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2章 水月方寂 4

外面喧嘩之後,書記在九如的耳邊說了幾句。

昭然連忙補說了一句:“水城無市,道女無夫,彌子無父,劍樹無枝,伏山無石,鎏水無魚。”

他略有些郁悶地坐回了原處。

書記搖了搖頭道:“這不合規定,水道彌劍伏鎏,不成句子。”

九如卻擡起了頭道:“我想他的意思是,水到彌間伏流,前後雖然用了三個通假字,道,劍,鎏,卻能暗含句子的本意,還算前後呼應。”

昭然心情頓時又好了起來,拉長着脖子看九如。

書記略微猶豫:“可這個……還是有些不符合規定。”

九如道:“那就再試一題吧。”

兩名小童子擡了塊木板出來,只見上面畫了不少黑白的線條,圍觀的人議論紛紛:“這是什麽呀!”

九如指了指進口:“這是個迷宮,一支香以內,誰能最早找到出口,便可獲得書院最後一個名額。”

昭然瞧了一眼便脫口道:“可是這迷宮并沒有出口啊。”

九如轉頭微笑問:“還有沒有其它的回答?”

其他幾名小童子費勁地看了半天,直到香燃盡,各自搖了搖頭,九如指着進口道:“這就是出口。”

圍觀的群衆“嘩然”一聲,昭然不禁心一沉,卻突然看見面前多了一只手:“走吧。”

昭然擡起頭,見九如正看着他,不禁又驚又喜,連忙抓住了那只修長的手。

有名童子大着膽子道:“他也沒有說對答案,為什麽獲得名額的人是他?”

“可是他看一眼便知道這迷宮并沒有第二個入口。”九如微笑道,“我說過,我要收的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

他說着便拉着昭然的手穿過了人群,沿着長廊而去,昭然一時有些不太适應過高的門坎,“撲通”摔了一跤,九如彎腰将他抱了起來,朝裏走去。

昭然抱着九如的脖子,心情激動地快暈了。

“先生!”屋內的學子們朗聲道。

昭然一掉頭,便看見了沈方寂,他不禁暗中龇牙,将九如的脖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沈方寂上前一步:“先生,這位是……”

九如道:“你們最後一位同窗,他叫……顯昭。”

昭然猛地回過頭,九如微微笑道:“顯而易見,昭然若揭可好?”

“先生說了算。”昭然只好道。

學堂裏的人面面相觑,但都恭謹地彎腰道:“是。”

幾人落了座,昭然也只好遺憾地離開了九如的懷抱,坐到了書案的後面,因為書案過高,九如破例給他拿了把椅子,這才拿起書道:“繼續念書。”

學堂裏立刻響起了一片朗朗的讀書聲,昭然裝模作樣地跟着讀了幾句,眼睛卻偷偷地瞄九如。

青衣素縧,體态清瘦的書生仿若就是二十年後在姜府的巷子外面翻書的九如,窗外的風輕輕拂起他的衣角,卻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念完了書,便是問答時間,這當中要屬沈方寂的問題最多,而九如也似乎最為關注沈方寂的問題,昭然不禁有些坐不住,連忙舉手也問了一個問題:“先生,何謂希?”

“希即聽見,又聽不見的意思,所謂大音希聲便是此意。”九如回答道。

昭然“嗯嗯”了兩聲,嚴肅地道:“原來如此,大音就是無聲,話不能太多。”

沈方寂欠身道:“大音乃人修之境界,乃不斷自悟方始窺之奧妙,非邯鄲學步可得。人之初,有疑需問,有問需答。”

九如點頭道:“這個有疑需問,有問需答八個字說得很好。”

他這麽一說,學生們的問題更多了,連昭然也擠了進去問了幾個,可惜他對正經學問研究甚少,問得問題都不痛不癢,有些都不用九如回答,往往被沈方寂三言兩語給回答了,還讓他受到了九如更多的嘉獎。

昭然心裏不禁勃然大怒。

----

好不容易放了學,九如牽着昭然的手朝舍間走去,卻又剛好碰到沈方寂:“先生,可是要帶學弟去舍間?”

