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8|城
廖鴻先由寧陽侯府的管家引着往裏行去,不時地回頭看一眼。
——不過是請個人罷了。怎地還沒到?
若是可以的話,他恨不得馬上跑到侯爺和夫人面前,說起自己心中所想。
可侯夫人秦氏重視禮節。他若是自己貿貿然提出來,反倒要惹她不快。故而,還是得尋個人将這事挑明。
廖鴻先給秦氏行禮的時候,還惦記着這事,暗道不知易大少爺把人請到了沒。一擡頭,朝門口望去的時候,看到了正巧進屋的江雲昭,頓時挪不開眼了。
昨日接旨的時辰較晚,江雲昭今日便裝扮妥當,準備入宮謝恩。
因着禮服厚重華麗,她淡淡地化了妝。廖鴻先甚少見她如此豔麗的時候,一時間,竟是看呆了。
還是緊随在後面進屋的二人讓他徹底回了神。
廖鴻先看着滿臉喜氣的易夫人,扭頭去問易大少爺道:“你母親怎麽來了?”
易大少爺喜氣洋洋地竄到他旁邊,附耳說道:“你不是說看着誰家的娘離得近,趕緊請了來做媒人嗎?”
“是啊!”廖鴻先讷讷說道:“離得最近的不應該是袁尚書家……”
“咳!”易大少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說巧啊!我娘騎馬去買菜,剛好碰到了,就把她叫來了。”
廖鴻先扯了扯唇角,心底一片苦澀。
——能騎馬去買菜的婦人,哪會是等閑人物?
易夫人可是能與夫君一同披甲上陣的女英雄!
其實,廖鴻先是極其敬重易夫人的。可說媒這事兒,要的是口上的功夫,圖的就是一個彎彎繞繞半遮半掩。
偏偏易夫人生性爽朗,心直口快,這事兒讓她辦……
易夫人一見秦氏,就笑逐顏開地笑着說道:“恭喜夫人了。我這兒可是有件好事要與您說說。”語畢,朝江雲昭和廖鴻先各望了一眼,“大喜的事情!”
典型的媒婆式開場。一聽就是易大少爺的手筆,在路上不知道和他娘叮囑過多少回了。
在江雲昭錯愕的目光下,廖鴻先忍住扶額的沖動,慢慢地、慢慢地別開了眼,望向右邊四尺外的椅子。
……罷了。事已至此……只求易夫人多說些他的好話了……
廖鴻先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聽易夫人在旁邊笑道:“廖家的這位少爺,可是一頂一好的。這小子還包着尿布的時候,我就見過他。全京城裏,都找不到他那麽漂亮的孩子。”
“就是現在,恐怕也找不到比廖世子相貌更好的人了。”秦氏說道。
“這倒是。不過他小時候比現在還要招人疼。那時候他還小,稍稍一逗他,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我看着他那模樣,着實喜歡,就去抱他。誰知他哇地下哭了,還尿了我一身。”
秦氏微笑,江雲昭淺笑。
廖鴻先讪讪地笑了下,扭頭就去瞪易大少爺。
易大少爺忙道:“娘,您別忘了正事兒。”
廖鴻先一聽這話,就覺得要壞事,忙起身準備阻止。哪知道還是晚了一步。
易夫人拊掌說道:“哎呀,我竟是忘了說了。”她喜盈盈看了看江雲昭,對秦氏說道:“今日聽我家老大說了那事兒,心裏實在高興!就來叨擾一番,給您家姑娘做個媒!”
秦氏先前聽着那些話,就有了些心理準備。如今聽聞易夫人說得這般直白,微微皺了眉,讓江雲昭先行離開,進宮去了。
這期間,秦氏一直神色平靜面容淡然。易夫人頭一次做這種事,有些摸不準她是什麽意思。只能回想着先前給自己兒子張羅這些時候的境況,将廖鴻先這邊的意思大體說了。
秦氏聽聞,只朝廖鴻先淡淡點了下頭,說了句“你有心了”,半句也不多說。
廖鴻先知道她這表現是不同意的成分更多,便道:“若是您肯的話,我必将昭兒捧在手心裏。第一,絕不納妾。其次,但凡是我的,就都是她的,所有東西都歸她管。三來,府中大小事務,盡皆交給她處理,只要她拿定了注意,我便不去駁她。”
秦氏語氣平靜地道:“做廖家的夫人,也是辛苦。竟是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惦記着。”
“我不是那個意思。”被秦氏駁了這一番後,素來機智的廖大世子心急之下竟是有些口拙。他定了定神,認真說道:“我只是想讓您明白我願意把一切都交給她,希望您能知道我的決心。”
秦氏淡淡說道:“你毫無準備匆忙而來,又哪裏來的‘決心’之說?若真有心,應當認真對待,好好準備齊全後,鄭重登門。”
她看了眼正悄聲嘀咕商議着的易大少爺和易夫人,明顯不悅,“……而不是這般倉促前來。分明是半分也不曾放在心上!”
秦家江家皆是世家,易家是靠着軍功上來的武将,行事自是完全不同。秦氏不欣賞易夫人的做派,倒也可以理解。
況且,這事本就是廖鴻先匆忙中定下來的。他當真是無法反駁。
廖鴻先無奈,正想着怎麽辯解,就聽下人匆匆來禀:“夫人,楚國公府的世子來了。”
聽了這話,廖鴻先窒了下,扭頭朝屋門看去。就見一名身材挺拔的少年正大跨着步子急匆匆趕來,氣質冷冽面如寒霜,不是楚明彥又是哪個?
