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 (1)
這日早晨,如以往一般,辰時剛過巳時初始,陳掌櫃便來到了香滿樓。
他剛一踏上香滿樓的地界,就發現了不對之處。
——照着往常,這個時候樓裏應該有些晚起的客人正在用早膳。就算不高談闊論、只小聲說話,樓裏也該有點動靜傳出來才對。
怎地現在如此安靜?
甭說人聲了。連夥計吆喝上菜的聲音也沒了。
他疑惑地往前行了兩步,左腳剛剛踏上酒樓外的臺階,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
陳掌櫃一個冷眼抛過去,吼道:“慌什麽?急急躁躁的,給東家丢了臉面!”
一個夥計匆匆跑了出來,到了他身邊,苦着臉道:“哎喲,您可來了。咱們店裏來了尊神,杵在屋子裏不走了,還挑三揀四個沒完。客人一來,他三兩句就把人氣跑。夥計們和他理論,輪番上陣,沒一個說得過他的。王大廚那麽彪悍,都被氣得縮在後頭廚房不出來了。得,還得等您來把人請出去。”
陳掌櫃聽出了門道,“怎麽?又有吃霸王餐的了?”
“可不是。”夥計附耳道:“還是個官兒呢。咱不敢惹,只能等您來了。”
陳老板砸吧了下嘴,扭頭問:“幾品?”
夥計伸出一手。五根手指頭。
陳掌櫃心裏便有了底。
走了兩步,又回身,神色鄙夷地望向夥計:“多大點兒事!咱們東家是誰?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那麽個芝麻綠豆的官,也能把你們吓成這樣?活該升不了工錢!”
說罷,他緊了緊袖口領口,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來,慢慢悠悠推開了酒樓的門。
早晨的陽光和煦而溫暖。透過窗戶灑進屋內,落在了臨窗而坐的一個人的身上,為他的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暖金色。
陳掌櫃的目光就定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身材挺拔,坐在窗邊,在門口只能瞧見個背影。他似是沒聽到門開門合之聲,只單手執着酒杯慢慢飲着,分毫都不留意身後。
陳掌櫃凝視片刻,踱着步子往前幾步,似是自言自語般說道:“哎喲,人吶,最怕的就是沒有自知之明。少了這麽個東西,任他手眼通天,說不準哪日就沖撞了惹不得的貴人,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少年動作頓了頓,将酒杯放到桌上,輕笑一聲,說道:“您這話說得好。是這個理兒。您老可得記住了,千萬別忘記。”
陳掌櫃哈哈大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屁股剛一挨着椅子,笑聲戛然而止。
他微微往前探了身子,揚揚下巴,問道:“大人好生年輕。幾品?”
那人拈着酒杯,頭也不回淡淡地道:“你看不出來?”
“喲!五品!”陳掌櫃拍着椅子扶手,笑了半晌方才停歇。
他擦了擦眼角笑,得太激烈不小心擠出來的幾滴淚,嘆道:“才區區五品,就敢來這兒和咱們較勁。大人您真是……有膽量!有膽識!”
“東西做得不地道,不付銀子,天經地義。況且……”
少年将酒杯往前一推,擡起漂亮修長的指,往後院處遙遙一點,“剛剛看你們後院,那些個豬,有一半都是病豬死豬吧。照着天.朝律例,你們這樣的行徑,是要封酒樓、将全部人員盡數捉拿歸案的。”
聽了這話,陳掌櫃臉色頓時黑沉如墨,“怎麽着?敢情您還想威脅我?”
他慢慢站起身來,連連冷笑,“勸你一句。後院得事情,你就當做不知道最好,半個字的風聲也不要傳出去。不然的話……”
等了半晌,少年沒接話。
陳掌櫃的笑容跟大,“我看你懵懂無知,就給你指一條明路。在這麽做之前,您最好查一查這酒樓的底細。別到時候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惹了哪位貴人!”
“哦?”少年淺笑着揚聲問:“哪位貴人如此手眼通天?”
陳掌櫃雙手抱拳朝天一揖,“太後的親外甥、陛下的表弟,永樂王府的世子爺!”
少年頓了頓,還未來得及說話,旁邊一人拍案大笑,比方才陳掌櫃的笑更加大聲。
“哎喲喂。我滴個娘哎……你說他會惹了廖鴻先?不行不行,你得跟我解釋解釋。他怎麽就能惹了那、那誰誰誰了?”