“是。”

“不如讓學弟跟我住吧,我的房間剛好只有一個人,也還空着。”

九如微笑道:“先看看舍間還有沒有房間。”

他們說着,便進了舍長的院子,那名舍長,昭然是認得的,就是對沈方寂有些不客氣的那位。

“封先生,您收的學生這一多半還沒有交上束修來,我們白鷺書院雖有學政道些許補貼,可畢竟還是要靠束修維持的。”舍長看了一眼昭然,“我們收的是學生,不是養濟院收的那些孤寡。”

昭然簡直想一拳打破這家夥的鼻梁,若不是他小小的年紀拿出一袋子珍珠來委實有些說不通,他真想把腰間那一袋子的珍珠都砸他臉上。

一邊的沈方寂低頭不語,他顯然是早知道會有此局面,所以故意在那裏偶遇九如,提議讓昭然住他房裏去。

昭然一念及此,生怕九如真得讓他跟沈方寂住,連忙抱住了九如的大腿:“先生,我跟你住。”

九如沉吟不語,昭然緊緊地抱住着他的腿,可憐巴巴地看着他,九如點了下頭:“也好,那就住我那裏吧。”

舍長不鹹不淡地道:“先生既然如此說,我自然無異議,那我就再刻個牌子吧。”

不多一會兒,昭然便得了個木刻的腰牌。

出了院子,沈方寂才道:“先生白日忙碌,不如還是讓顯昭住我那裏去吧。”

九如還沒開口,就覺得自己的腿又被兩只小爪子一抱不禁笑道:“算了,你晚上也要溫書,還要照顧他,自己也吃不消。”

沈方寂也不勉強,僅微微欠身道:“先生辛苦了。”

“對生者……哼,誰跟你對生!”昭然一手牽着九如,扭頭瞅着沈方寂心道。

他本來就腿短,再加上滿懷惡意地朝後瞧,就跟不上九如的步伐,九如幹脆彎腰将他抱了起來。

昭然心花怒放,摟着九如的脖子,聞着他的味道,眼睛看着身後恭謹站着的沈方寂越來越遠。

----

晚飯的時候,九如的房間有仆傭送來膳食,二只白饅頭,一只黃皮饅頭,一碗素腌菜,還有一片白切肉。

“就吃這個!”昭然睜大了眼睛,他從棺材裏爬出來還沒吃這麽差過。

九如微笑着将那片肉挾給了他,又給他拿了只白饅頭道:“吃吧。”

昭然看着手中的饅頭,心頭一熱,脫口道:“先生,将來我掙錢,你只管當先生!”

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好像被什麽擊中了身體一般,仿佛記憶當中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可在哪裏,什麽時候,他完全想不起來了。

“君子取財有道,你只要記得這句話就好了。”九如笑了,露出前面一排牙齒,昭然這才好似發現,原來九如的牙齒不想像當中那般的整齊,而是門牙微微有些內側,看上去有些秀氣。

昭然硬是要将那塊肉分了一半給九如,說真的若非是九如給的,旁人給的這麽塊大白肉,他都會嫌棄難吃。

吃完了飯,九如道:“洗個澡吧。”

“洗澡?”昭然的眼睛都亮了,跟九如一起入浴,他忙不疊地點頭。

九如出去打水,昭然喜得在床上翻了個滾。

天哪!要跟九如裸裎相對了,這發展得也太快了,昭然臉紅地抱着衣服心想。

……

“先生,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在澡盆裏啊。”昭然坐在木桶裏問。

九如卷起袖子道:“沒關系,你洗完了,我再洗。”

他說完就拿起旁邊的胰子放了點在昭然雞爪似的手中道:“這是胰豆子,玩過嗎?”

姜府的胰豆子都能雕出花來,但昭然卻把眼眼睜得圓圓的:“這就是傳說中的胰豆子啊!”

