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值得
霓雨覺得這問題不該由自己來回答,可他也不想叫沉馳來決定。
于是他反問:“你想将AI修好嗎?如果修好了,他又會侵占你的身體。”
“你是說這副皮囊?”狐貍淡淡道:“那是我讓給他。”
霓雨不禁感到驚訝。
人類在災難中茍延殘喘,寄生手術應運而生,為了活下去,被感染的人不惜與動物同命。竟然有人主動放棄自己的身體?
“為什麽?”霓雨問。
狐貍的眼神有一絲黯然,沉默了好幾秒才道:“因為通過運算,我看到了我自己和地球的歸宿。”
霓雨想起狐貍說過的“雙生宇宙”,搖頭,“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你算出的只是一種。”
狐貍沒有反駁。
“所以你是對未來感到絕望,才将身體交給AI?”霓雨不解,想問那你是怎麽變成狐貍了?
狐貍說:“你想知道我現在怎麽是狐貍?”
霓雨撐眼,“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狐貍似乎嘆了口氣,“你的問題真的很多。”
沉馳也時常這麽說,但語氣與狐貍截然不同。霓雨心裏有些不對味,眼神中多了一分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敵意。
“我不是狐貍。狐貍這種動物早在災難剛發生的那一兩百年就滅絕了。”狐貍說。
霓雨右手動了下,他實在是很想摸一摸狐貍的耳朵——當然,并非是因為喜歡,只是想确認一下,狐貍的尖耳朵摸起來是什麽感覺,“那你是什麽?”
“炎狐。”狐貍動了動右前爪,那兒突然騰起一簇小小的透明火苗。
“那不還是狐貍?”霓雨一副“你逗我”的表情。
炎狐搖頭,“狐貍真實存在,炎狐只存在于災難前人類的想象。”
“那你……”
“我身體裏存在一個生命密碼,我能夠編寫出這個星球上最複雜的程序,就是因為那個生命密碼賦予我特殊的能力。”
霓雨不大确定,“這個生命密碼的具象是炎狐?因為這個生命密碼,你生來就具有高維生物的某種優勢?”
“沒錯。”
“那你……”霓雨變作獸态,“那你打得過我嗎?”
炎狐斷是沒想到好端端的一個人,一句話的工夫就變成了皮毛炸起的獵豹。
還是只沒有耳朵的獵豹。
炎狐:“這個……”
霓雨發揮速度優勢,一爪子拍過去,炎狐根本來不及躲閃,“噗”一下就被按在泥土裏。
炎狐:“……”
霓雨:“……”
“你這麽弱?”霓雨擡起爪子,還低頭看了一眼,“不應該啊。”
他是誠心誠意認為不應該,并非故意諷刺。“生命密碼”這個詞他已經聽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在沉馳那裏聽到。在N-37行星投射的空間裏,沉馳輕易擊殺暮岳,那麽狐貍,不,炎狐也應該具備同樣的碾壓能力。
可現在……
炎狐居然被他一爪子掀翻,掙紮了兩下才起來。
未免太弱。
“不一樣。”炎狐吐出一嘴泥巴,“生命密碼也有強弱,我不如沉馳。我的能力在于編寫程序。”
霓雨愣了下,“路易,那個AI是你最好的作品嗎?”
人造光線落在炎狐眼中,在最深處轉了一圈。
“是。”
霓雨昂起頭,“那你把他修好吧。我……我不介意。”
炎狐沉默幾秒,“謝謝。”
整個“焦岸”進入緊急狀态,特種作戰總部成為軍方臨時最高決策中心,寒厭被送至生命實驗室。
在這番忙碌中,霓雨得到一個消息——純安挺過了高階感染,目前已經與身在097營地的“熾鷹”一隊彙合。097營地徹底被毀,活下來的人陸續被轉移到鄰近的營地。
存活名單和轉移名單本該完全相同,可轉移名單上卻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陳。
霓雨皺起眉。
陳是那個賣棉花糖的小販,用五顏六色的棉花糖給小孩們編織雲朵一般的夢。此人還有另一個身份——傭兵頭子。
他曾經多次向霓雨抛出橄榄枝,霓雨都拒絕了。他的隊員在危機中全部喪生,而他毫發無損。照理說,他只能聽從軍方的安排,可他卻選擇了擅自離開。
霓雨自言自語道:“怪人。”
終端傳來通訊提示,霓雨點開一看,見是峥洛。
峥洛多年前就是“熾鷹”的頭號八卦傳播器,這回得知霓雨回到首都營地,卻是過了好幾天才聯系他。
“隊長!”峥洛的臉占據了整個小型光屏。
霓雨被這一聲喊得有些鼻酸。
他被驅逐的時候“熾鷹”沒有一個人來送他,但即便在并不知道他們是被調走執行任務時,他也不曾埋怨過。
峥洛,林舛,純安,還有“熾鷹”的其他人,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峥洛啰嗦,說了一大堆,最後才說到主題上,“林舛早就跟你通過話了,我現在才聯系你,是因為……”
霓雨也很好奇,之前林舛與他通話時,就說峥洛在旁邊興奮得不行,他本以為峥洛會立即湊到光屏前,卻隐隐聽到一聲“我一會兒自己和他說”。
這個“一會兒”一等就是好幾日。
“我先問你。”峥洛看起來非常猶豫。但猶豫這種表情放在別人臉上是擔心、矛盾,放在峥洛臉上就成了八卦,“你和少将和好了?”
