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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解語花 5

王增請他吃飯?

昭然心裏轉了幾個念頭,決定還是找機會給推了。

他知道王增可能會起疑,不提別的,王增只要派個人回去把如娘的墳挖一挖便知道那裏頭是空的。

昭然進京主要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還九如的落魔弓,委實沒想到會發生這麽多事,如果是單身一人,他倒也不懼王增,大不了再換張皮,可目前他還有很多事未了。

“少爺,雪耳湯來了。”

昭然睜開眼,便見一名樣貌甜美的侍女笑意吟吟地端着只青花蓮碗,她見昭然睜開眼,便拿起調羹開始喂昭然喝湯,旁邊又一名雪膚的侍女捏了個梅子遞過來道:“湯甜膩,少爺吃個梅子解解膩。”

昭然張嘴吃了,心裏又想況且他還有很多親戚呢……不曉得這些女子九如會不會喜歡,仔細想來這幾個女子都不錯,可要跟阿寧比還差着少許。

“莫非九如嫌棄她們都是婢子,身份不高……”他心裏啧啧了兩聲,覺得九如買椟還珠,但細一想九如仿佛又不是這樣的人,他跟路邊一個鄉下老農都能坐到一起喝酒,又怎麽會嫌棄個婢子。

他邊想邊吃着侍女送上來的美食,倒也兩不誤。

姜老夫人跟姜夫人相視一笑,姜老夫人道:“這姓楊家的女子,水性楊花,我看不要也罷了,阿顯年紀不小了,這親事耽擱不得,明日便讓官媒進來,相看一下有無合适的小姐吧。”

“有很多小姐可以相看?”昭然來了精神。

姜老夫人笑道:“小姐你是瞧不見的,不過這官媒手裏有一副絕活,能将看過的小姐相貌畫下來,當然一般的人家是看不見的,一副畫不下五十兩紋銀,不過我們姜家嘛……最不缺錢。”

昭然都被他這外祖母的豪氣給弄振奮了,立即道:“那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可看。”

姜老夫人跟姜夫人都“噗嗤”一聲笑了,姜老夫人道:“正房還是以品貌端淑為宜,如果單挑美貌的女子……”老夫人掃了一眼昭然身旁的三個女子笑道,“那還不到處都是。”

可是九如的要求可不低,一般的女子恐怕很難勾得他心動,昭然想着便湊近了姜老夫人嘻嘻笑道:“老祖母,那就多相看幾個。”

“好!”姜老夫人轉頭對姜夫人道,“這乍一看吧,咱們家阿顯跟那容十一是有點像,可是現在再看哪裏有半分想像,這孩子多機靈,可不是個傻犢子。”

姜夫人蹲身笑道:“老夫人說得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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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跟姜夫人敘完了話就匆匆趕回了院子,剛進院子就聽裏面熱鬧成一片,侍女仆傭們圍着庭裏棗樹喊話:“小少爺,這樹可爬不得,掉下來怎麽得了。”

昭然一擡頭,見洋蔥頭正趴在樹叉上呢,一看見他便刺溜一聲沿着樹幹就下來了,旁人一陣驚呼:“天哪,這小孩都不會走路怎麽會爬樹的?”

洋蔥頭用嘴巴叼着昭然的衣角,面上甚是委屈,昭然想起他一夜之間不見了爹娘,大約是一覺醒來沒看見昭然,害怕昭然也會突然消失,所以害怕得爬上樹到處找了。

昭然摸了摸他的頭道:“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出門要賺錢的,要不然吃的喝的從哪裏來?”

他可不想把洋蔥頭養得太過嬌慣,弄成了個假小姐,況且也要讓他習慣自己會時不時地離開。

洋蔥頭聽了立即用小短手指狠指了一下院子的角落。

昭然定睛一瞧,那裏有個鼠洞,看來洋蔥頭的意思就是不用出門就有吃的,昭然面上變色指着洞道:“這院子裏怎麽會有老鼠洞?”

衆人一瞧還真有老鼠洞,這個院子過去是姜大小姐的住處,她遠嫁之後,姜老夫人當然也不會讓別人住,沒成想竟然讓老鼠搬進來打了窩。

這還了得,上下齊心,找貓的找貓,灌水的灌水,封洞的封洞,一陣雞飛狗跳之後,老鼠洞給堵上了,院牆煥然一新。

大家好不高興,唯獨洋蔥頭嘴巴一癟就嚎開了,昭然揮了揮手讓仆傭都下去。洋蔥頭哭起來就像魔音振耳,光這一日一夜就讓仆傭們苦不堪言,如今昭然讓他們下去,仆傭們是如蒙大赦連忙跑了。

昭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悠悠地道:“男孩子,吃要挑大得吃,猛得吃,這将來才能長得開,你吃老鼠,将來的個子最多也就長得跟貓似的大。”

洋蔥頭的哭聲小了,昭然再接再厲:“你看你,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就會背三字經了,你別說三字經了,連三個字都不會說。”