廖鴻先默默望向楚明彥身後跟過來的氣喘籲籲的安王府世子和魯國公府的小少爺。
那兩個少年苦笑道:“截住了馬車,他割斷繩子,騎馬過來了。”
楚明彥進屋便朝秦氏和易夫人行禮。
看到易夫人望向廖鴻先時那溢滿喜氣的模樣,想到廖鴻先派人攔截之事,楚明彥有些明白過來。他臉色沉了沉,質問廖鴻先道:“你我二人相交多年,你又何必使這種卑鄙手段來阻撓我?”
廖鴻先做事素來果決,甚少有這般被人質問卻無法駁斥的時候。
他望向門外江雲昭離去的方向,眼神溫柔臉色微白,語氣卻堅定地說道:“別的都可以。昭兒我不能讓。”
雖說楚明彥趕到了這裏,但是楚夫人和楚家請來的媒人都被攔在了半路上,沒法趕到。
楚明彥行事規矩,做不成廖鴻先這般出格的舉動。
他撩了袍子在旁邊端坐下,看着廖鴻先,冷冷說道:“此事非你我所能決定。你這般魯莽行事,到底落了下乘。”
廖鴻先暗暗嘆了口氣,不理會他的說辭,對秦氏恭敬說道:“不知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依着平日裏秦氏的做法,必然是冷着臉拒絕。可廖鴻先這些年對江家照顧有加,對着他,她到底沒法真正狠下心來,便稍稍颔首示意。
“實不相瞞。我是今早聽說楚家要來人,情急之下,方才出此下策。有不當之處,還望夫人見諒。”走到僻靜處,待到旁人聽不見了,廖鴻先如此說道。
秦氏剛才看了廖鴻先和楚明彥的針鋒相對後,心中已然有了些底。如今稍一思量,便知曉他做了何事,不禁微愠,“早已知曉你行事不合章法,如今看來,确是如此!”
廖鴻先朝她恭敬行了個禮,道:“我若來遲一步,夫人怕是就要答應楚家了。還望夫人贖罪。”
“楚家和江家的事情,何須你一個外人來多管?”秦氏說罷,轉身便走。
廖鴻先忙緊走兩步跟了過去,微微擋住她的去路。
眼看着秦氏動怒,他深吸口氣,緩聲道:“我是不該多管。可是,我自認待昭兒之心勝過其他任何人。不過因着父母不在,姨母她們又有太多事情要處理,我這邊……我這邊方才無人為我籌謀。”他頓了頓,誠懇道:“剛才我字字句句皆是發自肺腑之言,還望夫人好好考慮下。”
秦氏繞過他往前行去。
廖鴻先看着她的背影,只覺得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做事素來但憑心意,何時有過這種空有沖勁卻什麽也抓不住的感覺?
再開口,就帶了破釜沉舟的絕望,“夫人,我說能待她一心一意,就必然能夠做到。我可以證明給您看。一年,十年,二十年。您若覺得不滿意了,我随時來負荊請罪,可好?”
雖說陸元睿一道聖旨或許就能解決眼前的困局。可是他知道,得不到雙親的祝福,江雲昭是不會真正開心的。
他想求得秦氏的同意。
秦氏幾時聽他這般放軟了語氣來求人?腳步頓時滞了下。想要回頭看一眼,暗暗嘆了口氣後,終究沒有那麽做。
江興源先前去外書房有事,剛剛過來,聽到廖鴻先那一句,忙問道:“什麽負荊請罪?鴻先做錯事了?”
秦氏搖搖頭,說道:“我與你慢慢說罷。”
語畢,再不管獨立那處的廖鴻先,吩咐鄭媽媽去招待好客人,她則與江興源進了旁邊一間無人的屋子。
秦氏大致将事情快速說了,江興源沉吟片刻,問道:“楚家世子和廖世子,你更屬意于哪個?”
“自然是明彥。雖說廖世子曾經幫過我們很多,可他性子太跳脫,倒不如明彥沉穩可靠。兩人都說能一心一意待昭兒,我覺得明彥所言更為可信。廖世子……他身上變數太多,信不得。”
江興源說道:“我倒是覺得廖世子的話,可信度極高。”
“這話怎講?”
“當年廖國公府的世子爺何等風流不羁?後來娶了魯國公府的姑娘後,不也是一心一意對待?父母鹣鲽情深,子女也差不到哪裏去。”
江興源是京城長大的,自小就見過廖國公府的世子爺和魯國公府的姑娘。兩人的行事如何,他比秦氏知道得多。
秦氏聽了他的話,猶不動搖,“父母與子女怎能一樣?遠的不說,咱們府上,不就是個反例?況且,廖世子自幼在宮中長大,所見女子,皆是世上一等一最出衆的。昭兒若是有哪一處比不上旁人,他如今可以不放在心上,日子久了,當真會毫不介懷?”
江興源明白秦氏一時無法接受廖鴻先。
說起來,廖鴻先要求娶江雲昭,着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直極為欣賞這個敢拼敢博的少年。明明出身極高,卻肯學肯幹,靠着自己的實力來拼出一方天地,實屬難得。
因着聽說他婚事可以自己決定,卻熬到如今十九了仍未定親,應當是看不上尋常人家的姑娘,江興源就從未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今日有了這一遭,他才知道廖鴻先居然看上的是江雲昭……
不得不說,有了廖鴻先,旁的那些個什麽楚家的樓家的,他是完全看不上眼了。
不過這事兒,也得自家夫人點了頭才行。
江興源便道:“既然你信不過廖世子,而我也不太同意楚家。左右昭兒年歲不大,倒不如再觀察些時日,看看哪個孩子更好,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