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解語花 8
王增瞧了一眼阿寧道:“也好,那就讓她去吧。”
昭然這才轉過頭來對阿寧道:“阿寧,我怕等會兒跟驸馬爺相談甚歡忘了時辰,誤了明日要替佛子辦的事情,你見天色不早了,就讓英寧跑一趟過來接我。”
驸馬府的人接過了馬車,将阿寧留在原地,轉頭駕着馬車而去,昭然硬着頭皮坐在馬車裏,他伸出頭瞧了一眼路邊的阿寧,心道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王增心裏多半是起了疑,他又是親手殺過一回他的人,這次會不會換個其它的殺法,比如搓骨揚灰?
昭然想着,一張臉都變成了苦瓜色,心裏只盼着阿寧的本事能在出乎武候府人的意料,只要她逃掉了,王增才能稍有顧忌。
“看上去你對這名婢子頗是青睐。”王增騎着馬與昭然的馬車并行道。
昭然笑道:“美貌的婢子誰不喜歡?”
王增拉着馬缰繩道:“我過去也有一名瞧着挺順眼的婢子?”
“一名?”昭然面現詫異,似替王增有些不平,“驸馬爺這等人才,這般地位,一名如何夠?怎麽也要十名八名。”
王增瞥了他一眼接着道:“如今想來,那名婢子也沒甚好,容貌算不得絕頂,才情算不得絕頂,僅只一點小聰明,卻不通實務。”
“後來呢?”昭然裝作好奇地問。
王增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輕描淡寫地回答:“她犯了禁忌,我親手将她處死了。”
昭然連聲嘆息道:“可惜,可惜,簡直是辜負了驸馬爺的錯愛。”
“的确是辜負了我的錯愛。”
昭然心裏忍不住“呸”了一聲,犯個禁忌就把人給勒死了,這人心裏哪裏有什麽愛,有的不過是個下人。
“說來也奇怪,我那名婢子跟容少爺實在有那麽幾分相象。”
昭然面露驚容道:“小生可不記得曾經犯過驸馬爺的忌。”
“現下是沒有。”王增淡淡地道。
昭然露出莊嚴之色:“驸馬爺放心,以後也絕對不會有。”
王增瞧了他一眼道:“這話本候只相信死人說的。”
昭然幹笑了幾聲:“我家人常說我無所事事,混吃等死,于死無異。”
他們說着馬車在一座莊院的門口停了下來,王增道:“容少爺,下來吧。”
昭然心裏嘆了口氣,掀開簾子突然“哎喲”了一聲,他連聲喊道:“扭着腳了,扭着腳了,我揉一揉。”
他現在是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我這莊院裏有擅捏骨之人,不如去屋裏揉吧。”王增的話音一落,就有兩名護衛要上前架起昭然。
“不必,我自己走。”昭然一甩衣擺挺有骨氣的下了車。
王增瞥了一眼他的腳:“看上去容少爺的腳沒什麽大事,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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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進了客廳,發現王增用得居然是矮幾,他只好盤腿坐下。
“不知道容少爺是喜歡瓜果還是肉食做茶點。”王增開口問道。
昭然豈有不知道王增在試探他,想他假扮公主的那兩日,沒少禍害了公主房裏的瓜果,至于肉食那就更不能要了,他臨死之時還讓廚房蒸了一鍋火腿肘子呢,所以他笑道:“即然是飲茶嗎,那還是上些糕點。”
“是嗎?我還以為容少爺會更喜歡肉食呢。”王增說完昭然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香氣,他心裏大叫火腿肘子。
果然見一名侍女端着一盤火腿肘子放到了他的面前,驸馬府裏的火腿肘子本來就是一絕,這驸馬爺拿來招待客人的火腿肘子自然要更甚一籌,光火腿的用量就要比昭然吃的多出一倍。
昭然強忍着心裏的不舍,笑着搖頭:“驸馬爺有所不知,小生吃素,這常跟随佛子讀經,哪裏能吃葷腥之物,若是開口沖撞了佛子那多失禮。”
他心裏想若是讓九如遇上了肘子,只怕吃得比他還快,吃完了閉目說一句這肘子即然出現到了我們面前,當是知人饑餓,它有如此大宏願,豈可不成全,從此世上便多了佛子肘罷了。
“原來容少爺愛吃素。”王增也不勉強揮了揮手令人将火腿肘子撤下,換上了幾分鹽漬的幹果。
侍女給昭然奉上了茶,昭然嘴裏嚼着像幹果,只覺得像鹹堿地裏曬幹了的草,那邊的王增卻用鹽滞的幹果攪拌着茶水道:“容少爺這般吃法倒也稀奇,我只聽說過佛子愛喝鹽姜泡茶,沒想到原來容少爺是直接吃的。”
昭然才知道這些幹果是拿來泡茶的,仔細想想九如的确是拿鹽姜來調茶的,而不是直接放嘴裏吃的,但他即然想要撇清,別說鹽漬的幹果,就是鹽塊也要含淚把它吃完。
他淡然一笑:“小生自小讀書,不能頭懸梁錐刺股,因此乏時只能用這鹽漬的幹果放一兩塊嘴裏提提神,日子久了也就慣了。”
王增點頭道:“果然如此才不負九歲秀才之名。”
王增要是連這點都不知道,那他這武候府也白開了,于是昭然也不驚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後來我大病一場,方知人生無常,當及時享樂,這書嘛很多年不碰了。”
他這話自覺說得滴水不漏,可是無奈鹽果子吃多了茶水就喝得多,人有三急那卻是假不了。
王增也沒為難他,便叫了個人領他去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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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上完了茅房,長舒了一口氣,走出來伸了個懶腰,看來王增好像也沒有要立即動手的意思,那他就跟他虛以委蛇一番。
他跟着門外的護衛往回走,突然見廊下幾名護衛将一名女子拖了過來,昭然立時認了出來這名女子可不就是做過他兩天閨蜜的——築月。
那名護衛見昭然停住了腳步便低聲道:“容少爺快往前走吧,這是名犯錯的女婢,公主今日要處決她。”
昭然斜撇了他一眼,心道什麽不要看,不就是拉來讓我瞧的嗎?還公主處決,築月分明本是王增的人。
其中一名護衛用粗繩索套住了築月的脖子,然後踩住築月的背用力一抽,昭然還以為他們會當他面打築月一頓,做點假戲,沒想到上來就是處以極刑。
他當然知道王增是在試探自己,于是遮眼嘆氣道:“何必呢,多大點錯就要把人活活勒死。走了,走了,唉!”
