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是一部分的你
趕在沉馳爆發之前,霓雨發揮速度優勢,瞬間沖上,緊緊摟着沉馳,将臉埋在對方的肩膀上。
兩具身體緊貼在一起,即便隔着外骨骼,霓雨仍舊能感到沉馳肌肉繃得近乎僵硬,正在極輕微地顫抖。
霓雨更加用力。他得保證,沉馳無法将他推開。
“先生,空間已經關閉了。”他在沉馳耳邊小聲說:“我出不去,你只能帶上我。”
黑夜低垂,沉馳無可奈何地閉上眼。
正在這時,戈壁灘上忽然刮起一陣腥氣濃烈的風。
“變異生物!”
對霓雨來說,這種氣味簡直太熟悉。他本能地将沉馳往身後一撥,身形驟變,黑晶光霧由背脊爆漲,頃刻間将兩人籠罩。
低矮的黑色山丘幾乎與夜色混為一體,察覺到外人闖入的變異生物們從山丘、地底蜂擁而出,洪流一般卷來。
它們中的大多數奇形怪狀,小部分仍維持着人形,正是那些被感染後衰竭而死的人。
霓雨上次就與這些怪物交過手,它們數量雖然龐大,呈人形時頗具誘惑力,會擁抱至親,掠奪至親的軀體,可它們的戰鬥力并不強。當初尚未完成高階進化,霓雨便能以一敵多,剿殺無數,如今清理它們更是不在話下。
光霧凝聚成符合高階作戰形态的外骨骼,巨大的羽翼上淌過一片幽暗的光芒。
霓雨縱身前掠,鎏刀所及之處,怪物的尖嘯不斷,膿血與殘肢飛濺,咆哮的變異人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形,就已經被他一刀劈開。
空間開始震蕩,由輕微到劇烈。蒼穹撕開一道裂紋,像曲折猙獰的閃電。
怪物并未因為霓雨的殺戮而敗退,霓雨越殺,它們越多,好似存在于這個空間的所有變異生物全被一個指令喚醒。
三個山一般龐大的怪物橫亘在霓雨面前,單從軀幹與四肢的輪廓來看,尚能分辨它們曾經是人,但它們的外形極度駭人,頭上全是血淋暴突的眼球,青灰色的皮肉翻開脫落,一個個結節像氣球般從傷口中長出,肉眼可見地脹大,爆裂濺出的膿液落地,砂石迅速被腐蝕出一口大坑。
它們吼聲沙啞,像炭火一般燒灼着耳膜。
霓雨雙翅一震,眼睛射出金光,身形宛如針線,持利刃穿梭成金色的折紋。怪物的胸膛、脖頸、四肢被活生生劈開,發出比剛才更刺耳的咆哮。
膿液似密不透風的雨,從四面八方向霓雨撲來。霓雨急收羽翼,最後一刀猛然插入中間那頭怪物的脊椎。
外骨骼像最忠誠的騎士,為他擋開所有膿液。
怪物嘶吼着倒地,發出轟然巨響,從它們口中溢出的黑霧在空中變幻為成千上萬只飛蟲,黑軀紅眼,翅膀扇動的共鳴令人頭皮發麻,胃中翻江倒海。
霓雨強忍住不适,調轉方向,倏地睚眦欲裂。
他的身後血流成河,遍地皆是變異生物的殘缺屍體,可更多的怪物從殘屍中爬起,節肢類飛蟲鋪天蓋地,像是嗅到了美味的食物,全都向沉馳包圍而去!
那些飛蟲,正在飛行中快速生長,最大的已經有成年男性的身體般大小。
“先生!”霓雨剛一開口,混濁的腥風就灌入口腔,喉嚨燒灼一般難受。
他飛掠得極快,手中的鎏刀映着他的面龐——獠牙、怒目,眼中暴起的金芒像吞噬一切的火焰。
沉馳望着空中那一道逐漸撐開的森白裂痕,再次低眼時,第一波怪物已經襲至他身前。
黑潮翻湧,如亘古吹來的滔天沙塵。沉馳看着它們将自己吞沒。而就在這一瞬,一聲熟悉的,帶着輕微哭腔的“先生”破空傳來。
一聲清亮的鳳鳴拔地而起,聲波震蕩,仿佛有一把千鈞之劍插入焦黑的砂石,氣流層層疊疊在四周爆開,數不盡數的怪物在這道無可抗拒的力量下被震開、撕裂,像一枚枚血彈,射向遼闊的戈壁。
霓雨逆着血污飛向沉馳。
他再一次看到了時空的扭曲。沉馳的身邊盤旋着密集的漩渦,空氣、景物、甚至是時間,統統圍着沉馳旋轉,沉馳就像站在這方宇宙的中心。
氣流的紋路裹挾着金輝,遠遠看去,如鳳凰的尾翎,美麗宏偉,驚心動魄。
高維人類如神祗,低維生物在神面前不堪一擊。
霓雨懸在空中,看着黑潮一波接着一波湧向沉馳,又一波一波被沉馳撕碎。沉馳周身金光四溢,幾乎被照得透明。金光越發盛大,向四周蔓延,吞噬着黑潮。
忽然,霓雨感到一陣心悸——他的視線無法穿透那些金光,他看不見沉馳了!
