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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山中無歲月,又過了不知道多久,秦峥的身子骨一天好似一天,身上的疤痕,據說,也是淡了許多。

如今天氣轉涼,秦峥偶爾便親自掌勺,為兩個男人做點吃食貼點秋膘。

路放也就罷了,游喆是吃得心滿意足,每頓吃完都摸着肚皮連呼再這麽吃下去不行了,可是第二日,若是秦峥做了菜,他卻比誰跑得都快。

路放依然每日早早起來,去山裏為秦峥采各種野貨,也偶爾去趕集,買些別人采的野山參等物,偶爾甚至能買到靈芝孢子等稀罕物,這些俱都拿回來讓秦峥炖湯補身體。

秦峥依然每日泡浴,她發現用牛乳泡浴後仿佛身上肌膚更覺滑嫩柔軟,因向路放說起這個,路放便每日都要試圖擠更多牛乳來給她。以至于到了後來,草藥浴反而少了,多用牛乳。

單言送來的那罐子雪脂蜜已經快見底了,不過游喆查看了秦峥身上的疤痕情景後,說是不必非要用那個了。從此後,珍珠粉配着牛乳等物,以後多熬煮銀耳燕窩滋補,慢慢地便能好了。要知道這身上疤痕祛除,也不是一日之功,總要慢慢地來。

秦峥倒是無所謂的,左右她從來不曾在乎過,況且如今淡了這麽多,全然不似當初的猙獰,就更加不在乎了。

這一日傍晚時分,三個人坐在老柳樹下,就着一塊石,正吃着秦峥烤制的野兔肉。這兔肉是先用腐乳和孜然等鹵過,然後再上火烤制的,更兼秦峥悉心調制。待烤完後,卻見外表绛紅,肉質鮮嫩,鹵香濃郁。偏這秦峥,最是在意那吃食的外相,于是将兔肉切片,灑了椒鹽粉,裝盤後,還點綴了新買來的農家綠瑩瑩的小瓜片并幾顆櫻桃,真個映紅掩翠,惹人垂涎欲滴。

秦峥又将山間野菜拿麻油和芝麻蒜泥涼拌了,配着平日裏腌制的勁道野鹌鹑蛋,別說是游喆,便是路放,都吃得停不下嘴兒。

幾個人正吃着時,忽然聞到一陣鞭炮聲響,噼裏啪啦傳來,好不熱鬧。游喆不由道:“這個村子裏向來安靜,怎麽忽然這麽熱鬧起來。”

路放微一沉吟,道:“不是仲秋節了?”

秦峥擡眼,卻見天上明月朗朗,恰此時風輕,有桂花清香伴清風而來,沁人心脾,便點頭道:“看來真是仲秋了。”

想着剛來時,正是六月末,末伏之時,如今轉眼間竟然是仲秋時分了。山中不知外面事,不知道路家軍如何了,鳳凰城又如何了,還有十裏鋪的人們,是不是已經從鳳凰城之東望垠之地安全返回家鄉了。

秦峥剛說完時,卻聽游喆一聲驚呼,指着遠處道:“快看!”

卻見不遠處的村落,竟然數百盞燈火燃起,瞬時将這個小村落照得燈火通明。那些燈火竟然仿佛在村內行走,仿若游龍一般。耳邊又聽到村人的陣陣歡呼之聲。

游喆吃飽喝足,見此情景,不由捋着胡子笑道:“不如我們也去湊個熱鬧?”

路放見秦峥眸中閃着興味,又想着最近這些日子她身子好了許多,便點頭道:“好。”

說去便去,三個人沿着山路,走過露水打濕的山間小道,不多時便到了村口。越是到了村口,那燈火越是明亮耀眼,耳邊也傳來衆人的歡聲笑語。

只見村人們用紅紙紮成燈籠狀,裏面燃着燭火,然後再拿一根竹竿将燈籠拴在竹竿上,将竹竿高高懸起,舉着在村子裏到處游走。你也舉着我也舉着,遠處看恰似火龍一般。

一時又有一行人行來,卻是五六個人,擡着一個泥做的兔子爺,兔首人身,披甲胄,插護背旗,臉貼金泥,身施彩繪,手做搗杵狀,豎着兩只大耳朵,好不诙諧。

有村人見他們幾個,知道是外人,倒也熱情,便解釋說:“這是兔兒爺,每到仲秋時分,我們都要玩兔爺。”

秦峥聽得好笑,還不知道這裏竟然有這等風俗,想着傳言月宮裏有兔子,于是仲秋節便玩兔子了?

