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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水月方寂

昭然展開竹簡,只見上面是段自述:餘修道十載,雖不克陰陽,符架之術,亦不能壓劾怪鬼,但卻擅通佛音。概佛音之述,本界之人非單異凡之分,還另有二類。一類為對生者,一者來之過去,一者來之未來,相對而生。二為幻生人,幻生人與過去未來之人相克相生,幻生之人可取對生者而代之,世界亦複不同。

竹簡最後用紅筆添了一行小字:找到今時之序,為對生者唯一生路。

(注:我修道十年,雖不擅陰陽之術,亦不精通符術,驅鬼,但卻能與佛通話。概述佛之對話的內容,這世上除了異人與凡人,還有兩種人,一類是對生者,一者是從過去而來的人,一者是從未來而來的人,相對而生,第二種是幻生的人,幻生的人因對生者而生,但卻彼此相克,對生者能為幻生的人取而代之,幻生的人如果取代對生者,世界也會随之而改變。找到現在的時間順序,是對生者唯一的生路)

昭然讀完最後一行字,心裏翻過很多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沈方寂受佛母這樣的人給騙了,但一細想沈方寂既然被龍族長稱為世間平生僅見的聰明人,那就不可能輕易被騙,更何況沈方寂自述與佛音通話十年之久。

而在這麽久的時間裏,依照沈方寂這麽個聰明人,他必定會多方求證。

昭然不由自主地去摸了一下腰間的令牌,他與沈方寂各持半塊令牌,是不是說明他與沈方寂是對生者。

他不由自主地去看九如,卻發現九如在看沈方寂,好似很出神地在看着。

“你……認得他?”昭然當然知道九如認得沈方寂。

九如收回了眼神道:“他是落子峰的沈方寂。”

昭然還想打聽,九如卻轉過了話題:“竹簡看完了,說什麽?”

“你自己看。”昭然将竹簡遞給九如。

九如接過了竹簡掃了幾眼道:“對生者?幻生之人?”

“你有聽過這兩類人嗎?”

九如搖了搖頭,合上竹簡又遞還給了昭然:“沈方寂做事情一向細密周到,恐怕不是枉言,回去我再仔細打聽一下。”

昭然還真沒聽過九如贊美過誰,不禁酸溜溜地問:“那我呢?”

九如瞧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便沒有後話了。

其态度之高低,簡直瞎子都能看得出來,昭然那心裏跟打翻了醋桶似,舌根都酸。

九如道:“上面還有一層,要不要看?”

昭然道:“上面還有一層?”

九如看着天花板道:“根據這個高度應當是如此!”

昭然還沒回答,下面的洞口傳來了足音的喊聲:“容顯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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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猶豫了一下,無論這件事是否适合他們兩個知道,沈方寂怎麽也是他們倆的師兄,而且失蹤了快六年,沒道理不讓他們知道死訊。

“我們在上面!”昭然還是應道。

“我們在下面發現了好些金磚。”足音的語調裏充滿了喜悅,“你們在上面發現了什麽。”

昭然道:“你們……上來看看就知道了。”

“來了!”

昭然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響,一回頭卻見九如将火折子扔到了沈方寂的身上,沈方寂的屍體迅速就燃燒了起來。

等足音跟重耳從下面爬上來,看到的就是棺材裏的熊熊大火。

昭然張嘴結舌,看來九如不想讓他們知道沈方寂已死。

“這棺材裏怎麽起火了?”足音納悶地道。

昭然只好拿起手裏的黃金面具道:“不知道,我們在棺材裏發現了這個,一拿起來,棺材裏就起火了。”

“這,會不會就是太陰将軍的面具啊?!”足音驚喜地道。

重耳捂着鼻子道:“這棺材裏的是誰啊?”

九如順口答:“是靖遠候!”

昭然忍不住看了一眼九如,忽然發現原來九如也會說謊,而且說來很逼真。

足音卻恍然大悟道:“難怪公主府會通墳場,李墨拿了黃金面具獻給的人就是驸馬王增,王增沒有将面具獻給皇上,卻将這面具偷偷用在了他老子的身上,太陰将軍服既然能令死者複生,想必有時光逆流的作用,可惜這物件不齊全,也就難怪會時間錯亂了。”

他看起來對這件東西很在意,可畢竟是昭然發現的,又開不了口,只問:“好容顯,這東西你要嗎?”