昭然沿着長廊走了十來步,拐了個彎又走了十來步,然後突然掉頭猛沖到築月行刑的地方,果然那些護衛沒有罷手,築月臉色烏紫,眸中的瞳孔都開始放大了。
他一腳将護衛踢開,然後将築月放平,他用手試探了一下築月的鼻息,鼻息已經全無,然後伏胸聽音,好似還能聽到極微弱的跳動聲。
昭然連忙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裹住築月的下肢,然後一手揉胸,一手托住築月的脖子,在她耳朵裏吹氣。(注:此急救法出自明永樂年間禦醫戴原禮)
隔了一會兒,只聽築月一聲咳嗽緩過氣來,昭然這才松了口氣,将她脖子上的繩索解開,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烏緞錦面的靴子。
昭然仰頭道:“驸馬爺,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但好歹也是一條人命,就算在這兒您跟公主就是王法,可我們舉頭三尺還有神明呢!”
王增沉臉道:“到了現在你還敢裝。”
“我裝什麽?”他一句話便被王增從地上拖了起來,沿着長廊直接拖進了一間卧房。
“喂!”昭然被王增壓在被面上,他連聲道,“有話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
王增道:“你果然沒死。”
“從沒死過。”昭然立即道,這對他來說可真是難得的大實話。
王增從上而下地看着他道:“如娘是姜府所養的異人,但姜蘭意到了南京身邊卻沒有這個人,姜蘭意在路上被聞之庚追殺過,他能到南京,至少折損過人手,如娘應當就是他在路上折損的人手之一。況且真的如娘是絕不可能對姜蘭意不利的,可見她一開始就是由人冒充的。”
昭然心裏大叫,王增這下可猜中了,但他仍然睜大了眼睛道:“驸馬爺,你到底在說什麽?什麽如娘,我們姜府上只有麗娘。”
王增知道這人滑頭的很,十句裏頭半句也信不得,當下也不與昭然廢話,伸手扯下了他的中衣,見昭然胸前一馬平川不禁微愣,昭然挺胸道:“驸馬爺你瞧見了吧,爺可不是娘,這下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王增眉頭微皺道:“我聽說有種人,乃雌雄同體,莫非你也是這種人。”
他說着伸手去扒昭然下面的褲子,昭然不禁大怒,心中暗罵你才雌雄同體,扒你自個兒的褲子玩去吧。
可惜王增只想扒他的褲子,昭然提腳猛踹,卻被王增握住了腳脖子,順勢将他翻了個身,剛抓住了他的褲子突聽外面有人道:“小侯爺。”
“何事?”王增将昭然的頭按在被子裏道。
“小人已探明如娘的墳xue。”
王增這才松開了昭然,走上前将門打開:“講。”
那名護衛低聲道:“小侯爺,墳xue裏的女屍仍在。”
王增沉默了半晌才揮了揮手:“下去吧,知道了。”
那頭的昭然已經手腳麻利地把衣服給穿了,他開口道:“驸馬爺,雖然小生不知道你要找的婢子到底是何許人,但真得不是小生。不說小生是個男兒,還有你想,小生即是姜府的外甥,那就更加不會對姜府不利的,你說是不是?”
