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窗戶紙捅破了
發帖子的人, 是顧宴爺爺的老朋友,姓梁。
梁老爺身體不大行, 歲數大了又好沉溺個琴棋書畫, 覺得燕京太過吵鬧,幹脆搬了出來,湊巧這會子人就在省城。而這一次,之所以借生日的由頭發請柬給他,目的也很簡單。一個是幫顧老爺子看看他好不好, 另外一個, 怕就是想親眼見見雲铮。
不過也好,顧宴心裏琢磨着未來的打算, 再有大半年,他就會帶雲铮會燕京。屆時, 作為正經的雲家人,雲铮早晚也要去挨個拜見這幾位老爺子。而梁老, 恰巧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顧宴心裏想着,把請柬遞給雲铮看。
“叫我陪你?”雲铮不過剛看了名字,就立刻回想起來梁老是誰。
不過對于這個老人,雲铮并不熟悉。就算是上一世, 也僅有一面之緣,真正相熟的,其實是梁老的兒子梁巍。梁巍和淩翔一樣, 是個典型的吃貨。不過年齡比他和淩翔卻要大那麽個十幾歲。上輩子雲铮剛在圈子裏紮根, 倒還承過他一次情。後來, 為了還人情債,雲铮還給梁家家宴掌過一次勺。也就是那次,見到的梁老爺子。印象裏,是個很傳統且性格平和的老者,很令人尊敬。
至于梁老為什麽會給顧宴發請帖,多半是想幫着顧宴的家人看看他過的如何,甚至有可能也要見見自己。畢竟顧家和梁家是世交,顧宴回國卻不回家,跟一個少年窩在興城這種四五線的小城,換成他是顧宴的父母,多半也要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倒也正常。
這麽想着,雲铮對顧宴說道:“看時間是後天,正好孤兒院那頭的事情也完了,我和你一起好了。”
“嗯。”顧宴點點頭,頓了一會,又囑咐了雲铮一句,“梁老爺子是書畫的行家,與其送些貴重的物件,不如你來畫一幅畫順便提個字給他。”
“行。”雲铮答應了,心裏暗自琢磨,要畫一幅什麽,送給梁老才不算失禮。
而顧宴看着他沉思的模樣,卻突然開口問了雲铮一個有點怪異的問題,“雲铮,如果我說,你和我從小就認識,你會覺得驚訝嗎?”
其實這個問題,顧宴之前就想詢問雲铮,但是卻一直不沒有合适的機會。可今天梁老爺子的請帖,卻讓顧宴找到了契機。他想告訴雲铮他真正的身世。尤其是現在,家裏只有他們兩人,很多話,都不用顧忌,可以敞開了來談。
因此,顧宴思前想後,決定将這層窗戶紙捅破。不過,他也有擔憂,因為顧宴始終覺得,當年如果不是自己,雲铮不會吃這麽多的苦。
又沉默了一會,顧宴勉強開口,用有點顫抖的語氣對雲铮說:“是我的錯,所以你才會吃這麽多苦。”
“什麽意思?”雲铮先是一愣,緊接着,就被顧宴眼底濃的化不開的悔意震住了。那種幾乎到了能把人瞬間淹沒的凄然。只消一眼,就足以讓人心底發涼。
緊接着,雲铮在顧宴口中,聽到了一個堪比狗血小說一樣的身世經歷。
用顧宴的話說,雲铮是燕京老牌世家,雲家的正統繼承人。而和四九城圈子裏的其他世家不同,雲家能夠立足的根本卻并非是錢權二字,而是手藝。
一個古人常用的名詞,最能恰到好處的歸納出雲家的情況——匠人世家。幾乎每一個雲家人,都是最得天獨厚的匠人,而木雕和玄學則是其中最為人稱道的兩門技藝。看似尋常,但實則卻是上層圈子裏,最受人追捧的存在。
據說,當年雲铮父親,百萬難求一卦。而雲铮的爺爺,在木雕上的技藝,更是被稱為國寶級的存在。
而這樣的雲家,卻在朝夕之間淹沒在一場大火之中。唯有雲铮當時人在顧家做客,正巧逃過一劫。而雲家的傳承,也因此斷了,只留下錢財那些身外之物。可雲铮的幸運,也就到此為止。接下來顧宴被家庭教師綁架,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雲铮,也受到牽連,被一并再走。
在往後,就是雲铮用自己換顧宴離開。顧宴精神出了問題,被顧家找到以後,沒能及時回去救他。導致雲铮被家庭教師帶到興城,才有了後面的和事情。
“陸然就是當年那個家庭教師的兒子,他知道我們倆的過去。所以興城顧家才妄想用他李代桃僵,又怕未來真的出事,不敢對你下死手,所以陸然才會一直針對你。”
陸然的講述,到此告一段落,雲铮有點驚訝,卻又覺得也在情理之中。
其實雲铮很早就懷疑,自己和顧宴是不是有什麽特殊關系。畢竟就以顧宴這種性格,即便是真的一見鐘情,也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對個孤兒這麽上心。另外,也是因為陸然。
剛跟顧宴住在一起的時候,雲铮就隐約發現,陸然私下裏的一些小細節,和顧宴很像。尤其是用那種小奶狗一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根本就不用仔細對比,也能看出來陸然是在故意模仿。而上一世,雲铮之所以會對陸然不設防,也就是因為他這個和顧宴極其相似的眼神。
因此那時候,雲铮就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被陸然騙了,潛意識裏誤把他當成了顧宴。可偏偏記憶丢失,又找不到具體證據。而現在顧宴的一番話,卻将這層窗戶紙捅破,讓雲铮徹底恍然大悟。
輕嘆了口氣,雲铮将思路理順,然後伸手把已經像是等待審判一樣的顧宴抱住。
眼下的其他事,都可以放放,以後在細談。最重要的,還是趕緊安撫面前這只已經快要陷入絕望的小奶狗。
雲铮太了解顧宴,也明白顧宴心裏在懊悔些什麽。多半就是覺得,自己流落孤兒院,一直吃苦,都是因為他的緣故。
“你之前為什麽不來找我?”