一瞬的失神,心髒像是被挖空了一小塊。待回過神來,耳邊強烈轟鳴,那些碩大的節肢類飛蟲竟然已經将他重重包圍!
黑晶羽翼扇起飓風,霓雨揮舞鎏刀,悍然斬殺。
然而飛蟲數量過于龐大,被他斬落的像隕石墜向大地,而更多的卻振翅沖向他。
分秒間,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如同日全食。霓雨被包裹其中,利爪與鎏刀并用,仍是無法脫困。
忽然,地上的金色氣流不再擴散,原地一駐,挾着一聲鳳鳴,萬千光芒直殺黑球而去。
“轟——”
黑球一擊即潰,飛蟲紛紛揚揚墜落,下一場黑色的雨。
霓雨急促喘息,猛一定神,立即俯沖,回到沉馳身邊。
靠近沉馳時,他感到一股明顯到難以承受的疼痛,不是外物擊打的疼痛,而是身體從內部被撕開的痛。
他就像被卷入高速轉動的渦輪,四肢百骸正在被瘋狂撕扯。
沉馳的維度剿殺,不僅能殺怪物于無形,亦能殺死他!
他無法再靠近了,一步都不行,疼痛令他支撐不住身體,膝蓋重重撞地,四肢着地的一刻,肺腑的腥血噴出,獠牙被染成了紅色。
漩渦開始逆向轉動,空間、時間終于回到原本的軌道上,變異怪物的屍體鋪滿戈壁,它們的血滲入砂石,嗚咽卻并未停歇。
沉馳身上的金光逐漸消退,腳步向前,最終停在霓雨面前。
五髒六腑的劇痛已經消失,但是餘感仍在,那種無法抵抗的壓迫感亦在。霓雨再次吐出一口血,費力地擡起頭,望着沉馳。
此時的沉馳全然陌生,瞳仁像蒙着一片霧,沒有焦距,神情淡漠,無悲亦無喜。
霓雨站不起來,喉嚨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先……先生。”
沉馳垂眸看着他,那目光冷極了,不似在看一個活物。
在剛才的攻擊下,他确實應該如那些變異生物般死去,保護着他的是背上的荊棘鳳凰紋路。那是沉馳淺層意識的具象。
那只被荊棘禁锢的鳳凰早已展翅,可他霓雨也已經在多年前的手術中,歪打正着,成了沉馳意識的一部分!
風聲、悲鳴漸次平息,兩人無聲地看着彼此。
一個覺醒的高維人類,一個進化的高階寄生人。
眼淚從霓雨眼角落下,為沉馳。
不久前,沉馳告訴他自己小時候的事——世界是透明白,自己像被關在一個容器裏,感知不到分毫情感。
此時的沉馳,眼中空無一物,和霓雨未曾見過的小孩重合。
原來你以前是這麽孤獨。
霓雨難過地想,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孤獨。
他還是站不起來,右手緩緩向前,顫抖着抓住沉馳的小腿。
沉馳的眼睛很不明顯地張了一下,光芒一寸一寸彙集在無焦距的眼中,驅散重重濃霧。
漫長的時間擦身而過,霓雨終于看見那雙熟悉的,令他一見鐘情的眼睛。
他熟悉的沉馳回來了。
“先生……”
沉馳蹲下來,手輕撫在他的臉龐,擦掉他唇角的血,片刻,眼中已有痛色:“我剛才傷害你了?”
霓雨用力搖頭。
沉馳将他扶起來,站在屍山血海中,沉沉道:“你看到了,這就是我的力量。我能夠殺死所有低維生物,但當我陷入殺戮時,我将失去情感,忘記一切。”
霓雨聽出了弦外之音,沉馳還是想趕他走。
“但你沒有忘記我。”霓雨說:“你也沒有殺死我,我已經是一部分的你了。你的部分意識在我身上。我是特別的。”
沉馳的黑眸像星海一般,聞言,輕輕笑了笑。
這個世界裏,這個宇宙裏,唯有霓雨能将笑意投射到他的眼中。
“而且我還能将你拉回來,就像剛才那樣。”霓雨又道:“先生,你肩負圖騰,拯救地球是你的宿命。我生來平凡,但是你陰差陽錯将荊棘鳳凰刻在了我身上,我豈不是也有了使命?”
沉馳終于不再反駁,“是。”
“我的使命就是守護你!”霓雨說:“N-37行星無法剿殺我,你給我的紋路是盾!只有我能夠追随你,喚回你!”
沉馳語氣平靜,“好了。”
霓雨情緒激動,一時沒明白過來,“好了?什麽好了?”
沉馳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縱容,“帶上你就是了。”
霓雨精神一振,渾身的疼痛仿佛全數消減,“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看到那道裂痕了嗎?”沉馳望向天幕。
霓雨愣了下,順着沉馳的視線擡頭。
然而在他的視野裏,哪裏有什麽裂痕,天仍舊是黑色的,像一面無止境的巨牆。
沉馳也有一絲詫異,“你看不到?”
霓雨搖頭,“你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
沉馳默然片刻,半眯着眼,“那也許就是通往雙生宇宙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