容。

他也沖我點了點頭,這才與紅印繼續向外走去。

直到他們二人離去,王母立即下令仙娥們将神殿正門合攏。幾乎屏退了所有仙娥與天兵,直至殿內只剩下了我們四人,王母這才罷休。

神殿裏靜得吓人,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可是由始至終,滄弈卻一直滿面笑意。似乎對于今日,他已然是有備而來。

清了清嗓子,天帝顯得有些尴尬,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便側身看向了王母。王母與他四目相對,沉默許久,這才轉而看向我們,倒是開了口,“走近一些,讓本宮好好瞧瞧你。”

見我沒有動作,王母沉默了許久,終是嘆氣一聲,不做言語。

天帝驟而看向我,低下頭,思索了片刻,便重新看向了我們,“棠兒,過去一百年,你遲遲不願回到天庭。朕與你母後可以由着你性子,可這衆仙家之口,要朕如何堵住!”

“天帝,可能是您誤會了什麽。本尊不過是尾下界的紅鯉,今日來到天庭,無非是……”

“夠了,棠兒。你無非是在氣母後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你可知曉,母後也不過是為了在守護你啊。你的心上人被一個妖孽奪走,你要母後如何去善待那個妖孽!”說道此處,王母很是激動地站起了身,轉而道:“什麽紅鯉,什麽妖尊,母後若知曉那便是你那三魂的轉世,又如何會做出針對你的事。”

苦澀一笑,鼻子發酸,我倒是覺得無比滑稽,“是嗎?原來想不到,當初在娘娘眼中,是這樣容不下辛鯉。”

那一年,在瑤池底,因為穿過了結界,我與棠女近在咫尺。本能靈性的召喚,将我的魂魄險些吸回了那具肉身。幸好滄弈及時帶我離開那池底,否則今日,世間早已無辛鯉此人。

始終無法相信,一個讓我有些敬畏有些嫉妒的女子,竟然會是我自己。我便是棠女,由始至終,因是我種下的,果又是我吞下的。

若不是當初我一心追求滄弈被拒絕,也不會使性子自斷修為,更不會連累滄弈也被貶下凡。我轉世成為鯉魚,依舊本能地想要與他在一起……直到今日,我的結局竟然是這樣可笑。

我擔心,倘若我變回那個棠女公主,滄弈會離我遠去。

“前塵過往,一朝間便可以揮灑幹淨。既然我的上一世活得那樣痛苦,又何必要将我拉扯回去。至少,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就讓棠女永遠躺在瑤池底罷,或許她永遠不醒來,對于她才會是一種幸福。”抿嘴一笑,我輕輕牽上了滄弈的手,望向了他,“我們回家,好嗎?”

很是詫異地一愣,滄弈似乎沒有想到我會真的放棄仙籍。一手環上了我的腰,他低聲輕咳了幾下,卻驟然開懷大笑了起來,“果真是你這條小紅鯉的傲氣性子,本尊喜歡。”

“你……棠兒,你們!”王母很是激動地道。

“天庭多一個棠女或是少一個棠女,似乎都沒有太大的影響。既然一萬年都平靜地過來了,再添幾個一萬年倒也無所謂。娘娘,您也希望辛鯉可以和心上人長相厮守,對嗎?”用平和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我由始至終都不曾放開滄弈的手。

若是可以活得自如暢快,仙妖又何妨!

況且,只要棠女不醒來,那個人,便可以回來……

……

面對着燙金似的夕陽,漫步在雲端,我們并肩而行。暖暖的光投在身上,讓人感到很舒服。許久,我都不曾這樣恬靜地散過步了。

滄弈微微側過臉,垂眸望向我,久久不曾言語。

本能地摸了摸面頰,我好奇地問,“怎的了?”

“本以為棠女是一位嬌氣弱質的公主,若是一萬年前我曉得她是這樣一個潑辣女子,或許……我還會真考慮一下,娶了她。”

“你在說笑嗎?”

“丫頭……”

“怎麽了?”

“謝謝你這一萬年的守護,我……”

“做什麽這麽肉麻,回家裏咱們繼續喝酒吃肉,不亦樂乎!”

“喂喂,做我們魔族的王後,能稍微文雅點嗎?”

“是你說你不喜歡嬌氣的女子!你你你,你竟敢反悔!”

“不許跟長輩頂嘴!”

“誰……不就比我大一萬歲,犯得着拿年齡來炫耀嗎!”

“看來我們成親後,你對我的态度是越來越惡劣了。想當初一口一聲‘神君’喚着,溫柔無比……”

“滄弈。”

“如何?”

“我依舊會守護着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不曾改變。”

(全文正式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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