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水月方寂 17
“小人因為要去京城進新貨,所以那日在盤店內的存貨。”縣官的腦袋裏閃過了掌櫃的供詞,一雙挂着黑眼圈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對着手下喝道,“速去将書店的掌櫃緝拿到案!”
縣官也不等及衙役去捉了,直接自己帶着人馬到了書鋪,因為後半夜下了場小雨,青石板路上顯得油潤般的濕滑,在晨曦裏倒映着淡鴨青色的天空。
衙役們将鋪子團團圍住,班頭一腳踹開門,只見書鋪的老板歪倒在桌邊,鼻竅嘴唇流出了鮮血,已然氣絕身亡。
“死了!”衙役探了下鼻息。
昭然低頭摸了下掌櫃的臉,然後将一張人皮揭開,裏面果然露出了一張燒了半焦的臉。
“這兒有掌櫃的自述!”有一個衙役喊道。
縣官接過一瞧,上下掃了幾眼,長舒了一口氣,将那頁紙遞給了九如道:“看來事情的原委已經清晰明了。”
昭然躍上了椅子,也湊過去看那張紙,上面的內容像似掌櫃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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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書鋪掌櫃出門做生意,路遇洪流,不慎落水,雖沒有淹死,但身上的財物卻遺失殆盡,因為當初是借錢舉債出門做生意,所以不敢返鄉,便在外流落了幾年。後來遇一名朋友的接濟,這才得已重新翻身,積攢了一筆錢回到家鄉,但卻獲知自己的妻子早已跟随白府的小姐嫁到了孟家。
掌櫃思妻心切,将債務還清,立即便趕來了書城,同行的朋友對他說,他假死三年,不知道這位宋氏是否為他守節,不妨試她一試。掌櫃聽從了朋友的建議,便僞裝成流浪漢,以宋氏親戚的名義到孟府投靠。
宋氏初見了他大吃了一驚,但很是體貼,非但不責怪他消失了這麽多年,混得如此落魄,還說會向白小姐求情,為他在孟府謀個生計。
夫妻兩人抱頭痛哭,當天正是小歲,孟府宴客,宋氏便将掌櫃安排在了柴房內暫且安身,掌櫃偷偷地溜出府去,請朋友代為喬裝成流浪漢的自己,而他自己本人則出去購置新衣,重新梳洗打扮,以備給宋氏一個驚喜,為宋氏贖身之後,夫妻一起出去過個新年。
可誰知等他返回孟府的時候,卻正遇孟府失火,火勢最旺的地方正是柴房,掌櫃雖然冒死沖進柴房,但他的朋友卻早已被活活燒死。
掌櫃心中生疑不敢久留,因此帶傷立即離開了孟府。
當時也有賓客參于救火,兵慌馬亂之下,救火的孟府下人也無人注意到掌櫃。
掌櫃在外地養好了傷,又安置好了朋友的家眷,這才返回了書城,開了家書鋪,他多方打聽知道宋氏早跟了孟山長,但卻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顯示那把火是宋氏所放。
事情已然過去多年,掌櫃在書城又盤恒了十年,對當年之事依然一無所獲,漸漸地心便淡了,真得當起了一個尋常的書鋪老板,可誰曾想一次偶遇的兇殺案竟然讓他驗證了當年的懷疑。
那日所述并非像他所言那麽簡單,那日掌櫃聽見了尖叫之聲,緊接着腿被橫生絆了一下,看見橫生急匆匆出去的背影,掌櫃不禁心中有疑,便也悄悄地綴了下去,因此橫生聽見的孟老夫人與隐娘的對話,他也聽見了。
這番對話勾起了掌櫃心中的極致的怨恨與怒火,一進之間他心裏有些亂,便依舊按計劃前往京城進書,但在進書的路上,掌櫃心裏逐漸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要為自己,更要為朋友複仇。
掌櫃回到了書城,先給冤枉的橫生作證,因為只有這樣,真正的兇手孟老夫人才會驚慌,才會如實地告訴自己當年的真相。而後他便借着親自給孟府送書的機會,用隐娘之死的真相順利地将孟老夫人約到了茶館,為了不引人注意,掌櫃便偷偷沿着養仙居曬茶的架子從二樓上爬上去。
因為打算用真面目去見老夫人,因此那日的面具便沒有粘在自己的臉上,在攀爬過程中為免脫落,便索性揣到了懷中,誰知道等他爬到窗口的時候,孟老夫人竟然因此受到驚吓而氣絕身亡。眼看事情即将水落石出,卻功虧一篑,掌櫃心裏即氣憤又難受,他開書鋪多年,賣書跟字畫,自己也能畫兩筆,因此便用養仙居廚房裏的雞血,摘了一節外面的細竹,用抹布跟細竹畫了一串骷髅腳爪,以暗示孟老夫人做了虧心之事。
孟老夫人之事發生之後,他用吊唁前往孟府,以探虛實,正巧看見宋氏偷偷溜出府,他便趁機挾持了宋氏,宋氏在受驚之下,把什麽都交待了,她當初懷有孟山長的孩子,以為可以一步登天,因此故意送給他晚飯裏面下了迷藥,而後放火。
掌櫃一怒之下将宋氏活活勒死,他新仇舊冤都了,明人不做暗事,因此留了一頁書在宋氏的手中,自己則返回了家中,喝了帶毒藥的家鄉酒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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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好文才,前因後果還真是寫得清清楚楚。”昭然感嘆道。
縣官點頭道:“此人雖然殺了一人,又一人因他而死,但也情有可憫。”
案情水落石出,縣官大人對死了還不忘把案情交待得清清楚楚的掌櫃不免心生好感。
昭然道:“宋氏的屍體在哪?”