陳掌櫃的循聲看過去,這才發現屋裏頭還有另外一人。華服少年眉眼飛揚,笑容燦爛,正朝臨床而坐的少年擠眉弄眼。
後者朝華服少年揮揮手,說道:“別鬧。先說完正事。咱們聽聽他能編出個什麽花兒來。”
陳掌櫃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兩個人,分明就沒把他和東家放在眼裏!
他氣極之下,聲音提高了兩分,語氣就也不善起來,“你們見識少,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我們的東家,可是廖世子的親叔叔親嬸嬸,永樂王和永樂王妃!你們若是敢在這裏尋事……呵。王爺和王妃是心善懂禮的,或許還不會将你們怎麽樣。可我們世子爺脾氣不大好,若是火了,你們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陳掌櫃的一番話說話,臨窗之人沒有言語,錦衣少年卻是跳将起來,三兩步跑到陳掌櫃面前,指了他的鼻子當頭就罵。
“嘿,我說呢,那小子沒做什麽虧心事,怎地坊間對他評價甚差。原來是你們搗的鬼!平日裏若是有人不滿你們,你們就拿了他的名頭來唬人……長久下來,就算大家沒見過他,也只當他是個護着那什麽王爺和王妃的惡人了!”
說罷,他一把扯過臨窗之人,讓陳掌櫃的瞧見後者面容,又吼道:“你看清楚了。他是誰!”
陳掌櫃一臉茫然。
端王孫愣了下,猛地回頭,問廖鴻先,“他沒見過你?”
廖鴻先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他小時候住在宮裏,外頭的人沒機會看到。後來他出了宮在外面住的時候,又已和永樂王交惡,自然不會去那夫妻二人名下的各處地方。
于是,這個酒樓裏的這些人,掌櫃的連同夥計們,竟是沒機會見到他。
以至于,剛才廖鴻先去到酒樓後院探查,那些人居然還十分好心地告訴他那些都是死豬病豬,莫要随意碰觸,省得染了疾病。
雖說這些人堂而皇之慣了。可是在他面前也如此坦然和直白……
廖大世子表示,他也十分無奈。
端王孫沒轍,倒抽一口冷氣,說道:“有什麽法子證明下身份麽?”
廖鴻先勾了勾唇角,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掏出一大堆方形物,擱到身邊的桌子上,一個個地往外面排開。
禁衛軍的腰牌,戶部的腰牌,身為王府世子的腰牌,出宮玩時候先帝丢給他的腰牌,搬出府的時候太後給他的腰牌,陸元睿登基給他的腰牌……
桌子上一字排開,甚是壯觀。
端王孫指了它們,樂呵呵說道:“看見沒?他一個人的!”
陳掌櫃伸長脖子快速掃了兩眼,琢磨了下,腿就開始發軟了。
能搜集那麽多個腰牌,而且就算是得了新的後,先前的那些個都還能留在身邊當玩具耍的,這天下間就一個人能做得到。
看着少年俊美的容顏,瞧着他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陳掌櫃的冷汗登時流下來了。
怪道一進屋,他視線不由自主就被此人吸引過去了。
這位小爺舉手投足間,帶着渾然天成的悠閑與肆意,通身的貴氣顯露無疑,比自家東家還要奪目。分明、分明就是那個手眼通天的小貴人。
可惜他當時看愣了,竟是沒反應過來!
想通了這一點,陳掌櫃腿再也站不住,顫巍巍地晃了晃,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端王孫嫌棄地踢了他兩腳,幫廖鴻先把那些腰牌收起,問道:“這厮來的時間倒是算得準。數年如一日啊。”說着,将東西往廖鴻先懷裏一塞,“聽着外頭聲音,京兆府的人好像已經來了。你是準備在這裏瞧完一整套熱鬧再走,還是交給他們就行,咱們先撤?”
廖鴻先說道:“交給他們罷。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這個酒樓如今後院擺着起碼幾十頭病死豬,東家的罪責是完全跑不掉了。單看到時候量刑的高低了。”
語畢,他從懷裏掏出一小疊紙。
陳掌櫃看着他漫不經心的模樣,暗暗有了計較。
他雖然害怕廖鴻先,但是,他也怕自家那兩個不饒人的東家。
眼看廖鴻先把紙張攤開細看了幾眼,他壯着膽子喊道:“廖大人!雖然您好像句句在理句句有據,但您別忘了,東家可是您的長輩!您若是真的不顧倫理親情,由着東家被人押到公堂上,到時候,您也少不得要被人指責非議!”