正說着,有人敲鑼打鼓而來,也擡着一個兔子,卻是一個騎着虎的兔子,很是威風。當下人流攢動,秦峥也跟着湊熱鬧,前去看兔子,路放見此,忙挽着她的手跟着。

游喆本要前去跟着,無奈被人一擠,竟然不見了他們,鞋子也掉了。只好坐在一旁清靜處穿好鞋子,口中念叨着,年輕人啊,不懂事,也不等等他這老人家。

秦峥和路放跟着人流往前看兔子,又看人家燃起燈來,将整個燈籠燒了,一時有小孩子起哄,秦峥也跟着胡亂起哄了一番。燈火映襯在她臉上,倒是看着她像個紅光滿面的,全然沒了以往的病氣。

路放本不想她太過勞累,但看她興致正高,便也不說什麽了,只在一旁小心護着,一不讓人擠了她,二不讓燈火濺到她身上。

也不知道玩了多久,這村人們竟然沒有散去的意思,拉住一個一問,原來他們有守月的風俗,說是越是守的時候長,以後的壽命也就長。

路放便要勸秦峥回去,誰知道秦峥也着實累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道:“渴了,你去讨杯水來我喝。”

路放見一旁人家開着大門,燈火也是亮着的,便扶起秦峥,道:“外面到底涼,我們進去,借地歇一歇,喝口茶水。”

待進了大門,卻見正屋門開着,裏面擺着香案,香案上有月餅,瓜果,并擺着桂花酒,一家有老有小,都在那裏圍着呢。

路放剛要上前道明來意,那個中的小孩子卻是認出他們來,道:“咦,倒是眼熟。”

這家主人是個彪形大漢,走出來看他們二人,卻是一驚,忙上前道:“這不是秦兄弟嗎?”

秦峥打眼望去,卻并不是別人,而是當日的彭家兄弟中的老三,一旁是彭家三娘子并孩子。

昔日同為逃難人,沒想到今日在這荒野僻村相逢,一時之間竟然有無數的話,彭三道了別後種種,彭三娘子卻是驚訝地看着秦峥的打扮,這怎地,竟然是個姑娘家?

秦峥笑了下,承認道:“當日逃難,只好女扮男裝。”

彭三雖然也是詫異,不過倒也見怪不怪了,逃難的時候什麽事沒見過,秦峥女扮男裝卻也是常理。

一時彭三又提起自家兄弟,說是當日和兩位兄弟失散了,自己在這牛家村安家落戶,還不知道他們到底如何了呢。

秦峥想起彭大,記起當日那父子被高登拴在馬後活活拖死的情景,幾乎不忍提起,不過到底是說了。

彭三雖然早猜到怕是兇多吉少,但如今知道終究是沒活下來,也是痛哭了幾聲,一旁彭三娘子兀自抹淚。

後來終究都擦幹了淚,說起仲秋來,又給孩子分了瓜果讓他們各自玩去,幾個大人在這裏閑談。

說着時,秦峥打量屋裏,卻見正屋一旁挂着一個畫像,畫像上的人穿着盔甲,背後插着一個旗子,旗子上寫着一個“路”字,畫像前也擺了月餅并各色瓜果,看那畫像,到時看不出是哪位真神。

彭三見秦峥打量那個,便解釋道:“這是路大将軍的畫像。”

路大将軍?

