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4|城
吳倩然是在十分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那個消息的。
吳家綿延百年,是地方大戶。本家連同旁支,算起來,可有不少戶人家。有遷往外地的,雖說關系不太近,但終究是親戚,再見面,少不得要排輩論親。
如今在洛城府任知州的吳大人,便是吳家的一個親戚。
吳知州家與吳倩然家真要嚴格論起來,得往上尋個四五代才能真牽扯上點關系。不過吳知州為人不拘小節,初初謀得官職時,便憑着這一點點的血脈牽連,逢人就說自己是宮裏貴人的遠房親戚。
有好事者去問過吳太妃老家的親人。老人們查閱一番,當真有點沾親帶故,就點了頭。
這一下不得了,吳知州愈發得意起來。
吳太妃彼時還是先帝的低品級嫔妃,遠在京城,過了許久才隐約聽到點風聲。見母親時問起幾句,得知吳知州對家裏人不錯,時常會孝敬不少東西。念及他心裏知道顧及她家,也算是存着點親情,且他一個外派的官員,手還不至于伸到京城來,吳太妃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一晃許多年過去。當年的七品縣令,如今做到了從五知州。
這次洛城府的官員都要回京述職。吳知州自然也不例外。
他帶了家眷回京,在租賃的宅子裏安頓下來後,頭一件事,便是拜訪自家親戚。
吳太妃的父親已在兩年前告老還鄉,兄長外派任職。整個京城裏,細數起來,和吳知州關系最近的便是她了。
外男不得見到後宮妃嫔。吳知州無奈,沒法親自表達自己的敬意,就想了法子讓自己的妻子吳夫人進宮見貴人。
若是以往,吳太妃定然懶得搭理他們。可是這一年是多事之秋,宮中發生巨變,先帝也已駕崩。這樣的情形下,吳太妃心裏也多了些許感慨。聽聞故人想要求見,便去請示了太後。
待到征得太後同意,吳太妃想到過幾日便是少女們入宮參加那勞什子賞梅宴的日子。那日是女孩兒們的歡樂時光,與她們何幹?看了聽了更加心煩。故而吳太妃又與太後商議一番,定下來就在那日,讓吳夫人入宮一見。
原以為知道感恩懂得孝敬的這麽一家人,定然是個伶俐的。誰知見了吳夫人後,談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吳太妃便有些不耐煩了。
那吳夫人初時看起來還頗為知情識趣,很是說了些好聽的話來讨好吳太妃。到得後來,她便露出了本性,連茶也顧不得喝了,一直在向吳太妃炫耀,自家夫君如何如何厲害,吳知州家在洛城府多麽有臉面。
再厲害、再有臉面,能比得過宮裏的貴人們?
她眼裏的這些東西,擱在宮裏頭,怕是連個掃地的婆子都不屑看一眼!