端王孫咝地倒抽一口冷氣,心說是啊,悄聲問廖鴻先:“要不要讓大皇叔處理這事兒?”
他家大皇叔,那就是皇帝陛下了。
廖鴻先微微搖頭,又朝着瑟瑟發抖的陳掌櫃看了眼,憐憫地道:“你想幫他們說話,卻是用錯了法子。旁人不曉得,我卻是知道,文書上這兒真正的東家,是廖澤昌。你說,我大義滅親,綁了自家違法的堂弟去刑堂,衆人會怎麽議論我?”
陳掌櫃委頓在地,面如死灰。
——這件事,對外誰都沒說過。這位爺卻特意查清了。
廖鴻先懶得去理會陳掌櫃的神色變化。
他将手裏頭的單子交給了陳掌櫃,“告訴你東家,若想他們兒子沒事,能夠從牢獄裏活着回來,就把這上面的東西給我弄回來。少一個都不行。”
陳掌櫃反應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廖鴻先讓他把單子給廖宇天和董氏。想了想,腦袋別不過彎兒來,“您和東家不是住在一起麽?怎地還需要小的給送?”
廖鴻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寒霜。
陳掌櫃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問了,乖乖舉起雙手接了過來。
端王孫打開大門,京兆府的官吏闖了進來,嘿笑道:“得虧了咱們帶的人多,前後左右都盯緊了。不然的話,剛剛後面那幾個擡豬的人出去,咱們可瞧不到了!”
聽到最後一個應急措施也被破解,陳掌櫃絕望到了極致。
京兆府的官吏已在拿着繩子綁他雙手了。
他望着廖鴻先灑然離去的背影,高聲吼道:“你濫用職權公報私仇,小心遭報應!”
廖鴻先回首看了他一眼,嗤笑了聲,不搭理他,轉身走了。
廖鴻先說是有急事,但是在去戶部前,他到底是繞了個圈先回家了一趟,省得江雲昭擔憂。
他到家的時候,江雲昭正盯着眼前的書卷看,眼神空濛,顯然是心不在焉。
廖鴻先慢慢走上前,猛地将書卷抽走。
江雲昭被吓了一跳,正要開口,擡眼看見了眉目舒展的廖鴻先,驚喜道:“成了?”
“成了。”廖鴻先說道:“不過今日我列舉在單子上的物品,只有嫁妝丢失的三成東西。”
“三成?”江雲昭疑惑,“為什麽不全寫上?”
“那些東西定然有許多被他們用去了。全寫上,他們一時半刻也湊不出來。此其一。再者……若是一下子挖走太多東西,他們心疼之下,不肯保兒子、非要留東西,那該怎麽辦?一步步來。”
江雲昭想了下,惋惜道:“他們湊東西的時候,我想稍微暗中阻撓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廖鴻先挑眉看她。
江雲昭垂眸說道:“廖澤昌做盡壞事,我想讓他在刑牢裏多待幾日。他爹娘不知怎麽教他,就讓刑罰教教他。”
那個人看她時候的惡心眼神,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自然沒有問題。”廖鴻先道:“只要在清明前讓他們還清就好了。還有好些天,不急。”
清明節的時候,大家都要去郊外京城廖家的墳地祭拜先祖。
廖鴻先不想在那日裏還要煩心應付他們。
江雲昭便笑了。
“你還是別管這個了。交給我去安排。”
廖鴻先一把将她攬在懷裏,輕吻着她的額角,含糊道:“左右已經跟刑部的尚書打過招呼了,等咱們的東西到手,他才結案。你到時想辦法讓那些東西在清明前一天早上湊齊就好。不過,那酒樓我不準備給他們留下了。我瞧那酒樓的扶手和隔欄的木質不錯。到時候拆酒樓的時候,順便砍下來劈開當柴燒。你說是丢到廚房做飯生火用好呢,還是聚到一起讓人好生做些熏肉出來?”
