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烈日炎炎。
一百多名男男女女聚集在工廠的門口前叫罵不休。
随着時間的推移，因為看到工廠的人躲在陰涼的角落裏沒有半點表态，他們沒吃沒喝的站在太陽底下越來越憤怒。
這些人最開始聚集在一起時，是讓工廠的人出來給他們一個說法，現在他們的想法已經漸漸的變成沖進去砸掉燒掉所能看見的一切。
憤怒加劇了沖動，沖動增輻了憤怒。
“扔的好！”
一個身體強壯的大漢扔了石子進去，周圍一片叫好聲。
“大家一起擡起來撞門！”
又有一個婦女發現了一棵倒在地下的廢棄木頭，號召周圍的人擡起來一塊撞鐵門。
不斷加入的人群越發壯大了他們的氣勢，從一個人零星的扔一塊石子進來開始，到現在肆無忌憚的從周圍拾取着各種雜物扔到工廠裏，找堅硬的東西擊打鐵門。
“快砸，砸死那些黑心的商人！”
“大家聯手把鐵門撞開！”
“燒了他們的機器和棉布！”
喧嚣怒罵的聲音不絕于耳……
圍着粗麻布圍裙的中年婦女、衣衫破舊的無套褲漢、披着破爛馬甲的少年、帶着純白兜帽的妙齡少女……
人人都被其他人的情緒而感染，根本無法冷靜下來，好像一鍋滾燙沸騰的油脂。
事到如今他們聚在一起本來是打算和工廠談判什麽的都不重要了。
每個紡紗糊口的工人都在宣洩的對周圍人傾訴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賣出去棉紗棉布、因為這多少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聽到的人感同身受義憤填膺，越發助長了燥動的情緒。
“咚！”
一個看起來身強力壯的男人拼盡全力朝工廠中扔一塊石頭，砸碎了一面窗戶。
工廠管事剛好坐在窗戶邊，被碎玻璃吓的渾身一抖，跳了起來。
“這群人被魔鬼附身了？”工廠管事望着窗外不可思議的說道“明明剛開始還算有點理智，怎麽現在越來越激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艾薇同樣站在窗邊看工廠外的情景，“每個人都有從衆心理，會不由自主跟随其他人的行動而行動。這些人既然會聚集在這裏鬧事，那他們肯定日子過得相當不如意，心中一定積壓了很多負面情緒。只要有一個人開始失控的憤怒和攻擊，那就很容易感染其他人，然後變成一群人的暴力發洩。”
“我看要不還是趕快出去跟他們談判？再這樣下去，他們真的撞開鐵門怎麽辦？”管事提議道。
“不。”艾薇捏緊手中的折扇，“以現在的情況，即便是你願意出去和他們談判，他們也不會聽。……不過我還是應該做些預防措施，放置他們真的跑進工廠來，你們幾個跟我來。”
亞當先生已經翻牆走了，艾薇帶着人步履匆匆地走到了工人工作的後方。
工人們還在遵照亞當先生之前的吩咐認真紡織棉布，只是難免有些心浮意亂，不能像平日裏一樣認真投入工作。
前面喧嘩的叫罵穿過厚重的高牆傳到這裏來只剩下零星一點聲音在耳邊，輕浮細密的棉絮充斥在工廠裏，艾薇一進來就用手捂住了嘴咳嗽了好幾聲。
“讓他們先停止工作，你們從中挑選二百人最身強體壯勇氣十足的工人，我記得東邊的房間裏還有蓋房子時剩下的舊木頭石頭和鐵棍，挑能當武器攻擊人的拿出來，讓他們拿上排排站在工廠門口。”
“咱們工廠有一千人呢，只叫二百人嗎？”管事想把所有人叫上，那樣才有安全感。
“那麽多人站的下嗎？”艾薇反問犯蠢的管事。
當初建造工廠時又不是照着士兵訓練地建的，工廠前面的院子最多也就是放下兩三百人。
挑選完畢以後，被選中的人愁眉苦臉，他們也明白自己是要被拉去打架了。
剩下的工人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們也知道前面出事了。
艾薇幾步走在高臺上，對着底下人大聲道“挑選出來的人和我一塊去前面防範外頭的人沖進來，如果那些人真的沖進來，我們就拿出十足的勇氣去揍那幫敢在咱們地盤搗亂的人！打完以後我給所有人多發一個月工資！打的最厲害的人，我給他十英鎊！”
底下的人一陣騷動，每個都振作精神開始有了一點士氣。
“不過若是有誰被前面的人吓得四處亂串不敢打架，我就罰他三個月工資！剩下的人也別愣着，前面不過是發生了一點小事而已，過兩個小時就解決了，所以你們都回去繼續工作！”
管事看着工人一個個按照命令排排站好，手中舉着能當工具的木頭棒或石頭鐵棍，害怕，有疑慮的說道“這樣子真的行嗎？”
