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豹豹滿足了
“我看不見。”霓雨的視野裏,只有恢弘的建築,它占地極為遼闊,人力之難及,在天地彌漫的“白雪”之間,顯得沉肅而壯烈。
沉馳說這個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就在下面,霓雨卻什麽活物都沒有看到。是維度差異造成的嗎?
“先生,它們長什麽樣?”霓雨問。
沉馳緩緩下降,“它們在牆體裏。或者說,你看到的牆體就是它們。”
霓雨驚訝,“怎麽可能?”
沉馳沒有立即解釋,“我們先下去。”
由空中靠近正方形建築的過程中,敏銳如霓雨,也沒有察覺到分毫危險。這裏像是一個門戶洞開的死地,任何人都能夠侵入。
沉馳擡頭看了看噴薄的彩光,它們怒吼着,扭曲着,悲憤卻無力地想要将入侵者趕走。
直到雙腳踩上地面,霓雨才發現,牆體遠比他想象中來得震撼,高聳雲天,比地球上曾經存在過的最高建築物更高,站在牆邊往上看,天空是小小的一塊,人低矮如同蝼蟻。
外骨骼光芒畢現,與牆體産生微弱的共鳴,霓雨擡起手臂,注意到牆體和自己的外骨骼使用的是同一種物質,鎏。
這種物質神秘而美麗,結構至今未被地球上的科學家破譯,被傳送到地球上的只是極少一部分,而N-37行星竟然用它建起如此龐大的城池。
近看,牆體上有無窮無盡的光線正在流動,鎏本身是黑晶色的,那些光線令它看上去青灰如死。
霓雨隐約聽到一片密集的嗡鳴,含混不清,像從地底傳來的風聲。
“先生,你聽見什麽沒有?”
沉馳道:“你也能聽見?”
霓雨蹙眉,“是什麽聲音?”
沉馳視線轉向空中,“那你看得見那些彩光嗎?”
霓雨疑惑地擡頭,“看不到。”
“你看到的是什麽?”
“鉛色的天空,雪一樣的病毒。”
沉馳點頭,“看來紋路更多作用在你的聽力上。你聽到的聲音,是從牆體裏發出,是它們的吶喊。”
“它們?”
“N-37行星上的智慧生物。”
霓雨此時是高階作戰形态,虬結猙獰的肌肉狠狠繃起。
他雖然已經進化為高階寄生人,并且在荊棘鳳凰紋路的保護下,具有高維人類的部分能力,但他仍無法想象,一個個生命體怎麽會彙集在牆體中。
半晌,霓雨才開口,“那它們現在到底是什麽?”
沉馳長久地靜立,漆黑的眸子蒙上濃烈的霧氣,仿佛正在傾聽這浩遠的史詩。
霓雨專注地守着他,只見牆體上的光線躍動得更快更猛烈,也許下一瞬,那些光線就将破牆而出,包圍他與沉馳。
時間陷入了斷裂的空白,霓雨聽不懂牆的語言,但聲音像一條河,正在淹沒他,讓他喘不過氣來,好似整個行星的痛楚都彙集在這裏,無人能夠逃脫。
忽然,鋒利的獸爪被觸碰,霓雨将将回神,低頭,見沉馳正看着自己。
“被魇住了?”沉馳說:“億萬生命的悲鳴,确實足以侵蝕神志。”
霓雨問:“先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沉馳向前走去,“它們在哀求,讓我放過N-37行星。”
霓雨緊随其後,“哀求?它們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是啊,哀求。”沉馳說:“欺騙人類建立聯系,從地球吸取‘死氣’時,它們并未想到,低維宇宙竟然有人能夠開啓生命密碼,覺醒成高維人類,更沒有想過我們能夠完成跨宇宙躍遷,來到這裏。”
霓雨神色凝重地看着綿延的牆體,意識到一件事,“它們只有進攻能力,無法自保?只要高維人類抵達,它們策劃的一切就将失敗?”
“嗯。”沉馳眯着眼,“你已經看到了,它們抛棄身體,寄生在鎏裏。”
随着沉馳的講述,一副千瘡百孔的畫卷鋪陳在霓雨面前。
七百年前,N-37行星的文明發展到鼎盛,國家的概念消亡,全球一體,開始探索宇宙以及宇宙之外的奧秘。在它們的科技能夠支撐的探索極限內,N-37行星是唯一具有智慧生物的行星。它們狂妄地認為,N-37行星将支配整個宇宙。
然而盛極則衰,後來被命名為“雪子”的病毒毫無由來地出現,就像大雪降臨。
被感染的生物并不會馬上死去,最初,“雪子”甚至不被認為是一種病毒。五十年後,生物逐漸開始變異,極少數智慧生物大腦被蛀空,它們終于慌了,頂尖的科學團隊開始鑽研這種病毒,可直到智慧生物死亡過半,仍沒有任何一個團隊宣布找到了對付它的辦法。
四百年前,在“雪子”肆虐三個世紀後,最後一個健康的智慧生物被感染。
這是最沉痛的消息,意味着一個文明即将徹底消失。
同年,最高軍事委員會作出一個駭人的決定——集全星球的力量,在兩極打造矩陣,舍棄被感染的身體,寄生在鎏制的牆體中,以意識的形式存在下去。
支撐N-37行星生命延續的是“死氣”,“死氣”存在于雙生宇宙的地球。只要地球響應,物質互換通道打開,它們就能夠在“死氣”中生生不息。
四百年間,“死氣”從最初的充盈到後來的短缺,甚至幾近耗竭,寄生在牆體中的生命不得不開啓降維置換模式,“天尾”已經被它們蠶食,不久,當投射的空間覆蓋地球,它們将抛棄N-37行星,以人類的身體,成為地球新的主人。
霓雨心驚肉跳,他所見所聞,比他過去猜測的更加殘忍。N-37行星到現在也沒有查清,“雪子”是從何而來,它會不會和地球上的病毒一樣,也是從另一個宇宙傳來?
