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就在這一瞬間, 我眼前的景象忽然就變了。
這種說變就變的無縫式場景切換, 誰家電影要是這麽拍, 肯定被觀衆把導演噴死,但這不是電影,根據我已經相當豐富的經驗來看, 這是共情。
而且詭異的是, 這次的共情又是一個第三人稱視角。
……這視角,我是共情的空氣嗎?
我所在的位置沒有什麽變化, 只是先前如同天然石洞一般的地下通道,現在褪去塵埃和歲月的磨損, 以最初光鮮亮麗的模樣出現在我的面前,牆壁是精心雕琢打磨過的石板, 上面刻畫着複雜瑰麗的魔紋, 地面鋪着一種綠色開花的植物,像是一張綠色地攤, 雖然是封閉的地下空間,卻硬是給人一種春意盎然的錯覺。
在真實世界滅殺者向我沖來的地方, 一樣是一臺滅殺者, 鋼鐵怪獸雖然是人造的, 但作為造物的它已經突破了主人該有的道德與情感底線,轟鳴的齒輪聲像絞殺一切的絞肉機, 它踐踏腳下的植物,破壞牆壁,而幾名來自古時的先賢正在與之戰鬥。
他們打得很激烈, 而“我”仿佛正在電影院抱着一桶爆米花看片。
這就是這次共情的詭異之處,因為我覺得自己怕不是共情了……一盞吊燈?我的視角是一個固定的俯視視角,會從這個奇怪位置看人的東西,我想來想去只能想到吊燈。
“我”依然沒有出手,默默看着下方的戰鬥發生,一名化作巨熊的德魯伊與滅殺者纏鬥在一起,一名精靈弓箭手手持短弓,與三名法師一起,在後排進行攻擊,他們手中的箭矢和魔法非常精準的瞄準滅殺者肢體上的關節縫隙進行攻擊。
“我”就安靜地看着,不言不語,不動,我無法形容那種詭異的感覺,如果我不是吊燈,那我肯定是個攝像頭,因為我發現“我”的視野足有三百六十度,我仿佛全知,總攬一切,但是……就只是看着。
我好像在看一場已經拍完的、我不能再插手的全息電影。
之後的事情很像流水化作業,幾名先賢娴熟極了,他們拆掉了滅殺者的關節。我還聽到一名年長法師對身邊那位應該還是學徒的法師說:“這是帝國最新發明的合金,非常堅硬,與其硬碰硬,不如提高精準度,瞄準材質更容易磨損的關節……”
然後在一眨眼,我從吊燈變回聖騎士歌利亞,時間在真實世界裏似乎連半秒都沒有走過,我順勢擡起長劍,直接架住了沖過來的滅殺者。
……我懷疑滅殺者都是同一臺,因為我注意了一下,它的關節是新換上的。
叮——
金屬撞擊的聲音傳來,我必須小心謹慎,滅殺者的資料……呃,我感覺有人在我腦袋上插了個移動硬盤,然後把滅殺者的資料直接拷貝進來了,現在我知道,制作滅殺者外殼的金屬叫做“昆南雅合金”,是一種矮人工藝,由北方冰原矮人發明,取地心熔火淬煉鋼鐵,再把熾熱的爐火直接傾倒在北方足以凍結靈魂的冰湖裏,就能從一噸的礦石裏提取區區一克的合金——
兩千年前,人類各個帝國聯手,利用消息不發達,騙取北方冰原矮人的信任,在取得足夠的合金之後,将冰原矮人,從迪亞納大陸的版圖上徹底抹掉。
科技帝國動手太快,等影月神殿回過神,只來得及保住高地人的部落,并把消息送到南方。
無光歲月來得太快,禁魔令與異端法在幾天之內被頒布,還沒放暑假的魔法學院成了現成的集中營,持槍的士兵沖進教室,将導師與學徒一網打盡。當時還是帝國的奧斯蘭特也無力阻止這一切,各國的将軍們将法師殺死,留下部分理論研究者和年輕學徒,閉鎖在“白塔”之內。
鼎鼎有名的“白塔”,到現在,歷史也會講這一課,所有被抓獲的年幼法師在全封閉的白色石塔內長大,他們被要求繼續鑽研魔法,并在全身都植入了芯片,科技的手段被制成新式枷鎖,囚禁着這些本該追求學術的靈魂,并把他們當做某種武器來使用。“白塔法師”被投放入戰場,成為科技軍團的前鋒,他們使用“白塔法師”對戰正統法師,讓他們互相消耗。
科技總有漏洞,雙方法師在交戰時,弱勢一方往往主動獻出生命,并把所有的知識傳遞給對手,因此,“白塔法師”就在科技軍團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把魔法的奧秘代代傳承。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傳承。
白塔有一句真言,至今留在遺跡紀念碑上:
“真理無價”
——所以,最終是人性戰勝了冰冷的機器。
在我抵擋滅殺者的時候,我背後的法師們不需要我提醒,就找到了和先賢一樣的處置辦法,我滿意地看到各種法術統統瞄準了滅殺者的下肢關節。
如果這是開闊地,我能放開手腳拆掉這臺機械,但現在我們在一處古代遺跡裏,我不想引起山體塌方一類的不必要意外,所以我只能掏出龍牙槍,不用鬥氣,以蠻力和滅殺者毫無意義地對砍,然後……
“哎呀我打得比你準!”