“根本沒什麽好害怕的，你太把他們當回事了？”艾薇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她知道這種态度也可以安撫人心，“他們到現在頂多一百人而已，真打起來絕對是我們這邊贏，我只不過是擔心他們會在打鬥中給我的財産造成損失而已。”
工人們一個個剛擺開陣勢站好，外面就發生了變故。
另一邊，亞當先生千辛萬苦的背着錢袋子跑來，說服了獨居的老婦人借她家屋頂一用。
“撒錢了！天上掉便士了！”
随着一聲拼盡全力的大喊，亞當先生從懷中的布袋子裏掏出一大把便士從屋頂扔下。
一霎那，那一小片天空紛紛揚揚全部都是散發着古舊色澤的黃銅錢幣和錢幣掉落在地下時叮當的悅耳聲響。
最後面的人們聽到了聲音，朝那棟破爛小樓跑去。
“真的是便士！”
一個人撿起錢幣放在牙齒中間咬，激動的大喊道。
更多的人沒空驗證真僞，趴在地下争先恐後的拾取。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從最後面的人開始，短短幾秒內，聚集在工廠門口的人開始争先恐後地朝小樓跑去，唯恐自己落後于人。
小樓下，婦女撿着錢往自己的圍裙裏塞，青年半趴在灌木叢裏尋找錢幣、壯漢揮舞着大手扒取、少女踮起腳尖去拿卡在牆縫裏的便士……
慢慢的，事态失控了。
好像冷水滴入了的滾油，爆發了劇烈的白霧和聲響。
“那是我的！”
少女尖叫着想要搶回自己撿的錢幣，卻被男人一拳打倒在地。
“滾開，誰搶到就是誰的！”兩個人互相争搶着用拳頭打擊對方。
“那是我先看到的！”
“得了吧，這些錢難道還有主人不成？誰撿到就是誰的！”
兩個女人如同發瘋的野獸，用指甲将對方摳出一道道血痕。
身體瘦弱的人千辛萬苦的搶到，緊緊抱在懷中卻被另一個人一拳打倒，把錢搶到自己的懷孕。中年男子對準一個小孩狠狠揮向拳頭，将錢從孩子握得緊緊的手中搶出。一個青年看準機會低頭把另一個大嬸的錢袋搶走，争奪錢袋破碎，十幾個便士有重新滾入泥土地裏，迎來新一輪搶奪……
已經有聰明的人摸索着跑上屋頂，面對這樣的情景，亞當先生吓白了臉色。
他識時務的将剩下的錢連同袋子一起扔給了他們，趕緊對着不遠處的另外幾個人揮手，讓他們也趕快扔錢，給自己分擔壓力。
但這裏可不僅僅有那區區一百多個在工廠鬧事的工人……
錢的魅力對任何人都有效。
如果有人能站在更高處俯視下方，一定能看到以這幾個扔錢的地點為為中心，附近幾條街道的人都在朝着這趕來。
小孩子、娼妓、木匠、打鐵的學徒、其他工廠的工人、上街買菜的家庭主婦、無意中路過的水手、礦工、殺魚的小販、面包店的夥計……
數千人！每一個看到這漫天紛飛錢雨的人都紛紛加入了這場争奪搶鬥的盛宴！
這情況同樣出乎了艾薇的預料，不過她已經沒有精力去在乎了。
還是那句話，錢的魅力對任何人都有效，同樣包括艾薇工廠的人。
“安靜，都給我安靜下來！誰敢踏出工廠一步和他們一塊搶錢，我就罰他半年工資！”
這句話艾薇和其他幾個管事在聲嘶力竭地喊着。
艾薇站在高處，其他幾個管事在底下來回轉悠，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警告工人。
即便如此，躁動不安的情緒也在工人當中蔓延，不斷有人質問為什麽不讓他們也出去搶，還有幾個人趁着他們不注意，偷偷翻牆溜着出去搶錢。
“天花！”
幾聲婦女尖銳的叫喊刺穿了所有人的耳朵，也讓那個代表死亡的單詞拿回了他們被金錢燒毀的理智。
“大事不好了！這裏有天花病人！”
“快跑！是傳染上就得死的天花病！”
幾十個婦女在人群中間四處亂串着，她們的臉上是密密麻麻的紅點。
片刻的死寂後是哄然的爆發。
比剛才更為劇烈的暴動瞬間發生，原本聚集在這條街上的數千人開始争先恐後的逃竄跑開，彼此踩踏數不勝數。
“救命！”
“上帝呀，這裏怎麽會有天花！”
“我們快跑！”
這些人哪裏還顧得上錢財呢？誰不知道天花是粘上就一定會死的傳染病。
這時候，噠噠的馬蹄聲從前方的街道傳來，又有鴨腳槍開槍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治安法官們趕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艾薇：“我不能把事态擴大，幾百人的工人大械鬥，這種事絕對要制止，不能讓這種惡□□件發生。”
幾個小時後
艾薇：“确實沒有發生幾百人的工人大械鬥，但是……嗯……好像一個不小心造成了幾千人的争奪暴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