吳太妃心中冷笑,只淡淡地喝茶,也不接她的話茬。
——想來,家裏頭處事圓滑、懂得審時度勢的那個,定然不是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婦人了,應是她的夫君吳知州。
想來她剛坐下時說的那些個讨巧的話,也是吳知州在家裏提點過的。
吳太妃不堪其擾,正想尋個由頭把這人弄走。吳倩然挑了簾子進屋,臉上神色不佳。
吳太妃頗為疼愛這個侄女,便問道:“這是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
吳倩然努力笑了下,說道:“沒什麽。剛才遇到幾個人,想要打聽下鴻哥哥的事情,結果沒問出來。”
吳太妃一直希望吳倩然能綁住廖鴻先。且不說廖家的地位,單單看廖鴻先本人,那就是個實打實的金龜婿。誰抓住了,那就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而且……還能給親人帶來不少附帶的好處。
“那事不急。”吳太妃道:“不過是聽坊間傳聞罷了,廖世子那邊一直也沒個準話出來。”她看了眼面上恭謹的吳夫人,“這位是吳知州的夫人。我有些乏了,需要歇息下。你幫我招待下客人吧。”說罷,再不願搭理那人,由嬷嬷伺候着,往屋裏行去。
其實照着有眼力見的,這種時候大都要告辭離去了。偏偏吳夫人不是眼神好使的,看了吳太妃的神色,沒能明白意思。聽了吳太妃的話,依然沒琢磨出什麽來。對着吳太妃的背影遙遙喊了幾句,想要關切一番,見吳太妃沒有搭理,這才有些讪讪地收了花話頭,望向吳倩然。
按輩分,吳知州得喊吳太妃一聲姑姑。
如今吳太妃不在屋裏。見了吳倩然,知道吳倩然是吳太妃的親侄女後,吳夫人主動笑着湊了過去,說道:“妹子,咱們這可是頭一回見。來,嫂子給你個見面禮。”
說着,從懷裏摸了個荷包放到吳倩然手裏。
看着她笑得滿臉的粉都在往下掉,吳倩然心裏頭膈應得很,直想把那荷包推回去。
但在接的時候,她隐約看到那花花綠綠的荷包沒有紮牢的口上,有金燦燦的顏色一閃而過。再掂掂荷包的分量,不算輕。這便棄了那個念頭,笑着說道:“吳夫人客氣了。”
拿了人手軟,且現在心情恹恹,沒有甚麽事情想做。吳倩然索性坐了下來,與吳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本想着是位官家夫人,随便說點什麽,終歸是能夠扯到共同話題的。誰知幾句話下來,吳倩然就沒了興致。
說首飾,吳夫人誇洛城府的某某樓東西最好;說吃食,吳夫人講洛城府某某處的東西最妙。
總而言之,洛城府最奇特。偌大的京城,竟是尋不出比洛城府更好的東西了。
吳倩然雖不是京城人,但聽了這話,還是有些氣。又見吳夫人滿臉的自得與傲氣,終究按捺不住,便道:“依着夫人看來,那洛城府的東西件件樁樁,竟是這世上最好的了?”
吳夫人察覺了她語氣不善,想了想,答道:“旁的不說,洛城府的風氣,可是比這裏好上許多。”
吳倩然扯了扯嘴角,嗤道:“看夫人這般樣子,便知洛城府的風氣應當是極好的了。”
吳夫人沒有發覺她的嘲諷之意,只道是吳倩然在說心裏話,頓時生出一種‘知己’之感。想到自己在這京裏也沒個認識的人,先前想要打聽的事情亦是還沒着落,她看吳倩然是個和善的,就低聲地道:“旁的不說,這京城的姑娘太過放得開,倒不如洛城府的懂禮了。”
吳倩然聽了這句,眉端擰起,“怎會這麽說?”
吳夫人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睛裏一下子冒出鄙夷之色。
她頓了頓,片刻後才說道:“不瞞你說,我想向你打聽個人。若是你知道,那再好不過。若是不知,還望你能幫忙找一找。”
吳倩然撇了撇嘴,口中卻是說道:“你先說說是什麽事,我才能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心力去幫。”
“前幾年,洛城府去了個京城的姑娘。那人不知檢點,給人做了外室。”吳夫人抽了抽四周,見宮人們都離得遠,這才繼續說道:“後來她這事兒被正室夫人發現了。正室本打算去找她算賬,誰知她消息忒靈通,竟是趕在夫人去找她前溜走了。”
吳夫人想到這事一次,心裏頭的火就多冒出來一分,“我就想知道,那個沒臉沒皮的東西,到底是跑到哪裏去了!”
吳倩然看她那氣憤的模樣,就知曉那個‘正室夫人’是誰了,便問道:“那個正室夫人為何不去問那老爺?那老爺與那女子熟悉,應當是知道她的去處吧?”
吳夫人尴尬地笑了下。
——她家老爺很護着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想要套話,怎麽也套不出來。就連伺候過那女人的仆婦們,也盡皆被送走。
還是問了那女子住過的宅子的房東,從那耳背的老人家口中,問出了幾句來。如若不然,她怕是翻了天去,也尋不到人!