“已經擡到仵作那裏去了。”
“我要去瞧瞧!”昭然道。
縣官忍不住眼皮顫了顫:“我已經令仵作瞧過了,是勒死無疑!”
九如開口道:“他要瞧,便讓他瞧吧。”
縣官輕咳了一聲:“小聖人,這案情即然已經清楚,屍體我看就不用讓這孩子去瞧了。”
九如道:“你大清早把我們叫起來,難道不是為了把案情查個水落石出?即然他要瞧,便是想到了可疑之處,你便讓他瞧。”
縣官啞巴吃黃連,他當初可不知道書鋪裏掌櫃寫了這麽一份清楚明白的供詞啊,現如今也只能無語,而且小聖人話不多,但在書城的地位不亞于孟山長之下,更何況他說得如此不婉轉,再推托可就又把小聖人給得罪了。
“小聖人,這無規矩不成方圓,這教小孩光是關愛那也不成事啊!”縣大人到底有些意難平,走在路上轉彎抹腳地道,“可不能一味由着他們,該敲打還是要敲打,所謂嚴師出高徒就是這個道理。”
他這番話說出口只換來了九如很淡地一個“嗯”字,不上不下,倒是趴在他背上的昭然咧嘴沖他笑了笑。
一瞧這小骷髅就沒懷好意,縣官大人又忍不住眼皮子跳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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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活着的時候保養得宜,死了卻有些形容憔悴,頭發淩亂,臉容有些浮腫,身上沾滿了污泥,她是被勒死的,因此面目表情還有着些許的猙獰,令人不敢多瞧。
“宋氏的屍體是何處發現的?”昭然問道。
“一處偏僻的巷子裏發現的。”縣官想着又補充了一句,“那處巷子離着孟府不遠,跟書鋪的掌櫃說得情況完全的吻合。她的屍體旁還丢着一個包袱,裏面有幾身換洗的衣衫,銀兩,看來原本是打算逃出城去的,沒想到她命該絕,碰上了被自己謀害過的丈夫。”
衙役将包袱呈上來,昭然檢點了一番東西然後點了點頭。
縣官剛松了口氣,就聽昭然道:“宋嬷嬷不是掌櫃殺死的。”
昭然指着那雙鞋道:“而且宋嬷嬷應該是死在掌櫃之後,今夜後半夜下了小雨,掌櫃的鞋襪幹淨,可見他後半夜沒有出過門,宋嬷嬷的褲腳上卻沾滿了污泥。”
縣官皺眉道:“這褲腳上的污泥或許是因為宋氏垂死掙紮的時候,在地上蹭到的。”
昭然道:“既然她的褲腳上沾滿了污泥,怎麽一雙鞋子會如此幹淨呢?”
縣官不由自主地眉頭頓時顫抖了幾下,昭然道:“因為兇手知道後掌櫃是死在前半夜,可是偏巧後半夜下起了小雨,為了掩飾這個破綻,他在勒死宋嬷嬷之後,替她換上了鞋子,可是要想換衣褲卻多有不便,因此便在褲角處重新塗抹上污泥以掩蓋宋嬷嬷在雨地裏行走的時候濺在上面的泥點。可他正是因為想要欲蓋彌彰,因此才在相同的地方露出了破綻,即然宋嬷嬷的褲腳上滾滿了污泥,她的鞋子怎麽會如此幹淨?”
縣官無語了:“宋嬷嬷不是掌櫃殺的,那又是誰殺的?”
“一個跟掌櫃交換殺人的人。”昭然道,“書鋪的掌櫃想殺宋嬷嬷,這個人想殺孟老夫人,于是他說服了掌櫃與他交換殺人。而後他将掌櫃約出了書店,讓熟悉掌櫃的宋氏溜進書鋪在他的酒壇裏下毒,最後他在與宋氏約定的地點将她勒死。将整樁案件,從隐娘開始,到孟老夫人身死,再到書鋪掌櫃跟宋嬷嬷兩人橫死之間畫了一個圓。”
他說到這裏點了點頭:“這個人相當的聰明,可惜比我差了一點點。”
縣官只好不恥下問:“這些結論你是從何得出來的?”
昭然指了指包袱詫異地道:“答案不是很明顯嗎?這裏面少了一樣本來必定應該會出現的東西。”