沉馳停在矩陣中心的能量塔邊,揚起脖子,極目向空中望去。
彩光悲泣,仍在做最後的掙紮。
霓雨忽然道:“它們也只是想活下去。就和我們一樣。在病毒面前,它們和我們一樣渺小。”
沉馳側過身,周圍流動着金色的光,“你可憐它們?”
霓雨難以形容自己此時的感受,或許是“寄生”兩個字讓他産生了強烈的共情。這裏的智慧生物為了活下來,寄生于鎏,人類為了活下來,寄生于獸,本質上并無區別。
沉馳說:“如果毀掉矩陣,它們會死去。如果保留矩陣,等它們完成降維置換,死去的将是人類。”
霓雨陡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剛才所謂的“共情”是多麽荒唐。
地球是因為它們的侵略才變成如今的樣子,他卻還在可憐罪魁禍首。
沉馳臉上沒有表情,冷漠得就像在做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想明白了嗎?”
霓雨走過去,将沉馳抱住,“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并非真想提問,只是害怕看到沉馳無悲無喜的樣子。
生命密碼正在沉馳體內作祟,令其無比強大的同時,也吞噬掉藍星夫人細致入微培養起來的共情。
他想拉沉馳一把,給沉馳一分溫暖。
須臾,沉馳語氣微變,像過去那樣道:“你總有數不清的問題。”
霓雨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先生,等我們破壞掉矩陣,地球就會好起來,是嗎?”
沉馳溫柔道:“還需要去到另一極,将第二個矩陣也毀掉。這樣,兩個行星之間的聯系就被徹底斬斷了。”
霓雨明知故問,“我們還能回去嗎?”
仿佛過了很久,沉馳才道:“也許不行。”
“那也沒關系。”霓雨笑了下,“我的目的就是讓你帶上我,不要将我一個人留在地球上。我寧願在進入高維宇宙的瞬間被宇宙法則剿殺,也不願意被你留下。現在你帶我看了宇宙星海,我還活着,我們可以一起拯救地球。先生,豹豹滿足了。”
沉馳凝視霓雨,眼中的黑冰寸寸融化,“豹豹?”
霓雨說:“你忘了?你老是想聽我自稱豹豹,但是我從來不說給你聽。”
沉馳唇角微彎。
“我們留在這裏也行。”霓雨說:“這麽大一顆行星,只有我們兩個,還有雪看,真浪漫。”
“那是病毒。”沉馳忍不住糾正。
霓雨不依,“我可以把它想象成雪。”
牆體的嗡鳴越發猛烈,彩光布滿整片天際。
氣流蜿蜒成羽翼的形狀,托着沉馳和霓雨離開矩陣。他們飛臨塔尖上方,突然,霓雨感到熟悉的絞痛——和在戈壁空間中靠近沉馳時一模一樣。
視野裏,矩陣與能量塔在巨大的透明漩渦中撕裂、瓦解,尖叫如海嘯般拔地而起。頃刻,鎏制牆體崩塌,揚塵萬裏,彙入漩渦之中,碎片在空中翻飛,筆直上湧,映着劇烈閃爍的彩光。霓雨終于在碎片上,看到沉馳所說的彩光是什麽樣子。
世界宛如洪荒,茍延殘喘四百年的生命掙紮、嘶吼,在絕望中歸于靜寂。
漩渦暴漲時,漫天飛舞的“白雪”凝固在了空中。下一瞬,它們如死去的烏鴉一般,以違背物理規則的速度,浩浩蕩蕩地墜落。
遼闊的天地間,萬事萬物都在崩塌,僅有金光高高浮于空中,像降臨的神祗懲罰作惡的生靈。
巨響肆無忌憚地蔓延,随着能量塔的消失,大地龜裂,像一張黑色的大口,正在吞噬落下的病毒。
霓雨始終沒有放開沉馳的手,盡管沉馳釋放高維能力時,他幾乎被一同剿殺。
痛感漸漸消失,他們自空中落于焦黑的大地。他用力扯住沉馳的手,“先生?”
沉馳像雕塑一般矗立,許久,許久,瞳孔中才出現霓雨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