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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解語花 10

賀夫人連忙伏下了身:“信女在。”

“事情辦得如何了?”

賀夫人立即放下手中的佛珠,取過膝旁的賬冊道:“這都是今日捐錢的信民,我将他們捐資數額從多到少做了個排列。”

“念。”

賀夫人拿起冊子開始念起來:“宋府糧莊宋興財紋銀五百兩,興隆當鋪的老板蔣大志紋銀三百兩……”

她逐個念過去,大約念了有一柱香,然後才擦了擦額頭上薄薄的細汗:“都在這裏了,佛母,你看是不是要信女領他們前來,您親自開示?”

“不必急于一時,這幾日你也最好閉目謝客。”

賀夫人有點不理解:“可是佛母之前不還說要盡可能的擴展信民嗎?”

“妖魔入世,信民也需要多加觀察,以免為妖魔所趁。”

賀夫人低頭應是,然後躊躇着又問:“佛母,不知道……老爺在那邊可安好?”

那聲音平淡地道:“即然已入極樂之地,他與你的俗世身份便已了淨,往後你同往西方極樂,自會再見。此刻你若多盤恒這些俗世的感情,事必會誤了你升仙的機緣。”

賀夫人連忙伏身道:“信女知錯了。”

“你與佛先結緣,卻比賀生晚升仙,這當中雖有你塵世責任未了的原因,但更多的也是你不如賀生這分斬斷塵緣的狠心。”

賀夫人連聲應是:“信女日後定當加倍用心做事。”

“你也不用枉自菲薄,讓你多在人間留些時候,也是為了成全于你。多一番磋磨,便多一番功德,往後你得道成仙,便可直接從上仙做起,不必像賀生那般辛苦從地仙開始。”

賀夫人大喜,連忙趴伏于地:“信女多謝佛母成全。”

“妖眚橫行,這方世界事必遲早會變成一方荒土,你不但要用心行事,還需小心行事,賀生成仙所用的告仙爐你藏好了嗎?”

“信女早按照佛母的吩咐藏好了,只給了那兩個神官仙符。”

“此方世界有道之人早已經離開,哪裏還有什麽神官?他們均是妖魔所化。妖魔擅攝人心,往後再遇他們,萬萬不可與他們多言。”

賀夫人長出一口氣,道:“怨不得我見了他們這顆心一直上下不安,原來是妖魔所化,現在仔細想來,尤其是當中那個嘻皮笑臉的,果然身上有妖氣。”

“他們均是多年成形妖魔,非你所能敵。你也不用怕他們,再過得幾日,皇宮裏就該有人過來與你接洽。”

“皇,皇宮?”賀夫人吃驚地道。

“你慌什麽,即便是皇宮之人,也不過是些凡夫肉胎,身上的大宏運未必蓋得過你。只是你成仙在即,不便多生波折,還需與他們虛以委蛇一番,況且本尊也有些事需要你去辦。”

“是,不知道要信女辦什麽?”

“等你見到了皇宮中的人,我自會于你說,”

賀夫人點頭稱是,過了半天只見佛龛裏不再有神音出現,她這才起身,将燈燭滅了打開佛堂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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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胧冬深,南渡鴉飛,醜時的參宿星下,夜色涼如水,馬蹄踏在幹硬的凍土上發出“噠噠”的脆響聲。

“少爺,到了。”阿寧掀起厚實的簾子說了一聲。

昭然披着貂裘從裏頭鑽了出來,但被外頭的寒流一激仍然止不住打了個噴嚏,連忙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緊了一些。

見風山莊的後門與正門一樣寬,但屋檐上僅挑了一只孤單的黃皮燈籠,籠長青焰短,昭然不禁駐足打量了一番。

阿寧小聲道:“少爺,你要看就快些進去吧,這只青燭燃盡了,集市也就結束了。

昭然這才跨過了門坎,門前兩個僅穿着光臂馬甲的壯漢攔住了他:“等等,這個門裏的規矩你們懂吧,只走異人。”

阿寧笑着手一招,也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五六只青鳥便繞身而轉,英寧輕“哼”了一聲,壯漢皺眉道:“你哼什麽?”

突然間只聽一聲響亮的鷹啾聲,一頭巨鷹從他們的頭頂掠過,它的翅膀展開來有數十尺,遮得下面的光線都為之一暗。

壯漢不禁贊道:“好本事。年關将至,最近可有不少富豪在重金聘請有能之士護送其返鄉,也有公侯之家在尋異人前去府上表演賀歲,兩位本領應該會很受歡迎。”

阿寧笑問:“我們可以進去了?”