昭然看向了九如:“這……東西是我朋友發現的,你得問他。”

九如卻輕輕搖了搖頭,在他耳旁道:“随你。”

太陰将軍服可令亡者複生,這麽一件至寶,九如說不要就不要,并且絲毫不感興趣,昭然當真佩服。

足音小聲道:“他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無所謂,我們看着辦。”

足音翻着太陰将軍面罩道:“這個東西只有我師傅有些研究……你信得過我,我便先拿給我師傅看一下。”

昭然不願意讓九如輕看了,随手抛給足音道:“這有什麽信不過的,你拿給你師傅看吧。”

足音捶了一下他的肩道:“哥哥沒看錯你,我一瞧你啊就投緣。”

昭然瞧着他手裏的黃金面具心裏那個肉疼啊,心道就算是假的,瞧這手藝也值不少錢啊,臉上卻強笑道:“江湖兒女,咱們講情不講價!”

足音大聲道:“說得對!”

昭然卻拿眼睛瞥九如,哪知九如只看棺材中的大火,連一眼也沒瞧他,不禁有點洩氣。

火燒得很快,然而大火中昭然好似又被吸進了一段記憶。

一白衣少年對着九如微微躬身:“先生,學生最近交的功課可有長進。”

九如微笑道:“阿顯有長足的進步,寫得很好。”

白衣少年笑道:“羊晚道長給我起了個大名,叫方寂,先生以後便叫我方寂吧。”

九如點頭道:“也好。”

足音拍了一下昭然的肩道:“喂,咱們再瞧瞧,這主墓室不可能只藏一具屍體。”

昭然一下子就回過神來,趙天賜臨死的時候,他也有見到記憶,那個時候很像九如的蘇景不客氣地評論趙天賜瘋,而在方寂的記憶裏,九如對他的賞識溢于言表。

而他像趙天賜多點呢,還是像沈方寂多點呢?

這個答案昭然不用問也知道,昭然氣惱地恨不得也嚼根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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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音剛想開步,九如突然對昭然道:“讓他停步。”

“停步!”

足音轉過頭來道:“為什麽?”

重耳豎着耳朵道:“隔壁有東西過來!”

他們正說着,只見牆壁開始“咚咚”地響,響不到幾聲,牆壁便破了,如同破殼一般,從洞口鑽出許多碩大的狗頭,它們擁有着穿山甲般的身體,動作很快地從破洞中鑽出。

足音尖叫道:“媽呀,這是什麽鬼東西!”

“走!”九如喊道,四周都是破牆而出的狗頭穿山甲,他用力腳一跺,周圍的地板就裂開了塌陷下去,下面是那兩尊定魂屍像。

九如喝道:“都下去!”

昭然連忙跳上了屍像向下攀爬,好在那些布條一道道,倒也不難爬,足音與重音也先後跳上了屍像,九如等所有的人走了,再一跺腳,四周的磚石便飛了出去,有數條狗頭穿山甲連着棺材直接掉落到了下層。

血肉并火光四濺。

九如一躍而下,路過昭然的時候順手抓住他的手臂往下跳,昭然看見那些狗頭穿山甲爬行速度奇快,眼瞧着已經快追上最後的足音了,連忙喊道:“救救他們!”

“抓穩了!”九如将昭然往屍像上一擱,幾個縱身就來到了足音他們的身邊,順手摘下了重耳的腰帶,然後将他一卷就甩下了石像:“走!”

落地的重耳只好提着褲子跑,足音也被丢了過來,重耳憤憤地道:“為什麽要用我的腰帶?”

“因為你的腰帶最長!”足音這個時候還沒忘打擊重耳。

兩人還想去背地上的金磚箱,昭然喊道:“金磚不要了!跑吧!”

足音看着那一箱金磚,只得放棄,但終究舍不得,匆忙中塞了三四塊在包裏,重耳手要提褲子,只嫉妒的雙耳發紅。

四人發足往來路跑,身後甬道上下爬滿了狗頭穿山甲,足音本來就跑得慢,帶了三四塊金磚,跑得就更慢,很快就被一頭狗頭穿山甲給追上了,他怒從心起,掏出一塊金磚就砸在狗頭上:“他奶奶的我讓你追!”

