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板寸哥
雖說前一天夜裏林戰好心提醒過起床鈴的事,但翌日六點半,汪峰先生準時唱着“我要飛得更高”,讓慕夏一腦門黑線地從床上坐起來。
“哎喲!”頭在床沿磕了一下,他捂着腦門慌忙找校服。
林戰端着臉盆從外間走進來,接了杯水跟他說早上好。慕夏揉着剛撞到的地方,沒心情打招呼,模糊地應了聲,本能地擡頭去看其他人——
睡在對床的學霸已經不見了,而上鋪的鬧鈴響個不停,與半壁江山撕心裂肺的歌聲一唱一和地吵得不得安寧。一只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摁掉U2的經典,卻沒有慕夏想象中賴床的要死不活,游弋直接坐起身。
他的動作像只剛睡醒的貓,兩條胳膊伸展,眼睛眯起來,直到下床踩在地上,才因為地板微冷的溫度鼻尖一抽,長呼出一口氣。
平時對人愛答不理,鼻孔看人還有點鋒芒畢露的拽,這會兒倒懶散散的。
慕夏目送游弋用毛巾捂着臉準确無誤地拐進洗手間後也過去了,他擠了牙膏站在最邊緣裝作心無旁骛地刷牙,目光卻三番兩次往游弋那邊看。
他的頭發很短,估計因為夏天怕熱特意剪的,湊到水龍頭下沖一沖,待會兒到教室又幹了。游弋直起身,含着一口水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對上,他朝慕夏彎了彎眼睛,像在笑,又像只是個客氣的招呼。
這種不倫不類的招呼方式換個人做慕夏就要翻白眼了,而他只是吐掉牙膏沫,拿手背擦幹淨嘴角的白痕,放在水流下沖洗,淡淡地說:“早啊。”
“夏哥早。”游弋說,他朝旁邊讓了個位置,林戰的水盆便伸到了龍頭下,游弋又說,“小戰哥早,這學期你怎麽住宿了?”
林戰:“家裏有事不好天天跑,反正咱們學校床位只多不少,花錢消災。”
游弋“哦喲”了聲,說:“和蘋果又吵了啊?”
“沒,她也住宿去了。”林戰言簡意赅,末了撩把水往游弋身上一掀,“睡醒了話多了?昨天我還當你不認識我吧,一直黑着臉。”
游弋連忙求饒:“別呀小戰哥,昨天心情不好,你理解一下。”
他怎麽管誰都叫“哥”,慕夏疑惑地瞥了那兩人幾眼,把自己的毛巾搭在架子上撐開。
林戰冷哼一聲扔下句“現在心情好了就折騰別人”,洗漱完畢回宿舍整理文具。男孩子收拾起來都手腳麻利,慕夏回宿舍時,林戰已經準備下樓早操了。臨走前他若有所指地朝游弋擡了擡下巴,對方賤兮兮地跟他揮手。
林戰:“懶不死你吧。”
游弋:“嘿嘿,八八六。”
預備走出去的腳步停下,慕夏想了想,又窩回了床上。
游弋關燈鎖門,外面阿姨走來走去的動靜聽得人坐立不安。逃早操被發現會怎麽樣,慕夏一無所知,卻也在這種靜谧中生出了一點緊張感。
“慕夏。”游弋在床上喊他,腦袋從邊緣探出來,“一會兒吃早餐嗎?”
其實慕夏沒有這個習慣,他運動量不大,天熱天冷都喜歡窩在教室或者宿舍,吃不吃無所謂,更不喜歡和剛認識的人走得太近。他下意識地想拒絕,擡頭看見游弋眼裏的期待,生硬的“不”就說不出口了。
到底性格作祟,慕夏想了想,委婉地說:“沒辦飯卡。”
游弋:“這沒事,我請你,辦好了你請回來就行。”
慕夏啞然失笑:“你為什麽一定要拉上我啊?”
沒料到他的反問,上鋪探出腦袋的游弋一頓,遲疑片刻後,皺起眉說:“那算了。”幹脆得沒有任何一句解釋,像在鬧脾氣的小孩。
他有些無常和任性,不喜歡別人的質疑或者反駁。慕夏這麽想着,懶得多說話,又縮回被窩開始玩手機上的貪吃蛇。宿舍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他能聽見上鋪游弋的呼吸聲,帶着些微不服氣、不甘心,但始終沒再理他。
這倒是他沒意料到的發展了,昨天同間廁所抽煙、同個陽臺熬夜、同張水卡洗澡的情誼被他抛諸腦後,慕夏心裏給游弋記了一筆:
“傻逼。”
于是他決定不和傻逼一般見識,男孩子的情緒反複起來并不比女孩惹人煩。
慕夏躺在床上,聽着樓下隐約傳來的《運動員進行曲》,又有些犯困了。他側身躺着,手機屏幕上的貪吃蛇長長一串繞成“回”字。
等早操結束後同學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慕夏翻身起床疊了被子,簡單收拾一番提起書包出了門——他從林戰那兒打聽清楚了,食堂往外走靠近學校後門的地方有個小賣部,住宿生不能輕易出校門,那裏就是唯一的港灣。
慕夏買了個面包一盒酸奶,把吸管包裝拆了,邊喝邊往教室走。
七點多的秋天早晨,風還微冷,太陽已經升起了。梧桐樹的葉子搖曳,偶爾一兩片打着旋兒落在地上,被踩一腳也無聲無息的。還沒過白露,襯衫裙子的校服顯出無與倫比的青春氣,鳥鳴與歡聲笑語混在一起,到底還算美好。
教學樓前幾個帶着值班袖章的老師揣着手站在一旁,慕夏路過他們時多看了眼,旁邊走過的女生清脆地喊了聲“張老師好”。
中間梳着背頭的男老師約莫五十來歲,倒沒有中年油膩男子标配的大肚腩,穿着襯衫西褲很是精神。只是他不茍言笑,回答招呼也只是點點頭,眉間一道深深的痕跡讓他更加嚴肅了,看上去好像開了天眼的二郎神。
該二郎神的目光落在慕夏身上,眉頭皺得更深,旁邊的紅袖章連忙喊住他:“同學!”
慕夏喝酸奶的動作停了一拍,腳步原地站住,指了指自己。
紅袖章:“哎,沒錯,就是你,同學過來一下——幾班的?”
“高二六。”慕夏不知道自己觸了哪位神仙的黴頭,能屈能伸,乖巧回答,連酸奶也不喝了,餘光瞟向四周,觀察有沒有“教學區嚴禁喝酸奶”的告示牌。
紅袖章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對二郎神說:“陳潛他們班的。”
二郎神鼻子裏哼了聲,開尊口後的發言內容活像在指桑罵槐:“小陳他們班這是第幾個了?昨天剛收拾了一個,今天又來!基本儀容儀表都不注意,他想搞特殊吶?海歸看得再開,也要服從學校的規定!你去給六班說一聲,然後帶去整理下。”
最後一個字話音剛落,慕夏心裏“咯噔”,有種不祥的預感。
前一天林戰指着自己頭發時隐晦的提醒響徹耳畔,與之一起放映的畫面是游弋擱在水龍頭下直接沖涼的樣子,短發像只柔軟的刺猬剛生出了盔甲,毛毛躁躁的。
被兩個老師抓走時他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心想,“大好頭顱恐怕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