“都不好。”江雲昭拒絕道。
廖鴻先擡眼看她。
“那上面有染漆。燒起火來,可是有毒的。”江雲昭一本正經道。
廖鴻先怔了怔,搖頭失笑。戳着她的發髻,無奈嘆道:“你啊……真是。太會掃興了……”
廖鴻先特意回來這一趟,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等下酒樓的事情鬧出來後,京兆府要來人抓廖澤昌,王府裏少不得會雞飛狗跳一陣。
他特意問同僚要了三十二個有力氣有功夫的丫鬟婆子,帶回府裏,吩咐她們等下務必要守好晨暮苑、護好江雲昭。
與江雲昭解釋完今日之事,又見那些武力仆從準備好了,在院子邊緣各處散開,嚴陣以待,廖鴻先這才放下心來,朝着戶部匆匆而去。
江雲昭聽廖鴻先所言,這一日剩餘的時間裏,她只打算窩在院子裏做事,不出院門。左右如今快到清明了,她也好生做些食物備着,好等那天能用使用。
懂武的婆子丫鬟果然厲害。
聽到院外響起亂聲的時候,江雲昭派了紅莺過去查探過。知道院內沒有引起太大的異常,被那些人盡數擋住了,連個鳥兒都沒能飛到院子裏來,她就也放下了心,
剛開始一兩日,董氏沒事的時候還會來到晨暮苑的門口,剛開始旁敲側含沙射影,後來口不擇言指桑罵槐地指出,江雲昭和廖鴻先人品低劣,居然算計親人。
江雲昭聽丫鬟們重複這些話的時候,只是笑笑,壓根不搭理,更不會過去見她。
因着廖鴻先這第一次列出來的東西,本就是二房就算得手,也不會賣掉的物品。故而那些物什,本就在二房的庫中乖乖躺着,只湊足了送過去便可。
但不知怎地,明明已經整理出來的東西,擱好了在一旁放着。等到清點的時候,每次總會有那麽些不見了的。左找右找尋不見。但是過上一兩日,先前的東西回來了,剛清理出來的一些新的,又不見了。
東西好像長了腿似的,神出鬼沒,忽有忽沒。
到了後來,新荷苑的人沒幾個肯幫忙整理看守這些東西了。
就在這個時候,府裏突然傳出一種流言,說是當年的世子夫人去世得冤。如今她的東西得以重見天日,為了給她鳴不平,便特意做出這種狀況,好讓人再次想到那個美麗早逝的女子。
雖然這些話聽着是無稽之談,可董氏聽聞後,便再也不敢熄燈睡覺了。她的屋子裏,就算是大半夜,也依然點着燈。
眼看着清明節近了。
姚希晴告別董氏她們,回了自己家鄉,準備參與祭祖。
她保平安的那封信到了董氏手裏的時候,正是‘鬧鬼’事件愈演愈烈的時候。
董氏被吓得好些日沒有睡安穩,已經臉色暗淡雙眼凹陷。
收到這封信後,她粗略看了幾眼,壓根沒有露出半點喜悅之情,而是甩着手裏的信紙,問周圍的人,“東西找全了嗎。怎麽?還沒?沒的話快去找!”
她将所有人都遣出去找東西後不多久,突然地,一個婆子猶豫着來禀,說道:“東西好像齊了。”
這些天疑神疑鬼已經成了習慣。
董氏聽說後,分毫沒露出喜悅之情,而是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再去看看。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她曾經那麽努力地試圖去找出來,都沒有成事。今天才剛剛開始沒多久,哪就那麽容易集齊了?
正心中不耐地趕人出去,又有一人來禀:“夫人,東西、東西好像全了!”
董氏這才冒出點念頭。
——難道是真的?
她狐疑地親自過去,一件件數了半天,确認無誤,心中突然湧起一絲心酸。卻也不容多想,忙喊着讓人将東西擡到馬車上。
“快!快!快送到大理寺去!若是晚了,沒你們好果子吃!”
今日已經是清明前最後一天了。
若是廖澤昌依然被關在大理寺監牢裏,明日無法參加祭祖,那可真的是鬧了個大笑話了!