誰知那只狗頭張嘴一口,他手中的金磚便只剩下了半截。

足音張大了嘴,眼看着那只狗頭撲上來,只見一道輕羽射來,如同黑煙般沒入狗頭的額中。

九如返身射了一箭,給足音的震撼實在不亞于狗頭:“落,落魔弓。”

“快跑!”昭然對又被腰帶卷到前面的足音道。

這一下就算再舍不得,足音也不得不沿路把金子都抛光了,九如則一直用落魔弓阻止穿山甲的攻勢。

四人跑到了最初進來的洞口,九如用力将他們向上一抛。

這個時候穿山甲已經如鋪天蓋般朝他們襲來,即使九如武藝超群,他們的腳下也幾乎都是狗頭穿山甲。

昭然手足并用挪到了重耳的上方。

重耳提着褲子跑得不比任何人慢,可是到了爬壁的時候就捉襟見肘了,眼瞧着狗頭穿山甲就要追上來了,只得放棄了褲子,選擇逃生。

那些原本追昭然的穿山甲也被重耳給吸引了,昭然一把骨頭,而且極其滑溜吃起委實費勁,但重耳就不同了,更何況他還光着白花花的屁股,簡直如同白饅頭般誘人。

那幾只穿山甲都追着重耳的屁股咬,重耳只恨得牙癢癢,正無計可施,突然看見上面垂下來一根腰帶,他大喜一伸抓住了腰帶,昭然用力一帶就将重耳拽出了洞口,兩人一起摔了個人仰馬翻。

九如是最後躍出洞口,足音連忙按動機關,可是就在影壁合攏的瞬間,又有一只狗頭穿山甲給竄了出來,正落向了昭然的方向,九如擋在昭然之前一拳擊中了狗頭,那只穿山甲便被擊飛了出去,等落地衆人才發現它的頭幾乎被九如一拳打進了胸腔。

足音不自覺地咽了下唾沫,幾人驚魂稍定,接着卻聽道一陣轟隆巨響。

“下面塌了!”昭然喊道,他們連忙撤出來院子。

果然傾刻間地面陷裂,房屋倒塌,轉眼便毀成了一片廢墟。

幾人看着不停倒塌的磚牆,都有些心有餘悸,要是他們再慢出來片刻,只怕也要跟那些狗頭穿山甲一起被壓在廢墟之下了。

最後四人的所得就是那頂太陰将軍的面具。

足音瞥了一眼九如,老老實實将那頂黃金面具拿了出來,雙手奉上。

九如看了一眼面具道:“你拿着吧。”

足音連忙道:“這麽重要的東西,下屬不敢拿着。”

重耳氣憤地道:“可你方才不是說佛子武藝還不如一個區區小魔李墨嗎?”

“我幾時有說過!”足音恨不得咬重耳一口。

“你有!你這次出門還跟客棧的老板說,佛子修行不潔,前幾日因為跟人争奪藝坊的花魁受傷了,躲在國師塔養傷!”

昭然不禁瞧着足音嘆為觀之。

足音怒吼一聲撲上去就跟重耳兩人扭打了起來,昭然剛要上前勸,九如卻拉住了他,只見那師兄弟倆越打越遠,越打越遠,突然之間兩人縱身朝遠處一躍,幾下騰身便蹤跡全無,連黃金面具也沒留下。

“這還……真是……”昭然啞然無語。

足音其實跑遠了,也有點內疚朝身後看了看道:“咱們跑了,容顯怎麽辦?”

重耳扯了根肉條咬了一口憤憤地道:“那小子,多半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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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西沉,他們朝來路走,走着走着,只見腳下的泥濘小路便換成了青石板路,拂曉的街頭鳥鳴蟲啾之聲,別有一番寧靜,昭然打了個哈欠,游目四顧瞧了瞧有什麽好吃的,這一晚上還真是有點餓了。

然而他掉過頭卻見九如在看太陽,便伸長了脖子瞧了瞧:“在看什麽?”