霓雨“啊”了一聲,不禁想,自己最近怎麽總是遇到靈魂拷問呢?先是炎狐,現在又是峥洛。
他與沉馳有沒有和好,當然是和好了,可是名義上路易仍是沉馳的伴侶,這其中涉及到與“天尾”的政治博弈。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峥洛哀嚎一聲,“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你開口!怕你傷心!”
霓雨莫名其妙,“到底什麽事?”
“我覺得你還是別和少将和好。”峥洛言之鑿鑿,“我搞到了一個小道消息,林舛都不知道,少将居然又養了一頭獵豹,就在猛獸基因研究所!”
霓雨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什麽?”
“我發誓是真的!”峥洛繪聲繪色地形容那匹獵豹毛色有多光亮,性格有多溫順,據說還會和沉馳握手。
聽着前面,霓雨還不覺得有什麽,後面這個“握手”一下子将他心髒抓緊了。
峥洛還在沒完沒了地說,霓雨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我暫時有點事。”霓雨慌忙道:“等你們回來。”
“我還沒說完呢!”峥洛急着喊:“那只獵豹的耳朵特別圓,超可愛……”
霓雨終止通話,光屏消失,擡起頭,只見沉馳一身筆挺的軍裝,正向他走來。
這兒是特種作戰總部三樓的回廊,沉馳忙着處理首腦議事廳留下的爛攤子,還得時刻關注寒厭的生命分析結果。霓雨不參與軍事會議,便時常在回廊上等着。
只消一眼,沉馳就發現霓雨不對勁,微笑着問:“剛才在和誰通話?”
“峥洛。”霓雨心髒跳得“撲通撲通”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他還沒轉過彎兒來,不知道沉馳為什麽要新養一只獵豹。
峥洛的意思是很明白了——那家夥是沉馳的新歡,你回來便回來,千萬別和沉馳和好!
沉馳擡手,撫摸霓雨的臉頰,指尖自然而然地碰到了耳垂,便順勢捏住揉了揉。
霓雨一縮脖子,“先生!”
近來沉馳老喜歡捏他的耳垂,就跟以前揉他的豹耳朵似的。現在豹耳朵沒了,只剩下耳垂可捏。
“嗯?”沉馳說:“你有心事。”
我當然有心事。霓雨想,路易的問題還沒解決,竟然又多出一只豹子?
但霓雨覺得自己絕非不顧大局的人,情情愛愛在這個星球的存亡面前未免太過渺小,沉馳和他都肩負重任,不至于在這時候來掰扯“你為什麽有了新的豹豹”。
可徹底憋在心裏,霓雨也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神情十分精彩,看在沉馳眼中有趣極了。
“待會兒有重要的事嗎?”霓雨到底是憋不住了,寄生人對情緒的把控不如人類,可在問之前,他得确定,自己沒有耽誤沉馳的正事。
“暫時沒有。”沉馳說,“想對我說什麽?”
霓雨深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沉馳,“我想去一趟猛獸基因研究中心。”
沉馳挑眉,一聽就明白了,笑道:“行。”
猛獸基因研究中心就在特種作戰總部附近,步行就能過去。霓雨直奔獵豹區,一眼就看到一只漂亮的豹子。
這豹子和他自個兒的獸态幾乎一模一樣,他難以用肉眼判斷哪裏不一樣。
“先生!”他轉過身,擰眉看着沉馳,喉結滾了好幾下,終于問了出來:“你又養了一只獵豹?”
沉馳既心痛又好笑,本想逗他幾句,卻因為他嚴肅緊張的眼神作罷,只牽過他的手,和他一同蹲在獵豹面前,“對,我又養了一只獵豹。”
“它和我,和豹豹一模一樣!”霓雨沒想過自稱豹豹,豹豹指的是他的載體。
“不一模一樣,怎麽當你的載體?”沉馳說:“你把手拿給它。”
霓雨腦中“嗡”了一下,将右手攤開,放在獵豹面前。
獵豹剛成年,懵懂地看了看,試探着将爪子放了上來。
“它的基因與你完全匹配,是為你而生。”沉馳緩緩道:“你遠離首都,就遠離危險。以你的身手,唯一能威脅到你生命的,就是再一次被感染。”
霓雨不知不覺輕握住豹爪,掌心被絨毛撓得發癢。
沉馳的聲音灌入他的耳中,像有溫度的洪流,“那時我不清楚高階感染,只想着必須為你準備好載體,以防萬一。”
“那……”霓雨偏過頭,與沉馳視線交纏,“如果直到它死亡,我還是沒有被感染呢?”
“我希望你永遠不會再被感染。”沉馳眼中有些許痛意,似乎是想到了當初他進行寄生手術的情形,“那樣的痛,最好永遠不要重現。”
頓了片刻,沉馳語氣一松,“但我得做好最壞的準備。它死去之後,還會有另一只與你完全匹配的獵豹出生。”
霓雨眼中潮濕,瞳仁明亮如星,“你為我做了那麽多。”
沉馳很輕地笑了笑,攬過他的後頸,吻他的眼睫,“你是我的伴侶,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