看着董氏心急火燎的模樣,江雲昭将手中的清明團子包好,捏出漂亮花瓣,這就放到了案板上。
……
第二日,一大早,王府的衆人便都起了身。
清明節是重大的節日。若是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這一天的祭祖,無論富貴貧賤,都是一定要參與的。
江雲昭将祭品和路上來回要用到的吃食盡數準備好,這便吩咐了人,讓她們把東西擡到車子上。
今日她沒有再用廖鴻先給她準備的華麗馬車。
祭祖畢竟是件十分肅穆的事情。若是再用那麽華麗的東西,到底是說不過去了。
廖鴻先自早晨起身便十分沉默。
江雲昭理解他的心情,就也不難為他,叫了李媽媽和大病初愈的封媽媽一起,将馬車和丫鬟婆子安置好。
一切準備妥當,就也上了路。
走到半途,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到了郊外,依然不乏踏青和祭祖的行人。
有人在路邊詠起清明的詩,引得小孩子一連串附和。
江雲昭正微笑着聽着這一切,突然,前面不遠處響起了連續幾聲低低的啪嗒吱嘎聲。
像是有東西斷裂了的聲音。
她本不在意,打算讓人繼續前行。
誰知外面車夫說道:“夫人,好像王妃她們那邊有馬車壞了。幾位姑娘正走過來,或許,想借夫人的車子同坐。”
☆、118|3.城|
廖家的林地是在一個凹處,四周環繞着種有許多樹木。
江雲昭尋到廖鴻先的時候,他正立在邊上較高的位置,垂眸俯視着那大片的林地,看着先人們長眠之處,面上無悲無喜。
江雲昭走到他的身後,靜靜立着,一句話也沒說,只默默陪着他。
廖鴻先雖然察覺了,也半晌沒有開口。
直到細雨驟停,他才緩緩嘆了口氣,扶着身邊的垂柳,說道:“往後的日子,怕是會更為麻煩。真是難為你了。”
江雲昭說道:“東西已經拿回來一部分了,是個好的開端。至于麻煩……我想我家的不比王府少。不也十分順當地過去了?”
“往後的那些只會更加難辦。”廖鴻先頭也不回伸手一撈,将她的手握住,“這一批是他們沒有賣掉、最好要回來的。其餘被他們換了銀子田地的,不知多少。那些才是最難辦。”
“那又有何難?只要有心,順藤摸瓜,總能尋到東西的去處。他們不肯的話,我們就自己先将東西尋回來,往後再與他們細算便是。好在那些田地房契被封媽媽另外擱着,沒落到他們的手裏。”
廖鴻先這才回頭看她,說道:“平日裏你最愛将事情想得細致,如今這事到了你的口中,倒是化繁為簡了。”
江雲昭微笑看他,并不答話。
廖鴻先将她輕輕攬入懷裏,“每次到了這一日,我的心裏都很難過。元睿和姨母他們另有要地要去,自不能陪着我。好在往後有你了。”
江雲昭寬慰地撫了撫他的脊背,說道:“我們過去吧。等下儀式就要開始了。”
廖鴻先又回頭望了一眼,這才低低地“嗯”了聲。
江雲昭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心下了然。暗暗思量着,與他一同離開了。
走出那塊靜谧之所,廖鴻先擡眼看了看放晴的天空,眼神慢慢清明。待走到衆人跟前,他已然又是旁人眼中肆意不羁的世子爺了。
二人出來後,廖鴻先去一旁看拜祭準備得如何了,便到了正擺設香案的仆從那邊。
江雲昭則是朝着另一側行去。
只是她剛行了沒幾步,旁邊斜刺裏走出一個人來,譏諷地說道:“世子妃好大的架子,連帶着養的奴才也性子刁蠻。一屋子主仆,竟是齊齊欺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說着,目光宛如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射向江雲昭,又轉向一旁的封媽媽身上,“奴大欺主!好一個奴才!好一個世子妃!”
江雲昭的一顆心還挂在廖鴻先身上,想着他剛才的言行。冷不丁被董氏這樣責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卻是下意識地上前了兩步,将封媽媽護在了身後。
紅莺先前在侯府的時候,前頭還有幾個大丫鬟頂着,過得無憂無慮,心思也單純。這些天來,江雲昭屋裏上下的事情都是她提點着,所思所想,就也深了許多。
先前她一直和紅鴿、封媽媽守在這個地方等江雲昭出來,發現了董氏不善的目光,早有準備。如今看江雲昭護着封媽媽,心下有了底。
看着董氏咄咄逼人欺負自家主子,她朝紅鴿使了個眼色拉住封媽媽,她則沖到前面說道:“長嫂為母。王妃不在場,夫人就幫忙提點了你女兒幾句。王妃該謝謝夫人才是。”
江雲昭這時明白事情的起因是路上那一遭,順勢颔首應了聲。
董氏本還準備責罵紅莺,眼看江雲昭接了話茬,當即轉向江雲昭叱道:“哪有這樣的道理!就你們做的那些事來說,哪一樣哪一樁讓你夠格能夠教訓她?長嫂為母……也真敢說!誰給你的這個膽子!”