秦峥眨眸,莫名。

路放眉間一蹙,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

彭三娘子見他們不知道,便又解釋道:“便是當日大炎那個路家,他們家的小兒子路放,如今領着兵抗擊南蠻,前些日子更是打敗了多湖,解了鳳凰城的危難,真個如天神一般,救了我們這群人。要不是他,我們怕是再也不能得這點安生日子過,是以如今這村子裏,都供着他的畫像呢。”

秦峥看看那畫像,卻見那畫像雖也是穿着白袍,可是卻青目獠牙,面目猙獰,再看路放,卻是朗眉俊目,冷峻清秀,哪個有半分相似?

心中不免覺得好笑,眸中便有幾分戲谑地望向路放。

路放冷眉冷目,并不言語。

一時彭三娘子又問起秦峥怎地來了這裏,在哪裏落戶安家,秦峥只好說起不過是村外茅草暫時落腳。當下又說起別後許多事兒來,不過是閑言磕叨罷了。

秦峥和路放走出彭三家的門時,月已西沉,村子裏也安靜了許多,只有幾個年輕小夥并小孩子們在那裏戲耍。

不知道游喆去了哪裏,想着那麽大一個人總不至于丢了,于是路放便挽着秦峥兀自回家去了。

待到了家,果然見游喆正躺在院子裏的草席上,抓着一塊兔肉撕啃着吃,旁邊還放了一壺桂花酒,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

見他們二人回來,便笑道:“怎麽現在才回?”

路放自去準備洗浴的溫水給秦峥,秦峥坐在樹疙瘩上,将今日所見路放畫像說給游喆,游喆聽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路家小夥子,眼看着都要成神了!”

正說着,恰好路放這尊真神一手提了一桶水,一手提了一個大木桶來,見秦峥兀自在那裏笑,便平聲道:“你不泡浴了嗎?”

游喆卻越發笑起來,拍手指着秦峥道:“丫頭,你好個福氣啊,萬人供奉的真神伺候你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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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中秋節,秦峥掰着手指頭數數,明白路放差不多也該離開了。那夜在彭三家的所聽所見越發讓她明白,路放原本不是她的,更不可能是她一個人的。

在外頭,路家軍十幾萬人馬等着他呢。

這個天下,也在等着他。

可是路放卻仿佛一無所覺,并絲毫沒有牽挂外間的念頭,只每日裏依然打獵燒水。

其實秦峥身體好了許多,已經不需要他如此無微不至了,可是他仿佛已經習慣了對她如此。

這一日,秦峥在屋裏用牛乳泡浴,游喆飄蕩到了彭三家去逗小娃樂呵了。話說自從那日遇到了彭三,兩家多有往來,游喆早就覺得秦峥路放兩個人話也不多,很是無趣,便時常去彭三家玩兒。

路放呢,則是正在燒火熬湯,熬得是山雞蘑菇湯,新獵來的山雞,彭三家小娃們一早采來的新鮮蘑菇,經過秦峥親自指點腌制,熬出來後極為鮮美,也最補人。

一時之間柴沒了,路放便起身,去一旁提一捆柴來解開麻繩,正解着時,卻聽到有馬車的聲音。

片刻後,路放燒火,便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可是路将軍。”

路放回首望過去時,那個女子卻是認識的,正是昔日十裏鋪王老伯家的翠兒姑娘。

翠兒如今身着短襦長裙,梳着芭蕉髻,頭戴釵環,胳膊上還挽着纏臂金,全然不似昔日在十裏鋪市井小女的樣子了。

此時翠兒剛下馬車,見那蹲着燒過的男子正是路放,不由上前,盈盈拜倒在地,眸間落下淚來,泣聲道:“路大将軍,求你救救我爹!”

路放疏淡地道:“王姑娘此言何意?”

翠兒淚泣,低首道:“我父親如今被城主關押在鳳凰城大牢之中,怕是不能活着出來,如今之計,怕是唯有秦姑娘和路大将軍能救他了。”

路放手執燒火棍,眸中涼淡。

秦峥此時卻恰好沐浴完畢,擦幹身子穿好長袍,聽得外面人聲,開窗看過來,見是翠兒,便關上窗,只作不知。

翠兒見秦峥開窗又關上,知道沒戲,當下越發痛哭起來,便用膝蓋行走到了門前,跪在那裏連磕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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