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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結尾章 豹豹,豹豹。

陳的四周,氣流呈漣漪狀不斷波動。他靠近時,霓雨感到一陣輕微的潮氣。很難用語言去形容這種氣息,它令人想到萬丈深淵之下,那些不見天日的溝壑。

“霓雨。”陳在短暫的驚訝後,散漫地笑了笑,“我實在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說這話的時候,陳的語氣普通得就像在097營地問霓雨要不要來一個棉花糖。

沉馳右手搭在霓雨的肩上,看向陳,“以能量波向我發出信號的是你?”

兩道視線交鋒,空氣在一瞬的凝滞之後如沸騰一般膨脹、激蕩,仿佛有一個屏障在他們周圍升起,将一切雜音都屏蔽在外。

“這裏沒有別人。”陳聳了聳肩膀。這本該是一個輕松的動作,但他卻做得相當吃力。

霓雨印象裏,陳一向從容不迫,從未這般憔悴過。

陳出現在此處,必然也是與他和沉馳一樣經過了跨宇宙躍遷。是這一過程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嗎?

“暗龍。”沉馳突然道。

霓雨猛一睜眼。

“鳳凰。”陳笑了笑。

像是彼此确定身份一般,氣流暴漲,疾風拔地而起,如同烈焰,霓雨感到黑潮撲面,卻見金輝撞向黑潮,金輝更加盛大,黑潮如粉末般散開,那形狀極似一頭騰空的龍。

繼炎狐、沉馳之後,霓雨見到了第三位肩負圖騰之人。

“真不厚道。”陳力有不支,後退兩步,找了塊石頭,自顧自地坐下,“我為了地球的未來,獨自前來,你們卻成雙成對。”

方才那幾秒鐘的注視,沉馳與陳也許已經明白彼此的任務,但霓雨卻是一頭霧水,“我以前沒聽你提過圖騰。”

陳說:“和你打交道時,我也不知道什麽圖騰,什麽生命密碼。我從‘深淵’來,記憶模糊,組織了一支傭兵團,想拉你入夥,你瞧不上我。”

霓雨皺眉。

“別緊張,我沒有跟你算賬的意思。”陳又道:“我總是感到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孤獨的,所以想搞一搞事。”

沉馳說:“比如煽動寄生人反叛?”

陳笑得咳嗽,雙手舉起,作投降狀,“我們是同類,我的孤獨你應該明白。”

沉馳不答。

“反正也沒煽動起來,某人根本不願意搭理我,虧我還給他做了那麽多棉花糖。”陳瞧了霓雨一眼,終于正色道:“我是在097營地被變異生物包圍時,突然覺醒。”

“我從097營地離開,漸漸明白自己的使命。”陳眯眼看向已經被毀的矩陣,“炎狐,鳳凰,暗龍,是它們留下來,護佑地球的三大圖騰。”

霓雨疑惑,“它們?哪個它們?”

陳想了想,“你可以理解為曾經與地球有一面之緣的高維人類。”

霓雨轉頭看沉馳,“先生?”

那表情就像在問——這個人是不是在忽悠我?

沉馳道:“炎狐預知未來,鳳凰主戰,而暗龍能夠回溯過去,是嗎?”

陳點頭,“冒昧問一句,你們這是離婚又複婚了?”

霓雨結巴,“我們……”

“他一直是我的伴侶。”沉馳說。

陳又笑起來,沖霓雨道:“你的先生比你聰明。暗龍能夠回溯過去,所以我知道生命密碼到底是怎麽回事。”

人類在漫長的歲月裏,孜孜不倦地探索宇宙,直到被雙雙宇宙的智慧生命捕獲,也未能發現地球所在宇宙的奧秘。

宇宙初生之時,更遼闊的維度裏,早已存在智慧生物,它們并非為人熟知的碳基,亦非矽基,而是人類無法企及的高維生物。

年輕的宇宙在它們眼中,是美麗的星盤。

空間膨脹,宇宙延展,地球孕育在維度交錯的地方——這是億萬年才會發生一次的奇跡。高維生物将三段神奇的生命密碼留在一片汪洋的地球上,那時,地球還沒有誕生智慧生物。

當地球未來必然出現的文明即将毀滅,生命密碼會自動開啓,圖騰覺醒,擁有高維能力的人類拯救地球于危難。

霓雨聽入了神。

鳳凰、暗龍是幻想中的動物,炎狐雖然極似狐貍,卻絕非真正的狐貍。它們千百年來存在于人們的想象。

可是極少有人問過,古時候的人類為什麽想象出它們,而沒有想象出別的瑞獸。

“因為這三段生命密碼早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鋪灑在地球的東方。”陳的眸中變幻萬千,像有時空的漩渦,“出生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自幼就在夢境中見過三段生命密碼所指向的圖騰。或者,我換一個說法,每一個嬰孩,都是在炎狐、鳳凰、暗龍的祝福下降生。我們代表着未來、現在、過去。”

未來可期,如今當戰,過往可溯。

霓雨肌肉顫動,血液在體內狂飙,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我能夠完成跨宇宙躍遷,但我的能力不足以毀掉那兩個宏大的矩陣。”陳緩緩吐出一口氣,“所以我只能在這裏等待鳳凰,釋放能量波,讓鳳凰前來找我。”

霓雨沉浸在巨大的沖擊中,大腦有片刻的停擺,“既然無法毀掉矩陣,你為什麽還要來N-37行星?”