王增也道:“剛才是本侯誤會了,還請容少爺見諒。”
“哪裏哪裏,小生能理解驸馬爺的心情。”
兩人客套了一番,重新又回到了前廳落座,好像無事發生般又繼了一番茶,昭然才:“王爺,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小生就先告退了。
“那本侯就不遠送了。”
“哪裏需要驸馬爺相送。”昭然客氣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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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增眼瞧着昭然大踏步地走遠了,這才對暗處的人說:“出來。”
築月低頭走了出來,跪下道:“婢子謝小侯爺饒命之恩。”
“你本來與射月同罪,但即然今天他折回去救你了,可見你還有幾分用處,念在你這幾分用處的份上,便讓你戴罪立功吧。”
築月道:“是。”
“他像如娘嗎。”
“像,他走路間距大約是一尺六寸,十數之內通常能說五十至六十字,比常人說話要快。”
王增猛地擡起眼簾:“有幾分想像?”
“五分。”
王增皺眉道:“只有五分?”
“兩人走路間距雖然差不多,但如娘走路愛跳躍,而這位容少爺走路是大踏步而行,另外他說話時手指會在腿旁輕打拍子,這個習慣如娘是沒有的,再也這位少爺喜歡假笑……如娘也沒有這樣的習慣。如娘的胸部也似乎要大些,而這位……應當是個男子。”
“下去吧。”
築月低頭躬身而退。
王增轉了轉手中的杯子,然後将手中的鹽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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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婉拒了驸馬府的人相送,自己駕着馬車出了山莊,直到上官道,他轉頭遙遙瞧了眼身後的山莊長出了一口氣,剛轉過了頭,腦門上就叫人丢了顆松子。
“足音?”昭然瞧着坐在樹上啃松子的人又驚又喜。
足音從樹上躍下,跳到了他的馬車上道:“你該怎麽謝我?”
“如娘的屍體原來是你放進去的?”昭然恍然大悟。
“我早說你這容易得外行,你以為易容易容,只要容易完了就沒事了嗎?真正的易容,就是你每張臉都是完整的由生到死,獨立的人生,那才是易容的最高境界。”
“有理!”昭然真得心服口服。
“當初我遇見你,就知道你遲早會穿幫,所以我看見武侯府的人往容安鎮方向,就搶在他們前面替你裝了一具屍體進去。”
“多謝多謝。”昭然謝得誠心實意,要是被查出如娘的墳是空的,只怕他未必能輕易脫身。
“多謝一聲就完啦,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才弄到那具女屍,又着實費了番手腳才把她弄得跟如娘應該有的屍體差不多,臭得我連熏香都沒用。”足音手一伸,昭然依言湊過去卻被他彈了一下腦門:“你還真過來想占老子的便宜。”
昭然默然,只好改口道:“你還在盯着公主府那件孤女橫死案?”
“是啊。”
昭然心想可別再盯着了,沒了夜明珠,嘉善自然也用不着殺孤女,再盯着白費力氣,他想了想道:“我好像聽人說,最近公主身邊用人都改由武侯府的人選用了。”
足音皺了下柳眉,那表情似嗔似怨:“我說呢,公主府已經許久不招孤女進府了,到底叫王增看出了破綻,我注定要受副皮相的累。”
昭然道:“那你何不戴張人皮面具?”
“尋常人皮太薄哪能擋得住我的容貌?”足音眼一斜看着昭然道,“你的臉皮扒下來或能一用。”
昭然嘻嘻一笑也不以為意:“這事多少也是個好事,即然不了了之了,你也可以回去,省得在這裏風餐露宿。”
足音“嘿嘿”了一聲:“哪那麽容易?公主府又出了一樁事。”
“何事?”
足音指了指山莊道:“你知道為什麽王增會住到這裏來?”
昭然回頭望了一眼山莊,足音悠然地道:“因為公主府現在在鬧鬼。聽說人要是有誰從公主府出來,走着走着就有可能走到墳地裏去,可不可怕?”
足音看了眼山莊的天空,幸災樂禍地道:“這山莊我看他們也住不了太久,誰讓他們虧心事做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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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跨上了臺階,突然頓住了腳步,四周一片蠶蟲似的沙沙之聲,他輕輕地垂下眼簾,只見腳底似粘連上了一片污泥。
他放下腳繼續朝着臺階往主塔而去,臺階越往上,腳底粘上的污泥便越多,海藻般的黑泥彌漫着爬滿了整個臺階,天空一片死寂,突然間“當當”的鎮魔鐘聲破空而來,污泥便像潮水一般的退去,露出了潔白的玉階。
兩名僧徒快速地從階梯上跑下來:“佛子,羊晚道長到了。”
“知道了。”九如回答了聲。
他沿着臺階走到最上層,上面有座高聳的塔樓,直沖雲宵,塔頂幾乎沒在沼泥似的烏雲裏。
九如上了塔頂,就看見一名身上打了不少補丁的白發老道正站在塔頂向下看,他也不轉身指着下面道:“妖眚如此厲害,諾臯令應當已經出世了,只是不知道在哪?”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漆黑的雲流層如同漩渦般轉動着,好似一個旋渦。
“道長。”九如彎腰行了一禮。
“我聽到了你的傳嘯之聲,你找我有急事?”
“道長可知道異人中可有人擅托泥胎說話,或者遠距離傳音?”
羊晚想了想道:“讓我查一查。”
兩人回到了塔中,羊晚從懷裏抽出一副卷軸在桌面上徐徐打開,裏面是各式各樣的彩人,下面标注着一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