這個問題有點嚴重……洋蔥頭哭聲更小了,但還是有點不大服氣。

昭然板着手指頭道:“知道為什麽?那是我因為我小時候懂得挑雞吃,你看雞比老鼠大多少?”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所以我現在才能長這麽高……”

洋蔥頭豁然開朗,開口“汪汪”了兩聲,那意思是吃老鼠的貓大,吃雞的狗大,昭然拿起食指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我當然是小的時候吃雞,長大了就改吃更大的東西了!總之,要想将來長大了不被人笑話,多娶幾房嬌妻美妾,多生兩個大胖小子,你就該從雞開始吃起。”

這幾句話洋蔥頭太熟耳了,這全是他爺爺常念叨的事情,“傳宗接代”那是他爺爺嘴巴裏最常冒出來的四個字,洋蔥頭臉色肅穆了一番,心想雞太小,他要挑得更大的吃。

人比雞大多了!

他的眼睛看了一下昭然的身材,果然比雞大多了,但他權衡了一番,好像有點不大舍得,又挨個想了遍院裏的仆傭,覺得他們也不錯,那表情跟三囤村的村民差不多。

洋蔥頭心思轉了一圈,決定先委屈着自己,也從雞開始吃起。

先吃雞,再吃人!

昭然的早教就這麽草草了事,他哪裏知道洋蔥頭的小雞肚腸裏還轉了這麽一番老大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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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府就有人過來替他丈量衣服,同時還送來了許多豪奢的成衣跟配飾,看來姜老夫人是想着在官媒上門之前,先讓昭然打扮起來,官媒能畫小姐的畫像,那自然也能畫公子的畫像。

昭然拆了其中一件皮氅,給洋蔥頭做了個副手墊,膝墊,嚴格地來說,洋蔥頭應該是到了該直立行走的時候,但昭然沒帶過孩子,就覺得洋蔥頭自然爬着爬着就會走了。

洋蔥頭得了裝備,心裏着實高興,覺得自己這下就可以爬很遠去吃人了。

“沒有大人陪同絕不能上街知道嗎?”昭然未雨綢缪地道,然後吓唬了一番洋蔥頭:“随便上街是會被人拐走的,那到時你連我也找不着了!”

其實昭然可不認為洋蔥頭會吃虧,要真有拐子來拐洋蔥頭,那多半最後叫救命的不會是洋蔥頭而是拐子,他是怕洋蔥頭這麽小的異人跑到鬧市去,不懂得掩飾,會吓到路人,叫人看出端倪。

洋蔥頭聽到他的前半句話也不以為然,但聽到後半句着實沉吟了一番,最後決定還是先跟着昭然,吃人這等大事再徐徐圖之吧。

“少爺,門外來了對兄妹,說您跟他們說要收留他們做仆傭的,老夫人讓我帶他們過來讓你瞧瞧。”門外突然傳來了何管家的聲音。

“兄妹?”昭然起身出了門,見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阿寧與英寧,他們的身上穿着打補丁的薄衣站在院子裏好似瑟瑟發抖。

昭然心裏一聲贊,這潦倒扮得還真是有模有樣。

“是有這麽回事,我路上看見他們,覺得他們怪可憐的,正好外祖母跟我說要給我配小厮跟侍女,我就自作主張将他們留下了,不妨事吧?”

何管家笑道:“少爺寬心,這又有什麽妨事,姜府一門心善,素來有收留孤寡進府做事的傳統,小人就是被老夫人給撿回來的。”

昭然……

怨不得何管家當初瞧他甚是冷漠,大概是為着老夫人惱了自己那個傻犢子的爹爹容十一,連帶着把他也給惱了。

“少爺,那我回頭先讓人給他們送兩身衣衫過來,再讓人好好地将他們調教一番。”

“不用了,我聽說阿寧在南方也做過大戶人家的婢子,為了尋親這才千裏迢迢來了京城。”他說着話風一轉,“不過這個阿英……倒是要好好調教調教。”

英寧忍不住眼簾上擡,狹長的鳳眼狠狠瞪了下昭然。

昭然笑嘻嘻的也不以為意。

何管家做慣了大戶人家的管家,聽話聽音,哪裏有不懂昭然意思的,心想看來少爺是瞧中了人家的姐姐,對這弟弟還有點不滿意。

他瞧了一眼英寧,頓時便覺出了他身上的煞氣,心裏不禁道,看來少爺到底還是有姜府的血統,這瞧人的眼光好生了得,這小子果然要好好磋磨磋磨,磋得好了倒也是塊看家護院的料子。

何管家直起了身,半垂着眼簾道:“那阿寧留下,阿英跟我走吧。”

英寧只得擡步跟着何管家往外走,剛走到一半便聽見昭然在背後道:“做得好,便留下,要是但凡害得我們府上的人出半點的茬子,那咱們的主仆的情份就到此為之,往後不用再見了。”

何管家聽了覺得少爺這番恩威并施的樣子,竟然有幾分老夫人的風範了,心中大為高興,想果然還是老夫人有眼光,少爺确實半點不像那個容十一。

英寧卻哪裏不知道昭然這是在威脅他,再也不見,見不着昭然,那就更別想見如娘的人皮了,他咬了咬牙,回身禀道:“我記住少爺的話了。”

何管家在旁邊道:“這句話便錯了,你在少爺面前自稱我,豈不是沒規矩,要稱小人!”