“唉,這又不怪我,我小時候想去游樂場打槍,我老師不讓啊!”
“噢對,你說過梅菲斯特老師的塔離精靈聖域很近,除了樹啥都沒有……”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女孩屁股下坐着雷諾……喂,那好歹是個議長,你們稍微尊重他一點行不行?
兩個女孩坐着雷諾,手裏拿着小手槍,嘴歪眼斜,費勁地瞄準,兩個傳奇法師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學徒,然後心不在焉地随便亂丢火球,簡直像兩個術士……
噓……可千萬別讓他們聽見我說他們像術士,那會立刻上演黑法師大戰聖騎士的經典畫面——法師鄙視術士,沒有原因(或者在我們外行人來看,那原因根本不能叫原因),不可化解,無光歲月裏,魔法陣營的戰鬥情緒一直高漲,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于法師和術士互不服輸,在那兒較勁,互相比誰拆的機械多。
女孩們玩了十幾分鐘射擊游戲,兩位傳奇法師就是心不在焉,拆一個勉強修補起來的遺物也還是很簡單,片刻後,滅殺者再次成為歷史。
我聽到西普林斯詫異地問:“你們為什麽不用魔法?”
安娜興奮地說道:“是雷諾說的,他說滅殺者的關節很堅固,用槍打效率高。”
西普林斯溫柔地摸着小精靈的頭:“別聽他胡說,他的魔法那麽爛,說話不可信。”
梅菲斯特補充:“而且他智商堪憂,眼睛也瞎。”
雷諾:“……”
我……對不起雷諾,這事兒,我同意梅菲斯特的看法。
“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我忍不住嘆息,“光輝要塞,昔年抵抗組織的大本營。”
我們後世稱呼那段時間為無光歲月,但那個時間段的人自然不會這麽自稱,他們把那場戰争稱為“除魔運動”,而抵抗者則稱呼為“滅法狂潮”。
這次災禍看似針對“魔法”,但恕我直言,時至今日,記者——本該是傳遞真相的記者,當中也還是存在很多專業知識不過關的混子,比如之前我說過,我在休假的時候穿着便衣上街,路遇劫匪順手拿下,卻被趕來報道的記者指着鼻子喊“魔法師”,當時我差點讓聖騎士群體寬容大度的設定毀于一旦。
所以,在“滅法”中,所有擁有超凡職階的人,都是被害人,這座要塞彙聚了法師、術士、德魯伊、騎士、吟游詩人、戰士,甚至一些特殊種族,比如女巫、哥布林、妖精和人魚。
如此一來,我究竟共情了個什麽玩意兒……就實在很難猜了啊。
按照常理來說,共情會發生在雙方有所聯系的時候,比如後代可以共情自己的血脈先祖,學生可以共情自己的先師,或者同一職階時,後來者可能因緣際會,得以共情歷史上的知名強者……
但我現在不敢肯定這段教材是不是要改,我的第一次共情,共情了一位來自影月神殿的黑暗騎士,還是巫妖狀态下的黑暗騎士。光明神在上,我都要懷疑我自己是不是聖騎士了!
我下意識點亮聖光——
“等等!”我大喝一聲,“有魔鬼!”
我将聖光猛然釋放,我身邊的黑法師全身顫動了一下,似乎被我的光晃得睜不開眼睛。
然後他倏然清醒,沒有浪費時間恐懼聖光,而是第一時間說:“這裏有一個魔鬼,它襲擊了我!”
“魔鬼?”雷諾臉色怪異,“迪亞納大陸,現在還有那玩意兒?”
“議長先生,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古代遺跡。”我推測,“或許是哪位先輩遺留在這裏的召喚物,因為我們的進入而被激活。”
不過,完全不必要擔心,因為我是個聖騎士,而且我并不是普通聖騎士,我是個能讓光明祭司集體去跳湖的聖騎士,別說來個魔鬼,就是從虛空通道裏爬出一個惡魔大領主,我能把它送去和光明神喝茶。
只要沒人像恐怖片裏那樣作死就行。
我想着,舉起聖光,向前邁出一步。
對不起。
我向光明神忏悔我的驕傲自滿。
“你不是魔鬼,你是什麽?”
場景沒有銜接,沒有切換畫面,沒有過場動畫,一切就像一個剛學會剪輯的菜鳥剪輯師,碰上一個水平不夠的三流導演,制作出一個經費不足的垃圾電影一樣,上下畫面連個過度都沒有,如果我是觀衆,我一定給這片子打零分。
但我能感覺到,一切是真的。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漆黑,我站在原地,地面從我腳下消失,我回過頭,不再有法師,也不再有擡杠的政治家,我甚至不能聯系到雪峰,我感覺得到他,他與我生命相連,但我不能呼喚他,就像植物人雖然還有身體,卻完全控制不了身體一個道理。
純粹的黑。
魔鬼的氣息從我身邊消失,實際上,所有的氣息都從我身邊消失了,我甚至不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聖光。
這不是共情,因為我能感受到我的四肢,謝天謝地它們還在,我沒有變成一個吊燈或者攝像頭。
但我的問題就像被虛空吞沒,有那麽一瞬間我有種詭異的錯覺。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歌利亞,不要怕,你是被神選中的啊!!!
歌利亞:等等,哪個神?我是不是被光明神打牌輸了???
光明神:我打牌只贏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