九如見他玩得高興便笑道:“你玩吧,我給你洗頭。”

昭然洗完了澡,九如就讓他進屋了,還布置了作業,完全沒有請昭然參觀他洗澡的意思。

等昭然随便将作業應付了事,就溜到淨房的門外去扒門縫,可惜的是,他太矮了,只能看見大木桶。

他又不敢真得去拿把椅子站在上面瞧,只好悻悻地回屋裏趴着,九如穿了身白色的中衣進來,烏黑的濕發随意地挽着,手裏提着一盞燈,昭然覺得畫中美人也不過如此。

夜深人靜,昭然有些輾轉難眠,九如微微起身,輕輕替他将被子蓋好,那瞬間昭然只覺得心頭那股焦躁瞬間好似就平複了,有一種淡淡的滿足。

他一翻身,抱住了九如的脖子,九如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昭然迷迷糊糊地快睡着的時候想,他會不會做噩夢呢,他的确夢到了些什麽,可是等到天亮卻什麽也沒記住。

----

日子過得簡單又樸素,但幾日之後,九如來了一位客人,是一名長羊角胡子的中年道長。

“羊晚道長。”九如客氣地道。

昭然聽着有些耳熟,他突然想起這羊晚道長,可不就是足音跟重耳那兩個人的師傅,并且這個羊晚道長來日也會成為沈方寂的師傅。

羊晚道長作了一揖:“小聖人,一別經年,你還是老樣子啊。”

九如破天荒地在置辦了一些酒菜,他擡手給羊晚道長倒了一杯酒:“無非是山中無日月罷了。”

昭然站在桌下跳着腳想看清這羊晚道長究竟長什麽模樣,突然看見九如修長的指間拈了一塊糕點遞到他的嘴邊,顯然是誤以為昭然跳着想要吃的,昭然只好張嘴将他指間的食物含入口中。

“這個小孩是……”羊晚道長問。

“我的學生,跟我一起住。”

羊晚道長好似有些吃驚:“他能跟你一起住?他不會做惡夢嗎?”

“許是心地無垢,他晚上也有做夢,但好似很少驚醒。”

羊晚道長沉吟了一下,然後道:“我有話要對你說。”

九如明白了他的意思,拿了一碟糕點塞給昭然:“到外面吃去吧。”

昭然只好端着碟子出來,他總覺得羊晚道長所要說的話非常重要,因此匆忙将碟子放下,就朝着沈方寂的院子跑去,他踮手踮腳進了院子,将那藏着的竹筒找出來,然後倒出半塊令牌,與自己的拼在一起,直接拉到最後,他就返回了遁天的廂房內。

“阿寧!阿寧!”昭然隔着門房喊道。

隔了一會兒,只聽阿寧在門外道“少爺,你沒什麽事吧?”

“少爺沒事!”昭然急急地問道,“你的小青鳥是不是可以傳信?”

“是。”阿寧不好意思地道,“不過我跟龍族長沒傳過幾次信,他說沒什麽大事不用把你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我不是在問你這件事,你借只鳥給我。”昭然道。

阿寧雖然不知道昭然要幹什麽,但還是很聽話地送了一只鳥入房間。

昭然将青鳥踹入懷中,又将令牌上的篆字抹到最前回到了沈方寂的時間,匆匆地将竹筒再次藏好,就直奔九如的房間。

“顯昭學弟。”沈方寂拿着書在走廊裏碰見了他,“你來找我有事?”

“我本來有問題想問你,不過現在想通了。”昭然應付了一句,也不管沈方寂就“嗒嗒”地跑回了九如的房間。

他一回房間就将青鳥放出,然後坐在門坎上裝作吃東西的樣子。

青鳥很快就飛回來了。

昭然連忙丢下碟子,将青鳥帶到了房間之內,道:“他們在說什麽?”

那只青鳥不說話,而是飛到了紙上,吐出了一口血,只見那口血在紙上幻化成了一行行的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