英寧嘴裏的牙都快咬斷了,擡頭看了眼悠哉的昭然道:“小……人記住少爺的話了。”

那知何管家道:“重說。”

英寧道:“我不是已經自稱小人了嗎?!”

何管家道:“語氣不對,你要打心眼裏知道你這條賤命是少爺撿回來的,這聲小人,我要聽見它是從你的心坎裏叫出來的。”

英寧抿了下唇轉頭道:“小人記住少爺的話了。”

何管家雙手攏在袖子裏慢吞吞地道:“重說。”

英寧差點氣都噎住了。

昭然看見這副光景,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如娘了,突然就覺得這般逗英寧不好玩了,擡手道:“算了,我看他已經有點進步了,慢慢來吧。”

何管家心道,少爺到底還年輕,有點心慈手軟,他擡眼道:“快給少爺道謝。”

英寧擡起鳳目看了一眼昭然,居然當真彎腰:“小人謝過少爺。”

何管家這才轉身帶他離去,阿寧看着他們的背影道:“英寧已動殺機,少爺你往後可要小心。”

英寧不是已動殺機,而是早動殺機,昭然一笑:“我才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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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上下都換了新行頭,然後才帶着阿寧出了門,他走出巷子口沒多久,便見九如穿了一身玄色儒裝站在書鋪的攤子上翻書。

除了額頭上少了條白色的抹額,與當初在李府的裝扮一模一樣,看來九如是不想驚動太多的人,因此喬裝打扮了。

“九如小叔。”昭然熱情地朝他揮手道。

九如合起手中的書轉過頭來,他沒穿法袍,少了幾分端莊,也少了幾分疏離,俨然是個溫和俊俏的書生模樣。

阿寧每每聽見異人說起佛子,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心裏早将九如描繪成了一個面目猙獰之人,沒曾想反差如此之大,不禁自己先紅了臉。

九如卻連眼也沒瞧她一下,只對昭然道:“你換裝束了?”

昭然手一伸從上到下的向九如展示道:“看見我這發冠了沒有,這顆綴珠可是從南海來的,看見我這腰帶了沒有,那可是真正的金腰帶,看見我這身上的大氅了沒有,貂皮貂皮,赤色貂皮,價值紋銀一萬兩。”

九如淡淡地“哦”了一聲。

昭然從墳裏爬出來,從不着寸縷,到如今穿金戴銀,這當中豈止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成就感都快爆棚了,哪知道九如只是“哦”了一字。

“你,你覺得怎麽樣?”昭然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

九如轉過頭丢了一個字給他:“醜。”

昭然追着他的背影生氣地道:“醜,哪裏醜了,這可是京城裏最貴最好的成衣鋪的衣服。”可他轉念一想九如連美女都不懂,哪裏還能懂華服,多半是寺廟裏呆多了,呆傻了,這麽一想倒有點可憐他,也不同他計較了。

“我已經讓官媒給你尋去了,這幾日就會有各路小姐的畫像送過來,到時我拿來讓你挑,一準能挑到個你滿意的。”昭然言歸正傳地道。

九如又“嗯”了一聲,昭然見他興趣了了,不免教育了他幾句:“不過你也不能光撿漂亮的瞧,這正房啊還是要挑個品貌端淑的,身體結實的。”

這句話的前半句他是照搬的姜老夫人,後半句則是根據自己教育洋蔥頭的心得,好在他還能想得起來九如畢竟不是洋蔥頭,因此沒把“身體結實好生養”這幾個字說完整了。

九如轉過頭來瞧了他一眼又道:“好啊。”

昭然心滿意足,帶頭朝前走去,九如也不問去哪,就這麽慢悠悠地跟着。

阿寧在他們身後是聽得頭上都要落汗了,她不由自主轉頭四處瞧有無佛門中人,生怕路過個把認得九如身份的人,又恰巧把昭然的話給聽了進去,到時不知昭然會不會被信徒們當成妖物給火燒了。

他們前來是想破佛子的色戒,可是她一直以為那是偷偷地來,悄悄地做,不動聲色,誘惑佛子封流景,哪裏知道昭然居然這樣正大光明,都找起官媒來了。

阿寧有些暈乎乎的,以至于聽見了一片哭聲,她這才回過神來,只見他們已經停在一所府邸的門口,那門口挂着白幔,好似是戶正在出喪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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