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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手術

寄生手術發展至今,已經不存在人為造成的“醫療事故”,但手術的成功率仍舊只有70%。

三成人在術後死亡,原因是他們的基因雖然能與載體匹配,卻無法實現實際上的融合。

用更便于理解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比較倒黴。

這是不管科學如何發展,也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人們不得不将其看做自然界的選擇。

就像400年前未知病毒突然降臨時一樣。

一成人命好,沒有被感染,究其原因,是他們的基因更強,具有超乎尋常的抵抗力。而其餘的九成人就沒有那麽好命了。

幾乎所有即将進行寄生手術的感染者都很緊張,因為他們是否能夠以寄生人的身份活下來,取決于運氣夠不夠好。

霓雨卻出奇地平靜,但這種平靜并不是毫無波瀾的。

他的波瀾來自于對獵豹的愧疚以及不舍。

短短的相處時間,他想,自己已經喜歡上了這個聰明的壞家夥。

獵豹似乎不知道即将發生什麽,早上起來還在草坪上等他,看到他出現,就擺出奔跑的姿勢——往常這個時候,他們都會在草坪上撒着蹄兒狂奔。

那樣的日子,以後都不會有了。

霓雨蹲在地上,眼中蓄着一片水霧。

他伸出雙臂,頭一次溫柔地抱住獵豹,臉頰埋在它的光潔發亮的短毛裏。

獵豹困惑地“噢”了一聲,當他松開它時,它用兩個爪子拍住了他的臉。

“對不起。”霓雨說。

獵豹歪着頭,圓圓的眼睛裏,那金色的瞳孔像兩枚寶石。

霓雨最後親了親它的額頭,無比鄭重地說:“我會活下來,你也一樣。”

感染者和載體在手術前必須分開,醫護人員前來帶走了獵豹。霓雨一直看着它,直到再也看不見。

手術區的門關閉時,霓雨也沒有看到沉馳。

不來了嗎?

霓雨想。

藥物被注入身體,意識快速模糊,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霓雨還在想,你不來和它道別嗎?

寄生手術的原理是剝離原主的意識,然後移植到載體上,并通過一個繁雜的适應過程,讓兩套基因完全融合。

寄生人會具有獸态、人形兩種存在形式。

手術從早上進行到下午,獵豹死去了,霓雨寄生到了它的軀體上。

“怎麽樣?”沉馳問。

“很順利。”說着這樣的話,醫生臉上卻仍挂着擔憂,“不過手術順利是百分之百,最後能不能活下來,得看他的運氣。”

沉馳點點頭,不再說話。

霓雨是在手術後的頭一天夜裏醒來。

以獸态醒來。

第一個瞬間,意識仿佛還沒有徹底聚攏,他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自己被固定在隔離器中——這東西曾經束縛了他很久。

無菌監控室裏燈光非常明亮,照在身上甚至是灼熱的。他費力地撐了下身子,突然感到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他好像……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

身體與隔離器摩擦發出的聲響非常細微,卻像密實的針一般紮入他的神經中,緊随而來的是來自身體各處的劇痛。

記憶如倒灌的洪水,他猛然明白,自己這是做完手術了。

視線一寸寸下移,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前肢。

他本能地咽了口唾沫,頭痛欲裂。

醫生告訴過他,醒來之後會經歷一個身體排異期,或長或短,最痛的地方是頭部,沒有緩解的辦法,只能硬扛過去。

“嗯……”

疼痛令他無法思考太多,身軀頻繁地在隔離器中掙紮,頭多次磕在冰冷的金屬板上,砸出一聲聲悶響。

他知道,此時一定有很多雙眼睛看着自己——寄生手術就是這樣,經歷過這項手術的人連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都被掃描透視,從此再沒有秘密和自尊可言。

難怪寄生人低人一等,只能作為真正人類的依附而存在。

時間過得極慢,疼痛沒有消退,反倒更加激烈。

霓雨痛苦地嚎叫——他暫時發不出人類的聲音,不斷用頭在隔離器裏撞擊,好似來自外界的痛能夠緩解體內的痛。

他是出生在地下避難所的孩子,那裏的孩子要麽成為戰士,要麽成為被抛棄的屍體,他從數不盡的傷痛中拼殺出來,自以為對疼痛已經有了免疫力,不曾想基因融合的痛居然恐怖到了這般地步。

他感覺到骨頭、血管、肌肉在融化,有什麽東西在頭顱裏熊熊燃燒。

那種疼,千百倍于他在戰鬥中經歷的痛。

好幾個瞬間,他認為自己将成為那倒黴的30%。

可是他實在是不甘心——大約沒有人會甘心。他想起那只擁有金色瞳孔的獵豹。

如果他死了,獵豹就死透了。

他還活着的話……

“唔!”

劇痛令他不斷shen吟,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怎樣的醜态。

也許該慶幸,此時他不是以人形示人。

監控器旁,沉馳緊蹙着雙眉,“給我一套隔菌服。”

醫生驚訝道:“你想進去?”

沉馳說:“他會殺了自己。”

“可是……”醫生很猶豫。按照規定,在“融合期”裏,患者只能獨自承受一切痛苦,但是沉馳不是一般人。而在普通的寄生手術裏,載體通常和人沒有特殊感情,就算讓一個相關者進去,也起不到安撫作用。沉馳卻是這次手術載體的主人。

萬一沉馳能夠安撫霓雨?

醫生一咬牙,“跟我來。”

一刻鐘之後,無菌監控室的門被打開,身穿隔菌服的沉馳站在門口,步伐沉穩地走了進去。

霓雨對周圍的動靜一無所知,唯一能夠感覺到的就是痛,超越人類忍耐極限的痛。

忽然,一只手放在了他的頭上。

這一刻,不知是否是錯覺,疼痛好似減輕了。

他像一個即将渴死的人,而頭上的那只手是最珍貴的水源。他用盡力氣靠近那只手,喉嚨發出痛楚的嗚咽。

“好了,好了。”

他似乎聽見有人正溫柔地對他說話,但他看不清楚,也聽不清楚,身體已經被本能支配,而本能驅使他親近那個給予他撫慰的人。

沉馳将隔離器打開,坐在金屬平臺上,任由霓雨趴在自己腿上,一手握着他的前爪,一手在他頭部、頸部撫摸。

“嗚……嗚……嗚……”霓雨仍在痛吟,但不再用頭四處撞擊。

沉馳在病房裏,陪了他整整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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