“在看又是新的一天。”九如道。

昭然連忙接腔:“好美的朝陽啊!”可是他的肚子卻不是這麽想的,“咕”的叫了一聲。

九如轉臉瞧向他,昭然只好問:“想不想吃鹹杬子,我知道哪家攤子賣,配米粥,好吃的很哪。”(注:鹹鴨蛋,昭然看見了太陽,想到的是鹹鴨蛋黃)

“嗯。”九如還是這麽一句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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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略有些郁悶地回到了家中,見到阿寧拿了一樣東西過來,瞧着竟像是一塊人皮,連忙指着道:“這是什麽?”

阿寧小聲道:“洋蔥頭蛻皮啦。”

“這小子又長大了?”

“比之上次只長高了一點,想來天蟒一族要麽不長大,要長大速度就很快,這才需要将舊的皮蛻下,長出新的來,那樣更容易長大些。”

昭然指着皮道:“那別丢了,第一次蛻皮很有記念價值的。”

阿寧笑道:“我也是這麽說的,不過洋蔥頭堅持要把皮丢樹頂去。”

昭然毫不留情地嗤笑:“是個矮挫子,就算把皮挂通天塔頂去,也長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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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房間,将門關好,一刻也不猶豫地拿出了令牌,剛想将令牌拆下,卻見令牌上多了個古篆體,他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下一刻他便又出現在了李府的墳地。

“這令牌的時間怎麽變成了李府的墳地了?”昭然真是急得撓心撓肺,他還不知道沈方寂到底是怎麽從佛堂後面消失,又被埋葬在李墨墳地裏的。

他反複研究令牌,無意間将那個古篆體向上摸動了一格,悠忽間,他就又回到了落子峰燃燈古佛的後面。

他拿出令牌向上推,推到頂便是三格,而他就出現在了一個假山石的後面。

“這又是什麽地方?”昭然心想。

“山長,你看我每年都要向書院捐贈不少銀兩,難道就不能有一個學位?”

昭然從假山石後看去,只見一名老者與一名商賈之人走來,那名老者嘆息道:“小聖人收學生,他要收誰,不收誰,書院是做不了他的主的。你長子若是天資聰穎,不妨前去一試,小聖人說了,他只收天下最聰明的人。”

“只收天下最聰明的人!”昭然一齧牙,“是哪個不長眼的口氣這般大!”

這時一名長白色長袍的書生走來,那老者連忙招呼道:“小聖人,今日學生可還滿意?”

那書生道:“謝賀院長關心,今日由無家班送來那位阿顯還不錯,其他還在看。”

昭然睜大了眼睛,這名書生可不就是九如。

賀院長道:“不急,我白鷺書院是保定府赫赫有名的書院,如今又是小聖人您收學生,這幾日便會有更多的童子前來供您挑選。”

九如微微欠了下身,便走了。

那賀院長對商賈道:“你看見了,小聖人收學生不拘一格,連戲班的子弟也收,這銀錢絕對是打動不了的。”

商賈只好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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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等他們走了,從假山石後出來,心道:“無家班的阿顯,那不就是沈方寂記憶中的小名。難道說今天就是沈方寂拜九如為師的時候。”

他心裏想着便出了書院的門,只見前面一個老者帶着兩名童子,那名女童梳着兩個包包頭,擡頭聲音清脆地道:“阿顯哥哥,我就說小聖人會收你當弟子的,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那童子笑道:“天外天,人外有人,誰也不能說自己最聰明。”

他眉目俊秀,笑容随和,聲音清而不雜,雖是童子卻已有令人信服的氣度。

昭然不禁一陣牙酸,突然間他的身體開始透明了起來,幾乎下一刻便附在了那童子阿顯的身上。

只聽那老者道:“今日得小聖人收為學生,是件大喜事,咱們啊去鎮上吃頓好的。”

“我要吃羊雜!”小女孩立即道。

那老者道:“你阿顯哥哥可不喜歡吃羊雜。”

阿顯笑道:“便吃羊雜。”

小女孩開心地道:“吃羊雜去喽。”

三人有說有笑着朝前走去。

昭然心中大驚拼命地扭動,可是卻身不由己地随着童子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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