“豹子果然不聰明。”陳笑道:“回去要多多向你聰明的先生學一學。”

霓雨咬住關鍵詞,“回去?”

“你們難道想在這裏和N-37行星一同死去?”陳揶揄道:“怪我打攪了你們的二人世界?”

透明的波紋從四面八方彙集,彼此糾纏,又相互撞開。

“回溯過去的能力。”沉馳說:“你能夠改變時間的軌跡,送我們回去。”

陳抱臂,“各司其職罷了。不過我覺得挺不公平,我們都因為生命密碼而覺醒,但你的能力顯然比我和炎狐的能力酷炫。”

沉馳不以為然,“是嗎?但你和炎狐都是主動覺醒,我卻是在炎狐的提醒下覺醒。”

“你這是在安撫我的情緒?”陳說。

沉馳将還愣着的霓雨拉到自己身邊,又道:“如果缺少你的力量,我的能力再酷炫,也無法帶他回到地球。”

“酷炫”兩個字從沉馳口中說出,莫名戳中了霓雨的笑點。

他用力牽住沉馳的手,心裏想,這是我酷炫的伴侶。

陳看了看二人,點評道:“秀恩愛。”

沉馳報以微笑。

天邊的黑雲翻湧如潮汐,陳回頭看了看,扯出一個狡黠的笑,“我對時間的掌控還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鳳凰,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沉馳平靜地說:“在傳送的過程中,可能會出錯。”

陳問:“萬一我不能将你們送回躍遷之前……”

沉馳反問:“能保證将我們送回地球嗎?”

陳笑說:“這當然能保證。”

“那就行。”沉馳單手摟住霓雨,側過臉,目光溫柔,“回去了。”

“咳……”陳抗議道:“不要在我面前膩歪,小心我手一抖,将你們送到史前時代。”

灼熱從相觸的地方蔓延,點燃霓雨背上的荊棘鳳凰。霓雨下意識緊緊抓住沉馳,驚愕地睜大雙眼。

金輝和黑潮撕碎了這方天地的一切,景物破碎成明暗交織的碎片,一縷一縷騰飛。他的雙腳失去支撐,像是被抛進了一個不停旋轉的空間,他看見一只小小的金鳥從自己後背飛出,尾翎劃出優美的弧線。

他下意識想抓住那只只有輪廓,沒有實體的金鳥,手腕卻被沉馳握住。

“害怕嗎?”沉馳問。

霓雨将臉埋在沉馳肩頭,“不怕。”

世界從混沌的光變成漆黑一片,不久光線從漆黑中炸開,來時的那條光海再一次出現在霓雨的視野裏。但這次,它們不在腳下,而是高懸于頭頂,仿佛時空倒轉。

星輝灑在霓雨眼中,沉馳傾身吻他的眼睛,像吻漫天繁星。

“可惜不能像上次那樣中途停下來。”沉馳說。

霓雨搖頭,回吻沉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和你一同回去。”

光海布滿整個視野,變成耀目的白,白芒褪去,霓雨睜開眼,心中陡然一空。

他好像回到了地球上,草木蔥郁,藍天白雲,是他從未見過的安逸。

但沉馳呢?

他擡起右手——現在是右爪,疑惑更甚。

自己明明沒有變作獸态,為什麽是豹形?

身體不對勁,他跑了幾步,想變回人形,卻發現不行。更糟糕的是,即便是豹形,也不是熟悉的感覺。

“先生?”一出聲,他更是吓了一跳。

這幼稚的聲音,難道是他自己發出?

他試着叫喚,“咪——”

從喵變成咪了!

前面有一個水窪,他奔跑過去,水窪裏倒映着棉花糖一般的雲,也倒映着他的臉。

那是一頭獵豹幼崽,比貓大不了多少。

傳送……出了問題?

霓雨驚慌起來,聽見草叢被撥開的聲響,擡頭看去,只見一個清瘦的小男孩站在不遠處。

小男孩蹲下來,展開雙手。

霓雨胸中震顫,他與沉馳,居然在小時候相逢了。

他快速跑向沉馳,空間卻再一次颠倒變幻,陳的聲音傳來:“抱歉啊二位,手生,搞錯了坐标。”

霓雨一頭撞進沉馳懷裏,他們仍舊在璀璨的光海中漂泊。

霓雨突然笑起來。

沉馳捏着他的下巴,“笑什麽?”

“你小時候好軟。”霓雨說:“我一撲就能把你掀翻,還能一口咬住你的鼻子。”

沉馳說:“你現在也能。”

霓雨耳根一熱,“其實我們留在那裏也不錯,我陪你一起長大。”

沉馳将他一縷頭發別在耳後。

這時,鳳凰清鳴,烈風盤亘,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們狠狠推向白芒的中心。

地球的東方,持續四百年的災難令大地滿目瘡痍,血與白骨深埋在每一寸土壤。

但在海邊,退潮的時候,一枚海螺被留在沙灘上。

它幹淨,健康,毫無被感染的痕跡。

就像病毒從未出現于這顆星球。

霓雨赤腳走在沙灘上,褲腳挽得老高,身軀被陽光勾勒,豹耳上圈着一片茸光。

他彎下腰,将海螺撿起來,轉身,朝踩着自己腳印的人揮手,然後将海螺放在頰邊,“先生,先生。”

沉馳也撿起一只海螺,笑着應道:“豹豹,豹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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