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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嗝———

也許是她的目光過分的溫柔, 也許是她出口的話帶着奇異的力量,又也許只是自己過于緊張了……

容枝處在了一種很奇妙的氛圍中。

他幾乎再聽不見周圍的聲音,只捏着刀叉, 恍恍惚惚、不知不覺地吃掉了一大桌子的食物。

直到“嗝——”的一聲。

容枝這才停下了動作。

他擡起頭,重新看向對方。

對方卻也沒好到哪裏去,她面前的食物一口都沒有動過, 她手中緊握的刀叉因為抵着桌面用力過度的緣故,桌布被劃拉出了一條口子, 就連底下的木桌都被留下了印記。

……怕是要賠錢。_(:зゝ∠)_

容枝摸了摸自己的小口袋。

那兒還揣着一張銀行卡。

“你不吃嗎?”容枝問。

“不。”女人, 或者現在應該稱呼她為容君瑩。

容君瑩搖了搖頭, 面上顯露出了一絲疲憊, 但她的雙眼卻熠熠生輝。比較起在弗萊大廈內時冷漠死板的模樣, 現在的她就好像被驟然點亮的燈。

她不餓。

将容枝帶到這裏來,是因為她很清楚容枝的消耗有多大, 并且需要進食多少食物而已。

當然,這裏也是一個很好的談話的地方。

“那我們走吧。”容枝沖侍應生招了招手:“你好,結賬。”

侍應生來到了桌邊,掃了一眼殘破的桌布,他有些驚恐地縮了縮肩。

東方人真是了不得!

吃個飯, 都要碎個桌布!

容君瑩已經拿出了錢包, 裏面放着許多英鎊。

但容枝的動作更快:“我來吧!”

說着, 他把卡遞到了侍應生的面前。

容君瑩動了動唇,最後收起了錢包。

他長大了。

不再是幼年時,四肢羸弱, 只能被裹在襁褓中,對周圍一無所知的小東西了。

他也會照顧人了。

他們将他養得很好。

容君瑩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糾堵的東西漸漸疏散開了些。

等到結完賬,三人一塊兒往外走去。

“你還要回弗萊大廈?”容君瑩問。

“唔。他們在等我。”

“他們?”容君瑩胸口疏開的地方又堵上了,她無奈地道:“嚴世翰,周經……他們嗎?”

容枝點頭。

容君瑩拉開了停在路邊的車的車門。

等到容枝和她先後坐進去,她才再度出聲:“當年實驗終結的時候,上頭要求銷毀一切的資料和……試驗品。一組的實驗成功,有了你。二組的實驗卻才剛剛步入正軌,培育槽裏有了一個胚胎的雛形。”

“為什麽?”容枝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因為……沒有誰知道融合了這些頂尖的基因之後,會創造出一個什麽樣的……”

“怪物?”容枝接口。

容君瑩的臉色有些難看。

但她還是點了下頭。

當時其他人的看法的确是這樣。

全球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誰知道創造出來的會是一個頂尖優秀的人,還是一個因為實驗過程中種種的不确定而帶有先天缺憾的反社會天才?

所以在這個錯誤的項目被停掉後,理所應當的,實驗品也應該被銷毀。

“……所以二組放進培育槽的那個胚胎,被銷毀了?”

“嗯,連同的還有其它一些失敗品。”

“那我呢……”

雖然過程和結果都顯而易見了,但容枝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我将你交給了外公外婆,然後挾持實驗的總負責人和其他參與實驗的成員離開了國內。他們誤以為,我帶着你一起跑了。等抵達國外後,我第一時間放出了實驗品的消息。我再放走阿爾瓦教授,他很快投靠了當地勢力,這讓其他人以為實驗品和資料都落入了這個勢力的手中。”

至此,容枝就安全了。

但這并不代表永久的安寧。

她思考了很久。

她并不為自己參與了這樣的項目而感覺到可恥。

可一旦想到,将來容枝長大,發現原來自己是個實驗品的時候。她覺得不能這樣。

當這個生命來到世界上的時候,就要有人對此為之負責。

短暫的安寧遠遠不夠。

她希望最好的結果,就是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擁有某種天分,那就讓他從容地做個天才。

如果他享受平靜地生活,那就讓他毫無顧慮地做個普通人。

“我在多佛救下了一個華國婦女,她當時正懷有身孕,即将臨盆。因為當地黑手黨的恐吓,她在小旅館裏早産了。這個孩子來的時機非常巧妙。”

“是秦面?”