“哦。”江雲昭微微颔首,平靜地道:“既然論親疏是不成了……那你就當做我以禦賜世子妃、鄉君還有五品诰命的身份,來教訓家中不懂規矩的女孩兒好了。省得她說話做事沒個輕重的,出去後丢了王府的臉面。”
她這樣平平淡淡地拿身份壓廖心慧,董氏卻是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了。登時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憋得通紅,差點緩不過氣來。
紅莺便朝董氏身邊的侍女說道:“好生伺候着。看你們怎麽照顧主子的?大熱天的,都要被暑氣熱到了,你們也不知道照顧下。”
三言兩語,将江雲昭氣得給說成了害了暑氣。
那幾個丫鬟看了看這小雨過後還有些泛着寒意的清明時節,望了眼不遠處正涼涼地看着這邊的廖鴻先,到底不敢反駁,省得惹惱了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讷讷應了幾聲,架着董氏到一旁歇着去了。
封媽媽望着江雲昭欲言又止,在江雲昭笑着與她道了聲“無妨”後,喟嘆着朝江雲昭鄭重行了個禮。
不多時,香案已然置好,貢品也已擺上。
按理說,守護先祖林地的都是自家老仆。祭拜祖先之時,看林人一般都會跟着伺候。
江雲昭去尋廖鴻先之前,就聽說了先前那個請安的看林人被廖澤昌打了。如今香案旁沒看到他,便問一直在這裏幫忙的李媽媽那人去了哪裏。
李媽媽禀道:“那人被那個二少爺給打折了腿,躺在屋裏,動彈不得了。”
江雲昭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這便蹙了眉。
看林人是守護先祖林地者。
因為他們所做之事的特殊性,加之看林人平日生活極為單調寂寞,念在他們付出的心血和辛勞上,只要不犯大錯,主家等閑不會處置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就算是犯了錯,除非是罪大惡極的,不然的話,主家就算再看不慣,頂多也是将人打發走,換一個人來,斷不會将人随意打罵。
這也是為什麽江雲昭和廖鴻先明知董老頭是董府出來的,卻還給他賞銀了。說起來,他做事雖不甚上心,但也還算過得去。
先前聽聞他被打,江雲昭想要幫忙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根本沒料到廖澤昌會将人給打成重傷。
而且,是在先祖林地的周圍,于清明節,做了此事。
“太過了。”封媽媽端正立在一旁,低聲說道:“二房怎麽教的?這種事情卻也由着他去!”
紅莺湊過來,撇撇嘴道:“誰讓人家是王爺的兒子呢?聽說前幾日他還招惹了個唱戲的姑娘,後來被抓緊大理寺,那姑娘就跑了。許是有怨氣沒處發吧。”
江雲昭想到先前廖鴻先回頭望的那一眼,心中明白他的擔憂,就問封媽媽:“如今這看林人的位置空出來了,你心裏可有合适的人選?”
忽地聽她這樣說,紅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那人雖然腿被打折了,可是養養也就……”
李媽媽朝她搖了搖頭,止住了她的話頭。
封媽媽聽了江雲昭的話,眼前一亮,知道江雲昭這是準備安排合适的府裏老人過來,忙道:“老奴看那老楊頭不錯。他孤身一人,無妻無兒,以前就是侍弄花草的,做這事正合适。且前幾日老奴與他敘舊時,他還提起,自己在府裏做不上什麽活兒了,白白費了例銀。如今讓他來做這事情,剛好。”
封媽媽之所以提議老楊頭,還一個原因,便是老楊頭對府裏的事情極為上心。
比如這次出行,他也跟了過來——先前大家準備寒食節吃食的時候,他總想着也要出份力,準備了好些樹種。
封媽媽聽聞他做了這些事,就在給江雲昭請安的時候說了起來,問能不能安排他一起跟過來。一來,樹種是他準備的,更為了解怎樣好成活;二來,也是感念他一片誠心。
江雲昭思量着這是好事,自然答應下來。
此時江雲昭想到老楊頭的行為處事,暗道若他在這裏守着,廖鴻先不必擔憂長輩的墓地無人好生照看了,颔首道:“那就他罷。”又與李媽媽道:“等下媽媽見了王妃,将此事與她說一聲。”
李媽媽有些遲疑,“她若是不肯,怎麽辦?”