壯漢轉頭看向昭然道:“你有什麽本事?”

昭然剛想開口,又被寒流一嗆打了兩個噴嚏。

阿寧笑道:“他是我們兩個人的少爺。”

壯漢“哦”了一聲,面無表情地道:“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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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揉了揉鼻子便悠哉地往裏走了,只見裏面很熱鬧,最多得是一些膀大腰圓的異人在表演碎大石。

一塊塊磚石在異人們“哈哈”的吆喝中都變成了粉末。

“跟正陽門前的雜耍似的。”昭然小聲道。

阿寧笑道:“這原是他們平日的生計,只是年關到了,會有些富豪願意重金聘請異人們護送返鄉,所掙的能管他們半年的溫飽,所以見風山莊才會來了這麽多,往日裏并沒有這麽多人。”

“少爺您瞧中了誰,要不要我幫您掌個眼?”突然有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昭然轉過頭只見身旁多了個穿黑衣頭戴抹額的佝偻着背的精瘦男子。

昭然好奇地道:“你有何本事?”

那精神的男子神秘的一笑,摘掉抹額,前額中心多了一只豎眼。

“他叫栊檻。”阿寧道。

昭然心裏暗想,明明是三只眼,怎麽叫自己籠子?

阿寧補充了一句:“栊檻能辯正邪。”

栊檻笑道:“這位姑娘好眼力,而且運勢如高燭,溢于言表,必定是個大忠大義之人。”

昭然轉頭低聲問阿寧:“他真能分得出好人壞人?”

“栊檻能觀人陽火強弱,胸中正氣升,自然陽火就旺。”

昭然“哦”了一聲,掉過頭來指自己道:“快幫我瞧瞧,少爺我的正氣如何?看好了有賞。”

栊檻“好咧!”他接到了生意,立即朝着昭然瞧去,額頭間那只眼就徐徐睜開,然後昭然只見栊檻三只眼都使勁眨了眨,橫着的橫眨,豎着豎眨,然後三眼又齊齊地朝着昭然賣力地一瞪。

昭然心中困惑,連阿寧的正氣都溢于言表,似他這種得道高人,正氣怎麽也該像小太陽似的,栊檻還能瞪着眼睛瞧?

“如何?”阿寧問了一句。

栊檻猶猶豫豫地道:“這位少爺的正氣竟然尋不着……”

“你說啥?”昭然指着他道,“你給本少爺說清楚!”

栊檻吞吞吐吐地道:“似少爺您這種人,人瞧着活蹦亂跳的,但胸中陽氣卻似有若無,一般不是上輩子缺德事幹多了,這輩子注定是個短命鬼,就是這輩子缺德事幹多了,天就要收您了!”

昭然氣得擡腳脫鞋就要揍他,阿寧連忙拉住了他,一邊對栊檻道:“你會不會說話,還不走?!”

栊檻連忙灰溜溜地抱頭走了,阿寧這才對昭然道:“算了,少爺,你何必跟個小人計較!”

英寧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道:“栊檻歷來是不說假話的,因為他們要是說了假話,以後再看人就不準了,所以他們說得可是大實話。”

昭然氣不打一處來:“說得是,我書房裏還缺只瞧得上眼的燈籠呢,回頭我就将如娘的皮做兩只,一只放房裏,一只挂外頭。”

英寧又氣又怒,卻拿昭然莫可奈何,昭然卻不再理他繼續朝裏面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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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裏走便是廂房了,房前另有看守的人,那人瞧了一眼昭然的裝束,也沒吭聲便由着他們進去了。

同外面的熱鬧相比,廂房裏就顯得冷清多了,昭然在裏面逛了一圈,轉頭見一群人圍着一處竊竊私語,他便也走了過去。

那是只墨石所雕的荷葉石雕魚缸,齊腰高,十來尺長,五六尺寬,裏面懸浮着一名閉目的女子,面若敷粉,唇若朱點,眉間兩點團眉,一把長長的銀發飄浮在水面之上。

荷葉石雕魚缸四角均插了小燈,可以清楚照見水中另有五色錦锂在饒着女子的銀發來回搖曳生輝。

昭然瞧了幾眼,忽然驚覺這女子似乎沒有身體,他趴在了水缸邊瞧了又瞧,這才發現這女子并非沒有身體,而是幾乎是透明的。

“水母陰離,可終日泡在水中,絕對是景上奇觀。”旁邊的黑衣男子道,“大家感興趣地可以商量,黃金萬兩起價。”

其中一名富商模樣的人開口道:“可她似乎不能語不能說,若是朵可人的解語花還好說一點,連點反應都沒有,這麽着放在家裏倒似有點像水鬼,黃金萬兩買只水鬼回去,似乎有點不值。”

那名黑衣男人信心滿滿地來,且花了大價錢進了內廳,可是沒想到看的人多買的人少,不禁有些着急,他連聲:“有反應,怎麽會沒有反應?”

