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近水樓臺
別人都以為蔣息活得潇灑,但其實,他心裏在意的事很多。
遇見裴崇遠之前他确實潇灑,眼裏沒別人,心裏更是,可是,自從遇見了裴崇遠,蔣息的人生都被反複折疊,疊成一個口袋,裏面寫了個名字——裴崇遠。
這人究竟有哪裏吸引自己?
蔣息用了三年的時間,等到自己徹底冷靜之後才終于明白,裴崇遠吸引他,不僅僅是因為當年這個人有多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更多的是他身上那種年長于蔣息、對一切游刃有餘的氣質,以及,蔣息從小就缺失的來自“大人”的寵愛。
他對裴崇遠有一種天然的濾鏡,所以在那段感情裏,自己成了一個附屬,一個俯首稱臣的仰慕者。
分開之後,蔣息抽離出那種狀态,一點一點學會了不再高看裴崇遠。
而如今,豈止是不高看,裴崇遠因為一場變故,自己摔了下來。
時間和事件,通力合作,徹底打破了蔣息跟裴崇遠原本的狀态。
蔣息看着他坐車離開,唏噓是一定的,悵然也是一定的,他又點了支煙,看着那車在十字路口轉了彎。
放狠話容易,但很多人說的狠話,聽聽也就算了,沒必要當真。
裴崇遠對着蔣息說完那些有的沒的後,接連幾天都沒再出現。
沒來煩蔣息,沒到店裏來礙眼,甚至一個電話短信都沒有。
蔣息樂得清靜,每天遛狗開店,聽着秦頌做店裏的聖誕計劃。
“你聽沒聽啊?”秦頌說,“我怎麽覺得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了呢?”
沒等蔣息說話,秦頌又問:“息哥,你用的哪只耳朵聽電話?”
蔣息無奈一笑:“左耳朵。”
“所以就是右耳朵冒出去了,”秦頌嘆氣,“你把右邊耳朵堵住,再聽我說一遍。”
“……不用了,我聽着呢。”蔣息坐在地上看着尾巴吃飯,“這才十一月初,你計劃得夠早啊。”
“那必須的,去年沒搞好,今年我得把面子找回來。”秦頌喜歡折騰,愛熱鬧,最願意做的就是店內各種節日的活動,去年搞了個聖誕party,結果最後算賬的時候發現幾乎白忙了一場。
“你想怎麽弄安排就是了,”尾巴吃完了,湊過來在蔣息懷裏撒嬌,他一邊摸着尾巴的頭,一邊說,“別給我賠了就行,賠錢了你就自己補上,別的都好說。”
秦頌哼哼,嘀嘀咕咕地說:“也不知道這店是咱們倆誰的!”
蔣息笑:“給你封個副店長?”
“不用了,擔不起,”秦頌說,“不過,息哥啊,有個事兒我想跟你研究一下。”
“說。”
“小文你還記得吧?”
“你的小結巴男友。”
“哎呀,不是男友,”秦頌笑,“暫時還不是,他最近犯了點小錯誤,被老板給開除了。”
“你想讓他來店裏幫忙?”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秦頌說,“他被開除了就不能住宿舍了,孩子沒啥錢,問我哪裏有便宜點的地方可以租。”
蔣息躺倒在地板上,摟着尾巴說:“我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秦頌說,“我是在想,咱們店樓上就有出租的房子,但挺貴的,我琢磨着,我去租下來,然後低價租給他。我這麽幹,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兒蠢?”
“你折騰什麽呢?”
“這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麽!萬一他住得遠了,也不來這邊上班了,我上哪兒找他去啊?”秦頌說,“我當他二房東,我倆還能多接觸接觸,我這計劃蠢嗎?”
“蠢。”
“……煩人。”
蔣息笑了:“他找到工作沒?”
“昨天剛被辭的,還慌着呢,沒有吧。”秦頌說,“主要他不是有點兒結巴麽,不太好找。”
“咱們店裏你一個人能忙過來嗎?”
“啊?你啥意思?”
蔣息說:“要不你問問他願不願意來這兒吧,早就該再招個人了,我總不在店裏,你自己忙活不行。”
秦頌沉默了好幾秒。
“不願意就算了。”
“願意啊!”秦頌一拍桌子,“老板,您真是大善人啊!”
“別給我戴高帽子,”蔣息說,“三樓那個放映廳,平時也不怎麽用,你收拾收拾,弄張床。”
秦頌明白了,在電話那邊直接感激涕零。
“別演了,你折騰吧,我今天晚點過去。”
“好的老板,您忙您的,我堅決不給您添亂!”挂電話前,秦頌假裝啜泣,“老板,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忘,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早日遇見心愛着的那個他!”
秦頌的電話挂了,蔣息想罵都沒處罵。
心愛的那個他?