封媽媽冷哼道:“放心。她定然十分同意。當年他們死活要弄自己的人過來,不過是尋不到世子爺的財物與世子妃的房契地契,想着他們可能将東西藏在這林地裏了。這些年來遍尋不着,怕是已經對這裏死了心了,恨不得馬上抽身才好,哪還會顧及這許多?”
李媽媽細想了下,是這個理兒,對那些人更加厭惡起來,面上不顯,只好生地将這事兒應了下來。
如今這事安排妥當,李媽媽便尋了個機會,将替換看林人的事情與董氏說了。
董氏剛才被江雲昭氣得一口氣少了大半,如今好不容易緩過來,聽聞是這種小事,就也懶得多管,随口同意了。
紅莺就将正在教人種樹的老楊頭喚了過來,把此事說了,又讓他跟着一起幫忙伺候主子們上香叩拜。
老楊頭曾無數次想起過這個安靜随心的差事,卻也只敢想想罷了,連說出口都不曾。如今聽聞自己得了,激動萬分,立刻跪下給江雲昭磕了幾個響頭。
廖鴻先聽聞這個安排,知曉江雲昭是聽了他的那番話後想要讓他更為安心,特意借機換人,心中感慨良多。望向江雲昭忙碌的身影時,目光便更為柔和。
王府大房二房本就不睦。前幾日的事情過後,更是勢同水火。
廖澤昌前些日子看到江雲昭那柔媚的模樣,無事之時想起,心裏頭就一陣陣發癢。
如今再看到廖鴻先這般毫不顧忌地凝視江雲昭,他臉色一沉,眼神轉為陰鸷,陰陽怪氣道:“喲,咱們風流倜傥的世子爺轉性了不成?眼睛居然不再朝天看,反倒落到地上了。”
這話,卻隐約有些貶低江雲昭的意思了。
廖鴻先看也不看他,只淡淡說道:“閉上你的髒嘴。再多說一個字,我一個時辰內就讓大理寺的人再将你抓進去。”說罷,才輕飄飄看他一眼,“你信是不信?”
廖澤昌雖然心裏頭有萬般龌龊心思,但到底怕了大理寺的刑牢,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口。
二人的對話傳入周圍人的耳中。廖宇天和董氏他們也甚是顧忌廖鴻先的這一招,思來想去,雖心中憤恨,到底沒敢當衆為難他和江雲昭。祭拜之事,好歹是無波無浪地過去了。
儀式過後,衆人便聚在一起吃寒食節的食物。
二房和大房相看兩相厭,各自分散開擺了桌子坐着。
廖鴻先與江雲昭一同用了些吃食後,猶豫片刻,說道:“旁邊萬明寺的方丈大師這些年來關照良多,我需得過去一趟,拜見大師。”
每逢清明的時候,廖鴻先都會上山一趟。江雲昭在家中的時候,早已聽仆從說起過廖鴻先的這個習慣。此時聽廖鴻先提起,就讓紅鴿把先前備好的一個食盒拿出來,交到廖鴻先的手裏。
“這裏面備了棗糕,清明團子還有馓子。都是不沾葷油的。”江雲昭說着,又指了裏面一個罐子,“這是新做的果子汁,新鮮的,只擱了些糖進去,沒有釀成酒,可以放心飲用。”
這分明是專門備好了送給僧人們的了。而且因着不能生火,無法泡茶,她還特意準備了果汁。
廖鴻先沒料到她早已備好一切,心中感慨,千言萬語要講,無奈此時人多,最後也只得握了她的手,說道:“你有心了。”
江雲昭望了眼灰蒙蒙的天,取了把傘塞到他的手裏,微微笑道:“快去吧。早去早回。”清明時節,最愛下雨。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來上一場。
廖鴻先知道她的意思,應了聲後,揚了揚手中傘,便翻身上馬與她道別而去。
江雲昭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