“啊,我雇傭了一對夫妻,讓他們帶着這個孩子回國,再将孩子交付到陽光孤兒院。很快,他就被秦家領養走了。從那時候起,秦家就誤将他當做了實驗品。”

容枝回想了一下秦摯的樣子。

“但秦摯很聰明……”

“是,他很聰明,所以随着秦面長大,他很輕易地就識破,這并不可能是當初的實驗品。”說到這裏,容君瑩面上也有一絲遺憾,“秦面的母親是博導師,但很可惜,他并沒能繼承到半點的聰慧。這使得他被看破的時間提前了。”

容君瑩說到這裏,眉頭微微蹙起,面上呈現出糾結的神情。

“我甚至有時候希望,那些被非法盜取或是合理取得基因的男人,永遠不會找上你。這樣……”

這樣他就始終只會以為,自己是承載着父母愛情的結晶。

而不會知道,自己是被寄托着某種野心的圖謀,從冷冰冰的培育槽裏誕生的實驗品。

但事實證明,這只是一種美好的奢望。

“從法律、道德層面上來說,他們接觸你,和你相認,培養感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容君瑩頓了下:“我試圖去阻止了,但當阻止不了的時候,我只能說服我自己,這是應該的。缺乏父親的人生,是不健全的。”

所以秦面才會突然來到容枝的面前。

那是容君瑩最後的嘗試。

她希望用秦面轉移走所有的目光。

但秦面的愚鈍超乎了她的想象。

發現秦面這裏毫無進展之後,她就放棄了原本的目的……

“我讓秦面拍攝了你的照片。”容君瑩低聲道,這會兒的她看上去有些像是向老師坦白一切罪行的小學生。她坐在那裏,用低緩的語氣,往下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你了,連照片也沒有。這是我要求的。一旦我和外公外婆聯系,就很容易暴露你的存在。所以……最好就是什麽聯系都不要有。”

她的口吻并不帶多餘情緒,仿佛所有的事情,都盡量用講述客觀事實般的語氣來敘述。

她慢吞吞地又拿出了那個錢包。

她展開錢包。

塞相片的那一格裏,有一張相片。

容枝手機裏也有這張照片。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抱着襁褓裏的嬰兒,僵硬的面部線條拼湊出了一個溫柔的笑。

不過現在再看,那個笑容還顯得似乎有一點生澀和笨拙。

“我想知道你的近況,更想知道嚴世翰這些人接近你之後,你有沒有受到傷害。我想通過照片是最直接的方式。”

容枝心底那口氣徹底松開了。

從始至終,都只是那個原本應該和他和親近的人,在背後悄悄地看着他。

而不是什麽心懷惡意、有所圖謀的女科學家。

“我和小時候還像嗎?”

“像的。”她認真地說。

她擡起手輕點那張照片。

“小時候就很漂亮,現在一樣的漂亮。”

她自信,哪怕沒有照片,她也一樣可以認出他。

因為這世界上,沒有比他更出色的孩子了。

“回弗萊大廈吧。”容枝低聲道:“媽媽。”

容君瑩僵了僵。

回去嗎?

回去當然就等同于将容枝送回到男人們的手裏邊。

她并不信任這些人。

可是……她又無權去剝奪。

也許,也許吱吱很喜歡他們啊……

“……回去吧。”容君瑩吩咐自己的助手。

容枝腦子裏萦繞着大量的信息,當這些信息被逐步處理掉之後,他腦中關于“媽媽”這個詞的印象一下子被充盈了起來。

他腦子裏有些飄乎乎的,但嘴上卻是小聲道:“你要相信你自己。”

容君瑩怔了下,顯然沒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容枝又小聲道:“你要相信你自己,二十年前,你可以将我從實驗室毫發無損地帶出。二十年後……”

容君瑩心頭纏繞着的焦慮,剎那煙消雲散。

她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

“二十年後,我一樣可以将你保護起來。”

所以她應該放開手,讓吱吱去感受正常的父愛。

如果誰懷着圖謀不軌的心思。

那就像二十年前一樣,再帶着吱吱從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走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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