“雖說不知她具體去處。但是她的一些情況,我還是知道的。但苦于沒人幫忙,故而尋不到人。”吳夫人如是說道:“還請妹妹幫個忙。“說罷,又将更大更重的一個荷包塞到了吳倩然的手裏。
吳倩然這便很是随意地說道:“你且說說看。”
“我聽說那姑娘姓江,京城過去的。”吳夫人說道:“平日裏很傲氣,好像家裏境況不錯,是世家之女。逃走前房東見了她一面,她好像是說要回家去。”
“世家女?”吳倩然哼笑道:“世家之女怎會做出這種事來!”做人外室,連個妾都不如!
一言既畢,她忽地靈光一閃,扭頭問道:“姓江?或是姜?哪個江?”
“江!”吳夫人十分肯定地說道:“她還經常念一些詩呢,江水什麽的。”
“姓江?”吳倩然笑了,“這可真有些妙了。她什麽時候回京的?”
吳夫人對那日子印象深刻,當即說了出來。
吳倩然因着對廖鴻先上心,便對江雲昭的境況稍微打聽了下,自然知道江雲珊回京的事情。
仔細想想,江雲珊回京沒多久,就被人退了親。對外說出的緣由很是蹊跷。
難道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緣由?
吳倩然心情甚好地想了片刻,就問起吳夫人那女子的相貌。
吳夫人沒有真正和外室面對面說過話,不過是聽人提點的時候,遠遠瞧見過。大致描述了下,吳倩然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肯定。
她對吳夫人道:“你等一些時候。我讓人再仔細查查。必然給你個答複。”
等到吳夫人走後,吳倩然就去尋了姚希晴。
姚希晴因為和江雲昭有過過節,暗中把江家仔細打探過。
吳倩然沒有多說,只問姚希晴一句話——江家二房的那位姑娘,有沒有親戚是在洛城府裏的。
姚希晴關心的是大房的事情,哪會記得二房這許多事情?好在她那丫鬟是個伶俐的,将江家的事情牢牢記住了,當即把二夫人娘家在洛城府的事情抖了出來。
吳倩然真是高興到了極致,暗道這可是個讓人驚喜的消息。
打聽了下,知道江雲昭跟着楚月華去了梅林處,她就跟了過去。本想要借機諷刺江雲昭幾句,後來想到廖鴻先也在宮裏。若是被他知道,她口出惡言,怕是會心生鄙夷,那便得不償失了。
細細思量過後,她到底沒有說出這些,只含沙射影地說了幾句,也不知江雲昭聽懂了沒。
不過……聽不懂也沒什麽了。
依着那位吳夫人的脾氣,怕是會将江家鬧個天翻地覆出來。
到那時候,江家姑娘的名聲徹底壞了,再看那江雲昭還有沒有臉倒貼過去,鎮日裏黏着鴻哥哥沒完!
吳夫人在大事上不着調,但在小事上,還是很有一套的。
從吳倩然處得知那外室的下落後,吳夫人竟然沉住了氣,沒有驚動吳大人。
她悄悄籌謀着,不時詢問吳倩然,讨要一些法子。待到一切有了把握,湊着吳大人不在家時,她便一鼓作氣,帶上一大幫人,朝着寧陽侯府出發了。
——今日,她倒要問問那寧陽侯江家的人,怎地就讓自家的姑娘給人做外室了!
這麽沒臉沒皮的事情,哪是一個世家的做派!
吳夫人一行浩浩蕩蕩出發時,另一邊,廖鴻先安排下的人将此事趕緊告訴了他。
聽聞消息後,廖鴻先很是驚訝,“她竟是直接去尋侯府的晦氣了?她哪兒來的膽子!”
長随垂首禀道:“這位夫人,是個膽量頗為奇特的……”
廖鴻先嗤笑了聲,嘆道:“罷了罷了。這倒是省了我的事了。走罷!一起瞧熱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