他說着拿過一把匕首,将自己的手指割破,一狠心将手指遞到了陰離的嘴邊。

陰離紋絲不動的頭顱果真開始轉動了起來,她伸出丁香舌頭溫柔地舔了舔那男子指間的鮮血,然後張口将那男子手指含在了嘴裏,那男子的臉色一下變得剎白,本來還饒有興趣的富商們都心有餘悸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昭然也不禁捧着自己的手指頭連連搖頭。

黑衣男子好不容易将手指從陰離的嘴裏抽了出來道:“只要有血,這水母不但能有反應,而且還能化為實體,大家要想享受一下溫柔鄉都未必不可。”

衆人均都沉默,隔了老大一會兒才有個商人開口道:“黃金一百兩,我考慮一下。”

“一百兩。”黑衣男子白着臉道,“這位爺,你這是要讓我虧着本走啊。”

那商人道:“這女子分明是個妖物,跟人實在不靠邊,若非爺我膽子大,換個常人,你倒送個一百兩黃金都不一定會收她。”

黑衣男子臉色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剛要開口,突然有名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那名黑衣男子的臉上立即露出了喜色,拱手道:“多謝各位爺賞光,不過陰離已經讓傅莊主給收下了。各位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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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看完了,昭然剛要轉身,那名管家模樣的人又走了過來道:“我家莊主請容少爺過去一聚。”

他心裏正想着找傅恒,傅恒已經找到門上來了,昭然心想倒是挺巧。

那名管家挑燈将昭然迎進了內院,然後轉過身來道:“麻煩兩位侍從先在外廳等候一會兒,我家莊主想單獨跟容少爺聊聊。”

“少爺?”阿寧輕聲道。

昭然轉頭道:“傅先生乃京中名人,不會為難我的。”

他說着便整了一下披風朝着裏頭走去,剛走了沒多久,便見傅恒站在門外等他,還是多日前的裝束,只是天色晚了,将一襲青衣染成了墨青色。

傅恒伸手笑道:“容少爺請進。”

昭然進了屋,只覺得房中溫暖,且熱而不燥,四周不見有碳火盆,想是腳下有地龍的緣故。

傅恒笑道:“若是覺得冷熱,容少爺可與我說。”

昭然笑着解了外面的裘衣道:“溫暖如春,比我自己的屋子還舒服。”

“姜府在城中,又是住在專住清貴的思城坊,不比我這荒郊野外,屋子想怎麽建就怎麽建。”傅恒笑着拿起茶壺給昭然倒了杯茶。

昭然笑道:“傅莊主請我過來單是喝茶麽?”

傅恒提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笑道:“我以前有個師傅跟我說,人在開口講話之前,要先喝兩口茶,因為這樣胸中的濁氣便會被茶中的清氣所洗滌,所以我現在有天大的事,也都習慣了喝了茶再說。”

昭然轉着手中的杯子笑道:“可是我這人好奇,不知道答案,便什麽也吃不進去。”

傅恒也不勉強,端起杯子淺淺抿了口茶才嘆了口氣:“容少爺如此聰明之人,我也不瞞你。斂芳的消息是我買下的。”

“傅莊主與斂芳有故?”

“無故?”

“有舊?”

“無舊。”

昭然笑道:“那就是別有用心。”

傅恒笑了:“你說我別有用心也好,別有所圖也好,都準确。”

“不知道傅莊主收了斂芳這個酷愛冒充假佛的小人打算何用?”

“冒充假佛的小人不可怕,可是冒充假佛的妖物還當了國師那就可怕了。”

“國師?”昭然不禁心想那不就是九如的老板嗎?

昭然的印象裏,國師塔的人除魔降妖,頗有正道的風範,怎麽也跟妖物挂不起鈎來,他本能地道:“不能吧,我瞧着佛子挺正氣的。”

傅恒起身道:“容少爺跟我來。”

昭然只得拿起衣服跟着他出了門,走了一段路之後,傅恒指着一頂朱色的轎子前的四個佝偻着背的男子道:“容少爺方才有見過一位栊檻了吧?”

昭然嗯哼了一聲掃了一眼四人,沒發現他們當中有方才遇上的那位栊檻。

傅恒笑道:“栊檻是指籠子,引申到他們的身上即是擡籠子的人,他們有一樁妙用,容少爺可以坐進轎中,等會兒便知我所言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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