蔣息笑笑,把手機丢在一邊,抱着尾巴在地板上又睡着了。
差不多兩點的時候,蔣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了。
他家這棟樓,搬進來的住戶都沒多少,之前有一天他回來得早,八點多,擡頭一看,一整棟樓亮燈的人家不超過五戶。
今天樓道裏突然這麽鬧騰,他下意識皺起了眉。
尾巴也醒了,先他一步跑去了門口。
尾巴不愛叫,仰着腦袋看看門口再看看蔣息。
蔣息站起來,看了眼時間,進屋換了衣服準備帶尾巴到樓下走走,遛完它自己又得去店裏了。
他拿着牽引繩出來,給尾巴套上。
門外已經安靜了下來,估摸着不是裝修的就是搬家的。
自從蔣息住進來,就沒見過隔壁有人,他甚至不知道那房子賣出去沒有。
穿上大衣出門,發現鄰居家的門開着一個縫,門口放着兩個行李箱。
蔣息牽着尾巴進了電梯,一點兒都沒有想跟新鄰居打招呼的念頭。
他帶着尾巴在小區裏轉了一圈,快回家的時候收到秦頌的微信,說是小文答應了,但堅持要等店長來了面試。
蔣息笑,給秦頌發語音:“你就說你是副店長,負責面試。”
秦頌給他發了個搞笑的扭捏小人兒表情包,接着又發了個小貓親親的。
蔣息給他回:最後這個撤回。
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的時候,蔣息覺得心情意外的好。
愛情這事兒還是因人而異,他自己不愛了,但總歸有人正在經歷着甜蜜的愛情。
這不是什麽壞事。
蔣息上樓的時候,隔壁的門已經關上,之前被塑料裹着的防盜門已經清理得幹幹淨淨,門口也放上了一塊深灰色的地墊。
看起來是真的有人住進來了。
蔣息想起秦頌說的,裴崇遠想知道他住哪兒,又想起那家夥念叨着的“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并不認為自己是什麽非得不可的月,他在裴崇遠心裏沒那麽重要,只是看着隔壁有了人,還是嘆了口氣。
但這樣也好,蔣息覺得這樣再好不過,裴崇遠千萬別來攪和他平靜的生活,雖然沒意義,但他還是想多活幾年。
蔣息天黑之後才去店裏,秦頌忙活着招待客人,小文拘謹地靠邊站着,像個罰站的小學生。
“怎麽了這是?”蔣息把大衣挂好,掃了一眼還挂在那裏的圍巾。
秦頌剛到樓上送完酒回來,跟蔣息說:“等你面試呢。”
蔣息笑:“這不是你的活兒嗎?”
“他信不過我。”秦頌說,“你倆聊吧,我快忙死了。”
蔣息讓小文坐下,看着這男孩通紅着一張臉,結結巴巴地跟他問好,忍不住就想笑。
問了年齡,問了來歷,說好了試用期三個月,以及這段時間的工資和轉正工資。
小文連連點頭,緊張得額頭都是汗。
蔣息讓他以後有事兒找秦頌就行,住宿問題也找秦頌。
秦頌咧着嘴看着他們笑,等蔣息安排好一切,開始告訴小文應該做什麽。
有了小文,蔣息更閑了。
他坐在吧臺看着他們忙活。
蠢不蠢?
他想起秦頌的問題。
人十幾二十歲的時候,都難免為了一場喜歡頭腦發熱,這不蠢。
不蠢嗎?
蔣息想起自己的那幾年。
十九,二十。
那幾年,裴崇遠教會了他如何快速成為一個冷漠的刀子一樣的大人。
這一晚,蔣息在店裏待到十點多才走,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他走出電梯,掃了一眼隔壁的那戶人家。
一梯兩戶的房子,以後難免會碰到,蔣息只祈禱隔壁住個安靜點的人,別太吵鬧。
他掏出鑰匙,開門,最後一下還沒擰開,隔壁的門先開了。
“晚上好。”
蔣息聽見聲音,立刻皺起了眉。
他扭頭看過去,裴崇遠穿着家居服站在那裏,那身家居服還是當年兩人一模一樣的那套。
裴崇遠看着他坦然地笑:“意外嗎?”
蔣息沒理,開門就進了屋。
裴崇遠早就料到他會是這樣,絲毫沒有受挫的感覺,當人對一件事完全不抱期望的時候,任何可能都沒法讓他灰心。
蔣息進屋之後站在門口死死地咬着牙,滿腦子都是秦頌說的“近水樓臺先得月”。
尾巴過來蹭他,他低頭看着它。
沒一會兒,門被敲響了。
蔣息原本不打算理會,可想了想,還是開門了。
“裴崇遠,你怎麽知道我住哪?”
裴崇遠一臉坦蕩地說:“看着你進小區,看着你停車,看着你開了樓門走進來,然後在樓下等着,看哪家的燈亮起來。”
“跟蹤啊?”蔣息說,“挺無恥的。”
“對,挺無恥的。”裴崇遠說,“我對你無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是最後一次,沒辦法,但以後不會了,以後都是真心實意坦坦蕩蕩。”
他把手裏端着的一盤餃子放到蔣息手裏:“今天立冬,吃餃子。”
說完,裴崇遠轉身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