“他們……說你死了。興城顧家又把興城這頭的消息把控得很嚴。我剛恢複意識的時候,手裏沒有太多權利,人又在國外,顧及不到。如果不是城管的事情鬧大了,我也不會這麽快就找到你。”顧宴這句話說得很艱難,被雲铮抱住的身體,也格外僵直。雲铮甚至感覺,他就快要哭了出來。
而與此同時,失去的記憶裏,顧宴滿身是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情景,也一并浮現,讓雲铮的心狠狠的揪在了一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幾分。
雲铮覺得,他恐怕明白顧宴上一世為什麽會身體不好,多半就是因為他的緣故。而以顧宴這種性格,如果他知道自己活不長,就算為了雲铮考慮,也絕不會出現在雲铮面前,只會在背地裏小心守護。這也是為什麽,上一世雲铮在去了燕京以後,就變得順風順水起來。也是為什麽,上一世雲铮和顧宴就從來沒有見過面。
想到這裏,雲铮的心裏越發五味陳雜。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顧宴,他幾乎無法腦補,在他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時間裏,顧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又揣着暗戀的心思,掙紮了多久?
“不是你的錯。”将顧宴抱得更緊,雲铮感覺自己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平複顧宴過往受到的創傷。最後只能将顧宴的頭拉下來,狠狠的吻住他。
他的小奶狗,當年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能夠在那樣的淩虐裏活下來,并且好好長大,本身就是奇跡。而自己之所以會流落興城,錯的也不是顧宴,而是那場綁架案的始作俑者,以及興城顧家的人還有陸然。
所以雲铮不願意,也不舍得看到顧宴如此苛刻自己。
雲铮的吻,一向溫和,可這一次,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溫柔。而顧宴的情緒,也在這樣的吻裏,被漸漸安撫,那顆被懊悔和煎熬填滿的心髒,也在這個吻中得到救贖。
直到良久,一吻結束。顧宴才小聲對雲铮說,“雲铮,別對我這麽好,我會貪得無厭。”
“那也沒辦法,現在說這個太晚了。”察覺到顧宴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和擔憂,雲铮嘆了口氣,小聲在顧宴的耳邊說道,“誰讓我喜歡你呢?”
雲铮這句告白,看似風淡雲輕,但對于顧宴來說,卻已經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他之前做好了把過去攤開之後,雲铮會遷怒讨厭他的準備。然而雲铮卻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反而更加在乎的,是他的心情。
看着面前,眼裏、心裏,都只裝着自己的雲铮,顧宴覺得,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別人,能令他如此傾心。
“我愛你。”顧宴低頭,在一次吻上雲铮的唇。并且在心裏暗自發誓,自己這一次,絕對不會在讓雲铮受到半分傷害。
顧家那些存着陰暗心思的人也好,雲家分支的那個私生子也好,他都會幫雲铮一點一點,把前路鋪好。
——
自從顧宴把過去的事情告訴了雲铮之後,雲铮也漸漸開始了解燕京那邊的局勢。按照顧宴的描述,雲家本家也是家底豐厚,但在當年宣布雲铮死亡之後,就被分支那個私生子鸠占鵲巢。雖然後來,顧宴出手,收回一部分,可更多的,依然還是在分支那頭的掌控當中。
因此雲铮回到燕京以後,第一個要對上的就是雲家分支的這個私生子。這也是為什麽顧宴之前會把淩翔弄到興城來,其實也是想借着淩翔,讓雲铮在圈子裏打開一個缺口。
就現在雲铮同齡這幫公子哥裏,淩翔算是人緣最好的一個。有這個引子,雲铮又足夠優秀,很快便能發展出自己的人脈。至于梁老這頭,也同樣是這個意思。雲家已經沒人,雲铮想要自立門戶,也需要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支持庇護。
雲铮明白顧宴的苦心,所以也自然格外費心的準備了禮物。
終于到了晚宴開始的那天,雲铮和顧宴一起到了省城。剛一進宴會廳,雲铮就立刻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
和常見的西式宴會模式大相徑庭,梁老這個宴會,與其說是像宴會,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文人墨客聚集在一起,探讨學術的地方。到處都彌漫着一股墨汁味兒,宣紙的書香,也一并飄散在空氣裏。
“梁老喜歡這些。”顧宴仔細給雲铮解釋。同時,小聲的在雲铮耳邊,介紹會場裏,幾個身份比較重要的人。其中,竟然還有之前慈善拍賣會上吃了雲铮一個小虧的那位吳先生。
“他怎麽也在這?”
“他女兒嫁給了梁家一個小輩,所以這次他也過來湊個熱鬧。”
“原來如此。”雲铮笑着朝見到自己和顧宴就十分尴尬的吳先生點了個頭,然後便跟着顧宴往會場裏走。
然而就在這時,宴會廳中間的一個小插曲,卻引起了雲铮的注意。貌似是一副字,據說是民國時期最有名的書法家羅維的真跡。
可雲铮不過剛看了一眼,就本能的察覺出不對。雲铮覺得,這幅字,多半是個贗品。而微妙的是,這幅在雲铮眼裏,是個贗品的字,竟然還是從燕京那頭特意帶過來的。而那個托人帶禮物的贈送者,就是顧宴口裏,鸠占鵲巢的雲家分支的私生子,雲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